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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二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社，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电视剧。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在良二、伊卡洛斯和四糸乃身上扫了一圈。
“三位？”
“两间房。”良二说。
老太太的目光在伊卡洛斯和四糸乃之间转了一圈，又看了看良二，眼神里多了点意味深长。
“兄妹？”
“嗯。”良二面不改色的撒谎。
老太太没再问，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二楼，二零三和二零四，挨着的。”
良二伸手去拿钥匙，黑雾扫过钥匙的形状和纹路，确认了哪把是哪间。
“二零三给她们。”他把其中一把钥匙推向四糸乃的方向，“二零四我住。”
四糸乃接过钥匙，抱在怀里，低着头。
兔偶四糸奈从她怀里探出头，看了良二一眼，难得没有开口嘲讽。
伊卡洛斯站在四糸乃身侧，背着装她盔甲的包，面无表情地看着良二。
“良二主人，伊卡洛斯不需要睡眠。”
“不需要也得睡。”良二说，“躺着闭眼休息也行。”
伊卡洛斯歪了歪头，像是在分析这句话的含义，片刻后点了点头，“伊卡洛斯明白了。”
良二转身上楼，身后传来四糸乃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和伊卡洛斯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二零三和二零四是对门。
良二在二零四门口停下，转身“看”向四糸乃的方向。
“有事就敲门。我在对面。”
四糸乃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良二看不见，小声地“嗯”了一声。
良二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还有一扇朝北的窗户。
黑雾扫过，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电视机，落了一层薄灰。
他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
黑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捕捉着周围的一切——
隔壁房间四糸乃轻轻放下兔偶四糸奈，伊卡洛斯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走廊尽头偶尔有人经过，楼下老太太继续看电视剧，还有……
良二的眉头皱了一下。
黑雾捕捉到了几个奇形怪状的轮廓。
不是人类，也不是喰种，更像是……妖怪？
它们聚集在旅社周围，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是在观望什么。
良二没有动，黑雾保持不动，只要妖怪不来惹他，他也不会闲的没事干，去找他们麻烦。
旅社门口有一只，巷子里有三只，对面屋顶上还有两只。
它们似乎在交流，但声音太小，黑雾捕捉不到完整的句子。
良二勉强辨别出了它们的几个口型——“危险”、“不要靠近”、“请人”。
请人？请谁？它们要准备干嘛？
良二收回黑雾，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小镇特有的安静气息。
黑雾向窗外扩散，这一次，他捕捉到了更多。
那些妖怪的数量比刚才多了，而且还有新的正在赶来。
它们像是有组织地聚集，虽然把旅社围了起来，但它们似乎不敢进来，好像是在惧怕什么。
莫非他住的这个旅社有什么可怕的妖怪？
要是真有……那他得赶紧带着四糸乃和伊卡洛斯离开。
免得被殃及池鱼，惹上更多麻烦什么的。
但以防万一，还是再多搜集一些信息，或是寻找一个机会。
良二站在窗边，灰白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夜空，黑雾一点一点地向外延伸，直到极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看着”妖怪们。
隔壁房间里，四糸乃坐在床沿，抱着兔偶四糸奈，双腿悬在床边轻轻晃着。
伊卡洛斯坐在另一张床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那面墙的另一边是良二的房间。
“四糸乃。”伊卡洛斯忽然开口。
四糸乃抬起头，看向她。
“良二主人在做什么？”
四糸乃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又没和良二在一个房间。
伊卡洛斯沉默了片刻，又问：“四糸乃，你为什么跟着良二主人？”
四糸乃低下头，抱着四糸奈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怀里的兔偶四糸奈替她回答：“因为四糸乃觉得，跟着他不会被讨厌。而且……他需要人照顾，一个瞎子能把自己活明白吗？”
其实是有点愧疚，虽然良二不在意被她吹飞的事情，但四糸乃就是安不下心。
四糸乃轻轻点了点头，同意了兔偶四糸奈的话。
“你呢，大鸡翅？”四糸奈反问，“你为什么跟着他？”
这绰号……应该是看伊卡洛斯的翅膀很大吧，才取的吧。
伊卡洛斯偏了偏头，面无表情地说：“伊卡洛斯没有去处。而且……良二主人对伊卡洛斯好，伊卡洛斯应该留在良二主人身边。”
“你果然啥也不懂，你那叫报恩，笨蛋大鸡——”兔偶四糸奈的嘴巴又被捂住了。
“报恩？”伊卡洛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录入新词汇。
“就是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
四糸奈松开兔偶四糸奈的嘴巴，好让她替自己开口解释。
伊卡洛斯沉默了，似乎在处理这个信息。
四糸乃看见房间里有电视机，眼睛亮了一下。
她从床上滑下来，走到电视机前，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开关。
屏幕亮起来，画面有些模糊，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一个真人秀节目。
《从现在开始认真恋爱的话》。
屏幕上，一个年轻的男生正对着镜头微笑，阳光、帅气，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风。
字幕打出他的名字——阿库亚，还有他的生平介绍。
四糸乃的眼睛又亮了亮，因为听见了是关于恋爱的真人秀，而且里面的人颜值都不低。
她第一次看这个节目，开始对真人秀里面发生的桥段感到兴趣，好像……很好看！
几个男生女生在樱花树下相遇，带着微笑和青涩，背景音乐轻柔，画面唯美。
四糸乃看得入神，连兔偶四糸奈都安静下来，和她一起看。
伊卡洛斯也把视线转向了屏幕。
不是因为剧情，而是因为节目广告里反复出现的几个词——“恋爱”、“感情”、“喜欢”。
“良二主人会喜欢伊卡洛斯吗？”她忽然问。
四糸乃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兔偶四糸奈替她开口：“你这是什么问题？你才跟了他两天，谈什么喜欢不喜欢，而且他可是一个诱拐犯！喜欢他干什——”
她又被捂嘴了。
“那良二主人喜欢伊卡洛斯要多久？”伊卡洛斯问。
“你这怎么连这个都不清楚啊，大鸡翅……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四糸奈又松开兔偶的嘴巴。
兔偶四糸奈难得认真起来，“喜欢这种事，要看感觉的！是吧？四糸乃。”
四糸乃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电视看。
“感觉？”伊卡洛斯重复，“那伊卡洛斯要怎么感觉？”
兔偶四糸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算了，大鸡翅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懂。”
伊卡洛斯没有反驳，只是把视线重新转向电视屏幕。
屏幕上，阿库亚略显局促的，对另一个女生邀请道：“我想…跟你……那个，能一起去看个电影么？”
伊卡洛斯的目光停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对面房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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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二发现外面的妖怪除了观望，就没有其他动作后，他的思绪渐渐发起呆来。
微风轻轻吹进屋内，额前的白碎发配合的动了动。
他想起来，老店长会在晚上关门以后，只留一盏小灯在柜台上开着。
然后他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翻开当天的账本。
戴着他的老花镜，一笔一笔地核对账目，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算完了，把账本合上，摘掉眼镜，揉揉鼻梁，然后从柜台像是在想什么。
“店长，您又不抽烟，叼着烟干嘛？”良二有次是这样问他的。
老店长愣了一下，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笑了笑，“习惯了，改不掉唔！不对——！”
那时，他忽然反应过来，良二在声东击西，转移他账目上的注意力。
“良！你个好小子，别以为我没算出来！你又偷吃零食了吧！钱从你下个月工资里面扣！”
可老店长每次都是嘴上说说，从来没扣过良二的工资，反而还会多发一点。
后来老店长死后，良二才在葬礼上，从老店长朋友嘴里知道。
老店长的妻子在世时，最讨厌他抽烟，只让他叼着闻个味，不许他点上，不然就会追着他打。
即便妻子去世后，他也没有抽烟，而后来叼着烟不抽……应该是想念自己的爱人了。
是啊，人就是这样，想的人走了，他带给你的习惯却还在，思念也在。
良二从怀里摸出按键机，按出时间语音播报——“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他把手机揣回去，准备回床上休息。
黑雾突然捕捉到异常的波动。
旅社外面的妖怪们逐渐骚动起来，似乎在簇拥着某个家伙，正在为其让开一条路来。
良二皱眉，手册拿在手里，准备随时取出库因克应对可能的战斗。
警戒了几秒后，他“看见”了妖怪们为之簇拥的——小女孩？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朝旅社走来，妖怪们卑躬屈膝地向她行礼，或是恭敬地让开道。
她走得很慢，很稳，左手拄着白色的拐杖，拐杖尖端有节奏地敲击着路面。
白色连衣裙，外面套着淡蓝色的针织开衫，头上戴着贝雷帽，个子不高，最多一米五——她身上的右脚是假肢，还有跟良一一样的左义眼。
这倒是让良二没想到，他感到颇为有趣。
要是十郎在他旁边，他的待遇说不定就跟这女孩一样。
良二嘴角带笑没有动，就静静等着她过来。
黑雾捕捉到了她抬头的动作，角度刚好对上他这个窗口。
岩永琴子在旅社门口停下，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笑了，嘴角弯起，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你好，我叫岩永琴子，我是智慧之神，妖怪们公认的妖怪公主！”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骄傲的语气和中二的台词，个子还小小的小残疾，这是她给良二的第一印象。
良二从窗前起身，走下楼，而
良二还没走到门口，在楼梯阶上时，灰眸已经精准地对准了她的方向。
岩永琴子还没看清楚良二，只是看见一道身影从楼梯角出现。
她歪了歪头，看着身后这些惶恐的妖怪，语气调侃的道：“你身上的鬼怪气息比我预想的还要可怕。”
“那些妖怪可是吓得够呛，有的已经开始考虑搬家——”岩永琴子嘴里的话卡住了。
良二从灰暗的楼梯角走出来，直接走近站在她面前。
灯光下，这个高她两个头左右的男生，略显苍白的面容、灰白开叉的头发和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眸。
身上散发的死气和鬼气，厚重得像是一头千年恶鬼刚刚破土而出。
良二道，“我不会久留，明天就走。”
“呃…不过你身上并没有妖怪的气味，所以你不是妖怪。”
岩永琴子反应过来，良二没有跟她保持安全距离，几乎伸手就能把她拥入怀中。
但她忍住了没有退后，毕竟这么多妖怪看着，她不能露怯，不然她妖怪公主的脸往哪放啊。
她假装闲庭自若地继续说：
“而且…（咕嘟）…你也没有恶意，我能感觉到。”
“既然你明天就走，那我就这么跟它们说，希望它们能放心。”
良二沉默了片刻，“那多谢了…”
“不用谢，这是我作为智慧之神的职——”
“你的义肢简直是个垃圾废品。”
岩永琴子的笑容僵住，怎么话题转的这么快？
等一下，你居然说我的义肢是废品！？
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定制的仿真腿！
“你的义肢就是个摆设，一件毫无作用的垃圾，都没有你拄着的拐杖有用。”
“如果一个义肢不能让你抛弃拐杖，那你还戴着它干嘛？不如去坐轮椅被人推着。”
“是你想假装正常人，掩饰自己身为残疾人的身份？还是想维系自己那颗可怜的自尊心？”
良二撇了撇嘴，真心看不上她左腿戴着的义肢。
“老实说，我兄弟之前做的失败品义肢都比你戴着的好上十倍。”
“起码他做的义肢还有关节，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甩动。”
“甚至还能在你义肢上按个屏幕刷视频，没事的时候还能打开朋友圈点点赞，又或是打个电话什么的。”
“而且戴上他做的义肢，别人压根看不出来你是个残疾人。”
“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没事，我出面，肯定给你一个优惠价。”
“毕竟看你年纪不大，可能才十六七岁，给你一个学生优惠，打八八折吧。”
“我现在就给你打电话问问，这个时间段，美利联邦正好是白天，他应该没睡觉。”
岩永琴子憋红了脸，“你你你你你！！！大胆无礼之徒！”
“这是实话。”
良二说的没错，良三以前跟他说过，那些海军退伍军人有断手断腿的，都是他帮忙做的义肢。
蟹阿金老板可是借他这手艺，在一群退伍军人的家属身上赚足了好些钱。
当然，那些他们乐此不疲，互惠互利、合作共赢嘛。
就算做出来的失败品义肢，也比她现在戴的好多了。
良二和良一因为‘左手’没丢，压根用不着做义肢戴着，手艺肯定比良三差了些许。
但要是真重新做起义肢来，也肯定不差就是了。
不过，显然这些妖怪不想让他跟这个——自称妖怪公主兼智慧之神的小姑娘，来一次“互惠互利、合作共赢”。
“你竟敢口出狂言！侮辱我们的公主大人！”有妖怪气得想动手。
妖怪们也渐渐骚动起来，似乎是因为良二驳了这位女孩的脸面。
“可以，来吧，我看看你们想怎么动手。”
黑雾在搅动，妖怪在低吼，一场见血的大战似乎即将——
“够了！都给我安静！”
岩永琴子脸上还是红扑扑的，情绪没有完全从良二刚才那些话里出来。
气势倒是提上来了，不过个子太矮，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正气呼呼的对他伸爪子。
“这位没礼貌的男士，我的义肢是什么样的，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再说了，我花钱买的，关你什么事！”
“而且请不要故意刺激妖怪们，我可是他们尊敬的公主！”
“下次在侮辱我，我可保证不了，他们会不会不听我的话，直接进攻你！”
良二退后一步，让出安全距离，笑道：“可以，不过，我刚才那些话可不是对妖怪公主说的。”
“而是对一位残疾少女说的，我之前也遇到过跟你一样腿脚不方便的女生。”
“不过她两只脚都还在，应该是脊椎问题导致的不能走路。
“不像你，是因为失去了左腿。”
“而且我说的也不是假话，也不算是太冒昧的话。”
“你这义肢的作工，真的烂到我‘看’不下去。”
岩永琴子撅起嘴，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明明就是个瞎子，你怎么看到的？我看你就是在骗人！你肯定知道我妖怪公主的大名！”
她语气玩味的道，“你这样说，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毕竟在下可是美少女，让一位年轻男士仰慕也是正常现象。”
“但很抱歉，智慧之神的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心上人！”
良二打住她，“停，你不要自恋。我也有喜欢的人，而且她比你高，性格比你温柔，长得也比你好看，更重要的是……比你的大。”
“大胆狂徒！！！你说谁胸小了！！我才十七！！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