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二站在旅社门口，晨风裹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我出去一趟，你们两个不用跟来。”
黑雾扩散开，捕捉到街角几个行人的轮廓，微弱的听力隐约听见，远处海港吊机起落的声响。
“良二主人，伊卡洛斯……”
“这次我不会走丢。”良二打断她，灰眸朝她的方向偏了偏，“我有这个就行。”
他抬起左手，心念微动，锁链应声显现，泛着金属的光泽。
铁链缠绕左手，环绕过良二的脖子，它一直向外延伸，那一端链接着伊卡洛斯脖颈上的项圈。
这是他与伊卡洛斯“铭刻”的证明，也是奴役人造天使的锁链。
良二不会用它来奴役伊卡洛斯，他不喜欢奴隶，也不喜欢奴役他人。
“我才想起来，我可以牵着链子回来找你和四糸乃。”
伊卡洛斯站在原地，虹膜上的数据流停了一瞬，她点了点头。
她看着良二转身离去，那根锁链在他身后渐渐淡去，像是被风吹散的一缕烟。
“……好的，良二主人。”
四糸乃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兜帽下的眼睛还带着早上哭过的微红。
她看着良二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又看了看伊卡洛斯，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拉了拉伊卡洛斯的衣角。
“……良，会回来的？”
伊卡洛斯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笃定：“会的。”
四糸乃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兔偶四糸奈的绒毛里。
良二走在街道上，黑雾扩散至极限，覆盖了周围五十米的范围。
他拿出纸巾卷成棍状，插进鼻孔里，堵住鼻血的流淌。
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一个没有归处的旅人。
偶尔路过一个路口时会偏头“看”向某个方向，确认自己还在朝海岸线走。
几次左转右拐之后，他选择拐入了一条无人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根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潮湿的绿意。
垃圾箱横在角落，旁边堆着几只破旧的塑料筐。
良二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只血袋。
他拧开塞口，将血液泼洒在地面上，暗红色的血在石板上蜿蜒流淌，沿着砖缝渗入缝隙之中。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靠在墙边，等着被人血吸引过来的猎物。
大约十分钟后，第一只妖怪来了。
是一只低等的饿鬼，四肢着地爬行，细长的舌头在空中试探着气息，沿着血痕一路嗅到良二脚边。
良二垂着灰眸“看”着它。
饿鬼抬起头，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良二苍白的脸。
它张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正要扑上来——
良二抬脚，踩住它的头。
“噗。”
像是踩碎一颗熟透的果实。
饿鬼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良二收回脚，继续等着。
第二只、第三只……陆陆续续来了几只低等妖怪。
太弱了，都是些按耐不住凶性，想吃人的菜鸡。
无一例外，都被他轻描淡写地解决，连血铠和库因克都没使用。
巷子肮脏的路面上，被他洒得到处都是血，乍一看还以为是凶案现场呢。
即便巷子被他弄成这样了，也还是没有等来他预想中的‘湖鱼’。
他开始怀疑，那个‘湖鱼’可能跑了，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是这边的CCG分部，为了想要赚取经费，而自导自演的戏码。
当他准备离开时，黑雾捕捉到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人的轮廓。
小巷尽头的阴影里，那一道轮廓逐渐变化，长出了长耳和好几条尾巴，指甲变得修长锋利。
良二站直身体，左手的血刃凝聚成形。
“你就是那个吃人的妖怪么？。”
短发狐妖少女开口了，“喂，你这家伙在干嘛？”
狐妖看清楚良二的灰眸后，她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哼，我还以为是哪个阴阳师或是咒术师呢，没想到是个失明的人类小孩。”
“这里是我的地盘，你知不知道你在用人血来勾引妖怪？”
良二没接话，只是侧身摆出架势，准备迎接对方的攻击。
杜美胡迈着步子走近，鼻尖微微翕动，那双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兴味，“不过你这血……味道倒是意外地不错。难怪那些低等妖怪明知道是陷阱也要往这儿跑。”
“你吃人？”良二问，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询问，更像是在确认。
杜美胡歪了歪头，“看心情。”
血刃在良二手中微微调转角度。
空气中的杀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绷紧，一道身影从巷口上方掠入，带起一阵水汽和鱼腥味。
“杜美胡，这个人类你不能动。”
来人从楼上跳下，落在良二与杜美胡之间。
蓝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手臂上细密的鳞片，在灰暗的环境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是近江汐莉，昨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妖怪少女。
杜美胡停下脚步，金色竖瞳微眯，“汐莉？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管闲事了？”
“这不叫管闲事。”汐莉微微侧身，用余光扫了良二一眼。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虽然他的血闻着很香，但这人昨天救了比名子。”
良二没说话，无论是对汐莉，还是对那只狐狸妖怪，他握刀的手都没有松懈下来。
杜美胡看着汐莉，惊奇的道，“哎！是这样吗？！”
她闻言收起敌意，一脸自来熟的重新打起来招呼，“嘿，救了比名子的人呀！幸会幸会，我本来是打算教训一下你来着。”
“毕竟你的血很香，会引来一些不听话的家伙过来。”
“而且比名子也很香，为了她的安全，你不可以再洒血了哦～”
杜美胡说完了，但汐莉没有退让，依然皮笑肉不笑地挡在良二身前。
“我对一个瞎子没兴趣，况且他的血虽然香，但气息太腥了，死人味太重。”
杜美胡耸肩摇头，朝小巷出口走去，“行了，你们慢慢玩吧。”
她走过良二身侧时顿了一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金色竖瞳里带着一丝深意，“小子，你身上死气太重了，早晚会把自己熬干的。”
说完，杜美胡的身影融入阴影，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晨风穿过高墙的呜咽声。
良二收起血刃，看向汐莉的方向，“你来干嘛？”
“路过。”汐莉的语气很随意，“听见这边的动静，过来看一眼。”
“那你现在看完了。”
“嗯，看完了。”汐莉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靠在墙边，双手抱胸，“你还在找那个‘吃人的东西’？”
良二没回答。
“不用找了，这附近吃人的大妖，已经被刚才那个家伙清干净了。”
汐莉语气淡淡的，“她跟我一样，不想让比名子遇到危险。”
良二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那最近在网上有视频报道说，海岸线上发现人类身体是怎么回事？”
汐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还真是消息闭塞。”
她扫了一眼良二的眼睛，语气调侃地道，“也不对，你是眼睛看不见。那些视频发布时间，都是半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良二没理会她的调侃，灰眸静静地“注视”她。
“行了，我都告诉你了，这里已经没有吃人的妖怪了，你就赶紧离开这里吧。”
汐莉从墙边直起身，“比名子说她欠你一个人情，今天算我替她还了。”
她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对了，你那个两个女孩，好像挺在乎你的。”
良二蹙眉，他手中的血刃随时准备挥出，“你什么意思？”
汐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可是妖怪，跟踪你一个人类很轻松的，昨晚上我就在你们房间的阳台外面。”
话音落下，汐莉已经走到了黑雾笼罩的边缘。
良二见她不再有其他动作，站在原地手一甩，血刃抛出掉在地上化作一滩血污。
当他也准备离开巷子时，黑雾里的汐莉忽然站住，她抬头看向天空，“居然还在扩张。”
良二的动作也顿住，他猜到妖怪少女忽然抬头的原因是什么了，但他还需要确认一下。
无神的灰眸“看”向汐莉问道：“天上是不是有蚯蚓一样的东西？”
不只是汐莉，还有那个刚走不远的杜美胡，也跟着停了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的同一处。
“那东西……是蚓厄！不好！我要带比名子去安全的地方！”
杜美胡拿出手机拨打电话给比名子。
她作为此地被人供奉的妖怪，她活了很久，自然知道蚓厄是什么样的存在。
妖怪能看见，但不会去阻止。
这不仅仅是得不偿失，而是她们阻止不了这种仿佛自然灾害般的灾难。
“是的。”汐莉回答了良二的问题。
她完全转身，对着良二笑眯眯的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期待良二会作何反应。
她来之前已经确认过了，比名子住的地方不在蚓厄
汐莉只关心比名子的安危，而这蚓厄掉下来会波及多少个人的性命，她不在乎。
天空之上，一团暗红色的扭曲能量正在凝聚，隐约有将海岸线和半个城市笼罩的趋势。
在所有妖怪和特殊人员的视线里，蚓厄盘踞在云层之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缓缓翻身。
那庞大的轮廓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暗红色的躯体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得到确认，良二眉头拧紧，这妖怪少女最先看的大概方向——是旅社所在的位置。
良二心念一动，锁链显现出来，他拽住链条。
汐莉漂亮的眉头微蹙，这人似乎比她想的要在意那两女孩的性命，“你救了比名子一次，所以我劝你最好别去送死。”
“与你无关。”良二从巷子里快步走出。
汐莉沉默了一会儿，露出嗤笑，“好言难劝该死鬼。”
良二没管她，他沿着锁链延伸的方向跑着，拼尽全力的奔跑着。
良二抬起头，灰眸“看”向天空。
黑雾够不到蚓厄所在的高度，但那股紧迫感像一座即将坠落的巨山。
正悬在整座城市之上，悬在他的头顶上，随时都会轰然坠地。
而在距离良二不远的地方，一个扎着单马尾的少女正抱着三脚椅。
她气喘吁吁地跑出一条陌生的巷子，抬头便看见了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铃芽的瞳孔骤缩。
“……草太先生。”
草太的椅面微微一沉，声音里带着同样的凝重，还有一股不敢置信的震惊，“不对劲……这里的往门，我明明记得已经关上了！”
铃芽顺着蚓厄源头看去，那是——港口。
她咬了咬嘴唇，“草太先生！我们去吧！”
“走！铃芽，如果不关上，这里不但会有一场大地震，还会有一场巨大的海啸！”
铃芽抱紧手里的三脚椅草太，朝那里跑去。
“铃芽！别去！”一只白猫突然窜出拦在铃芽面前——是大臣。
“大臣！是不是你把门打开了！”
草太从铃芽怀里跳出，身形还没落地就开始质问大臣。
大臣回答道，“不是哦，有很坏很坏的家伙，他们从里面把门打开了哦。”
然后大臣看向铃芽和她胸前的钥匙，它再度警告道，“铃芽，会死的，不要去。”
铃芽攥紧钥匙，惊恐迟疑的脸上渐渐坚毅起来，“不可以！我必须去！这里还有很多人在！四糸乃妹妹、伊卡洛斯小姐还有良先生，他们都还在旅社里面！”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铃芽。”大臣说罢，体型开始膨胀起来。
眨眼间的功夫，它的体格就比铃芽还高，它掳走铃芽带她去安全区域。
大臣发出一声如豹吼般的嘶吼，张大嘴巴扑向铃芽！
“呀啊啊！！！草太先生！！！”
“大臣放开铃芽！！铃芽——！可恶！”三脚椅草太想要阻止，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臣把铃芽给带走。
铃芽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回不来，她快速摘下挂在脖颈上的钥匙，用力抛了下去。
“草太！钥匙！”
“铃芽！”三脚椅草太捡起钥匙挂在椅背上，对着大臣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声。
然后他‘咬紧牙关’，扭头跑向港口！
这次的蚓厄来的突然，而且还异常的巨大！
必须赶在它坠落之前关上门！
否则这座城市将成为悲哀的历史！
“良先生！！”草太惊喜地喊出声。
是良二！
他们在一个“Y”字路口偶遇汇合，而他们的方向也是一致的。
良二二话不说抓住三脚椅的一只脚，钥匙被他顺手挂在脖子上。
钥匙跟链条缠在一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的脚步不停，面色越加苍白，喘气声像是鼓风机一样，“呼呼呵呵！”还夹带着咳嗽。
“良先生！铃芽被大臣带走了！你的身体情况也很不好！”草太担忧道。
“血铠武装！”
良二背生血翼，振翅欲飞，却被剧烈的咳嗽给暂时打断。
“咳咳咳咳咳哼——”他强行压下咳嗽的生理反应，吐出一口血沫。
“呸——！别管我，给我指方向！”
草太知道情况紧急，感激地应了一声，“嗨！拜托你了！”
而在蚓厄的源头，蚓厄能量体不断涌出的附近。
一名粉发少女展开羽翼，迎着那汹涌的暗红能量流，她不顾一切地煽动翅膀飞去。
“伊卡洛斯——！”
海岸边，四糸乃刚刚召唤出冰结傀儡，着急地向伊卡洛斯追来。
“大鸡翅！你在干嘛！你在找死么！？”
是兔偶四糸奈的声音。
她和四糸乃看着伊卡洛斯越飞越远，然后她一只捕鱼海鸟，一头扎进了蚓厄能量涌出的大海里。
这一切还得从半个小时前说起。
伊卡洛斯和四糸乃在看见蚓厄后，两姑娘就担忧良二的安全。
她们都知道良二‘看’不到太远的地方，肯定也不会知道，天上有蚓厄出现。
四糸乃和伊卡洛斯一拍即合，摸着项圈上的链条就出去找良二去了。
她们走着走着，走到一个路口时，忽然发现一条铁链变成了两条。
一条朝港口延伸，一条朝市内延伸。
而伊卡洛斯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选直接选了港口那条铁链。
来到岸边时，伊卡洛斯虹膜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那是伊卡洛斯战斗时的状态，她二话不说抛下了四糸乃，独自展开羽翼就飞了起来。
直到伊卡洛斯扎进海里，四糸乃都没来得及问伊卡洛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才会这么着急。
“四糸乃！别了去！你不会游泳！”
兔偶四糸奈的呼喊没有起到任何劝阻的作用。
四糸乃依旧执拗的来到了这里，蚓厄暗红色的能量风，吹得她的兜帽哗啦啦响。
她泪眼婆娑，凝望着海底深渊，那里没有伊卡洛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