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二展开血翼飞向港口时，脖子上忽然一轻。

    

    环绕颈项的锁链崩解了，化作光粒子在风中消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断。

    

    他低头看向左手，缠绕在上面的锁链也在消散，从指间一直蔓延到手腕，最后只剩下一截断链挂在掌心。

    

    伊卡洛斯？

    

    良二的心底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灰眸望向锁链原本延伸的方向，视野里一片黑暗。

    

    但其他人眼中，那片海面上蚓厄盘踞，暗红色的能量从海面一直翻涌到了天空上。

    

    良二攥紧断链，把它贴在手背上，希望能感应到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他迷失了方向。

    

    “良先生，那个方向！”三脚椅草太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一只椅脚伸出，指向海面的某个位置。

    

    良二偏头“看”向草太指示的方向，黑雾向那边延伸，摸到了扭曲的风和翻涌的海水，唯独没有锁链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只是调整血翼的角度，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良先生，您还好吗？草太注意到他飞行的轨迹微微晃动，像是不堪重负的鸟。

    

    “没事。”

    

    良二的呼吸越来越重，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是温热。

    

    他加速了。

    

    血翼在海面上低空掠过，暗红色的能量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黑雾在前方捕捉到一团翻涌的漩涡，那个漩涡的中心，还有那道庞大的兔子——是四糸乃的傀儡。

    

    良二展翅急停，不能靠近四糸乃，她的精灵力会被自己被吸走。

    

    他振翅与四糸乃保持一个安全距离，后者看见了她。

    

    她在风中呼唤着良二，但良二耳边全是波涛的浪声和呼啸的风声，他绕过了四糸乃飞到了蚓厄上方。

    

    “良先生！

    

    良二没有犹豫，收起血翼一头扎入海中。

    

    海水涌入鼻腔，咸涩刺喉，黑雾在海水中扩散的速度比空气中慢了一倍，什么都看不清也感知不到。

    

    血铠随他心念变化，隔绝了海水倒灌入喉，微量的空气被过滤进来，让他勉强可以维持呼吸。

    

    但他还是只能凭着草太的声音，跟那扇门散发的能量去判断，往门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感觉到了，黑雾“摸”到了一双翅膀——那是伊卡洛斯的羽翼。

    

    他伸手想要抓住那道身影，却被一股暗流卷走，身体在水中翻滚了好几圈，撞上了一座礁石，血铠在海里发出一声闷响。

    

    等他稳住身形，黑雾已经触及不到那对羽翼。

    

    “良先生！门就在那边！伊卡洛斯小姐也在那里！”

    

    草太的声音很急，良二咬了咬牙，朝往门游去。

    

    海底的往门，是集装箱箱门，集装箱有一半掩埋在泥沙之中，只有那扇箱门敞开着。

    

    暗红色的蚓厄如决堤的洪流，从里面不断涌出。

    

    良二伸出手抓住门框的边缘，手臂肌肉绷紧，拼尽全力将它向中间合拢。

    

    但海流太急了，水流裹挟着沙石和杂物撞在他身上，每一次冲击都让他的手滑脱几分。

    

    缺氧导致呼吸困难，每使出一分力，都是意志与生理的撕咬对抗，他的体力在疯狂流逝，意识也如微弱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被卷走，又游回来，再次抓住门框，再次被卷走。

    

    每一次都是煎熬，而他重复了三次。

    

    这一次，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颤，身上的血铠消退大半，连灰白的头发都在海水中散开舞动。

    

    “啧……”

    

    第四次被卷走时，一道蓝色身影从他侧面游过，修长的手臂按在门框另一侧，替他分担了大半阻力。

    

    良二的黑雾捕捉到来人身上的鳞片和长发轮廓——是汐莉。

    

    “你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汐莉的声音透过水流传入耳中，带着一丝慵懒和嫌弃，水生妖怪，这很正常。

    

    她的长发在海水中散开，手臂上的鳞片在暗红色光线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良二用力撑着门框，但面颊下的“目光”在问：你来做什么？

    

    “交易。”汐莉趁火打劫，“你身上还有很多血吧？我帮你关上门，你给我三袋。”

    

    良二比出四根指头。

    

    “成交。”

    

    汐莉笑了起来，那双眼睛在海水中弯成两道月牙。

    

    她猛地发力，双腿摆动像是涡轮螺旋桨，肩膀抵着门扉向内推去，配合良二的力气，那扇门终于开始缓缓合拢。

    

    “还不够！”被良二用血铠捆在身上的草太喊道，“要完全关上才行！”

    

    良二不能说话，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大量的气泡从面甲的两侧涌出。

    

    他额头抵在门板上，用力向前推去，膝盖传来一声，不知道是关节还是什么东西在响。

    

    汐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也跟着加大了力气，长发在水中散开又聚拢。

    

    咔——！

    

    箱门终于合拢，金色的钥匙孔在门板中央浮现。

    

    草太迅速念动咒语，良二抓住挂在自己脖颈上的钥匙插入孔中，拧动。

    

    咔哒——！门锁上了。

    

    蚓厄的躯体在这一瞬间炸裂成碎屑，从海面到天空，暗红色的能量像被打碎的陶罐般崩解，化作无数水滴坠落而下。

    

    海面上的雨停了。

    

    海流也渐渐平静下来，只剩下细小的气泡从良二的口鼻间冒出，缓缓上升。

    

    良二松开手，全身力竭，身体随波逐流，缓缓向后飘去。

    

    他太累了。

    

    黑雾在收拢，血铠在褪去，意识在模糊，海水在倒灌入口鼻内，身体像是被掏空的布袋，连浮在水面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只纤细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揽住他的腰，把他往上带。

    

    “啧，人类真麻烦。”

    

    汐莉带着他游向海面，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出轨”，可不能让自己空手而回。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阳光重新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灼热的暖意。

    

    良二躺在沙滩上大口呼吸，鼻腔里有血和海水混在一起，他咳了两声，把肺里灌进的水咳出来一些。

    

    四糸乃跑过来的时候，他正撑着身体，试图从地上站起来，汐莉则站在他旁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良！”

    

    四糸乃扑过来抱住他，小手抓着他湿透的衣服，身体在抖，却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用力地、很用力地抱着他。

    

    “四糸乃……”

    

    “伊卡洛斯……不见了。“

    

    四糸乃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颤抖，她松开良二，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伊卡洛斯……飞到海里面……然后就不见了。”

    

    良二的灰眸没有焦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刚才我下去的那里，是么？”

    

    四糸乃点头，眼眶又开始泛红，“我…我拦不住她……对不起……”

    

    良二伸手摸了摸她的兜帽，动作很轻，“她那个级别的家伙，你拦不住是正常的。”

    

    草太从沙滩上爬起来，抖了抖椅身上的沙子，他刚才被一起冲上岸了，“良先生，刚才在水里时，我隐约看见了，门的那一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什么东西打斗。”

    

    良二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我不确定……但往门那边有东西在闪烁，不是蚓厄的暗红色，更像是……某种力量碰撞后产生的余波。”

    

    草太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和迟疑，“按理说，常界不应该会有那样的战斗，常界是一个非常平静的世界。”

    

    良二没有回答他，灰眸低垂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汐莉站在一旁，她看着良二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现在还有没有力气说话。

    

    “喂，人类。”

    

    良二偏头‘看’向她。

    

    “给我，四袋，你说的。”汐莉伸出手掌，示意良二‘打钱’！

    

    良二手指在虚空一勾，手册浮现在手中，他从存储页面里拿出来五袋血袋，其中四袋递给了妖怪少女。

    

    她接过四袋血袋，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慵懒模样，她语气随意地道：

    

    “人类，我活了很久，也见过不少往门，每一扇都是连接常界的通道，只要有人从里面打开它，蚓厄就会重新涌出来。”

    

    “而你那位长翅膀的小姑娘虽然进去了，但她可以从其他的往门里出来。”

    

    “或者说，你也可以找到别的往门，然后进去里面找她。不信的话，你可以问这个被诅咒的闭门师。”

    

    良二沉默的‘看’向三脚椅草太。

    

    “……是的，这位妖怪小姐说的对。”

    

    汐莉摆了摆手，打开其中一袋血袋的塞口，转身准备离开，“别死了，我还想跟你有下次交易呢。”

    

    她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声音随着海风飘过来：“你的血…（咕嘟~）…味道确实很不错。”

    

    良二和四糸乃并肩坐在沙滩上，四糸乃抱着兔偶四糸奈，兔耳兜帽头低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二拿起刚才的那袋血袋，咬开塞口仰头，一口气喝完，然后扔掉空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断掉的锁链只剩短短一截留在掌心上，提醒着他跟伊卡洛斯依然处于‘铭刻’状态。

    

    他将断链握进掌心，然后松开，任由海风吹动额前湿透的碎发。

    

    三脚椅草太站在一旁，沉默地陪着他们，而他也不是一个人。

    

    身后通往港口的沿海公路，一只白猫正蹲坐在水泥墩护栏上。

    

    得到解放的铃芽，正焦急地跨过护栏，蹲身从堤坝的坡面滑下。

    

    大臣安静地注视着这片海，和海的另一边被封印的往门。

    

    “我们走，四糸乃。”

    

    “但……伊卡洛斯……”

    

    “我们可以找别的往门，进去然后把她带出来。”

    

    “好！”

    

    三脚椅草太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有理由劝阻良二，但底气非常不足。

    

    如果不是有良二和伊卡洛斯的帮助，这次和之前那次蚓厄，肯定会引发了两次地震。

    

    铃芽拍了拍身后的裙摆，她从堤坝坡上滑了下来，摔在了沙地里，没受伤但屁股疼。

    

    见良二和四糸乃走过来，她小跑过来询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回旅社开电动车，去下一个往门。”良二没有跟她寒暄，四糸乃也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伊卡洛斯小姐呢？”铃芽问道。

    

    良二的声音传了过来，“在常界里面。”

    

    “哎——！怎么会这样？！”铃芽瞳孔缩小，右手不自觉地揪住衣角，左手放在攥成拳头。

    

    “铃芽，等会我来说，现在良先生和四糸乃都需要缓一缓。”三脚椅草太过来制止了铃芽的疑问。

    

    “……好的……对不起。”铃芽语气低了下来。

    

    “不用道歉，她还活着。”良二拉着四糸乃的小手，慢慢走上沿海公路。

    

    而大臣这次没有提前逃走，它还坐在水泥墩上，悠闲地舔着毛毛，眼睛斜视着走上来的良二和四糸乃。

    

    良二现在心情不佳，见它这么不长眼，便抬手一指。

    

    浓郁的黑雾瞬间锁住了大臣的身体，大臣被黑雾裹挟着飘到了良二面前。

    

    “告诉我下一个往门的所在地，否则……”

    

    “嘿～否则你要干嘛？大臣不怕怪物的威胁，也不怕怪物杀死大臣。”

    

    大臣感受到了良二的威胁之意，但作为一个神明物件，他似乎没什么能被良二要挟的地方。

    

    良二沉默了一会儿，想到草太说过的，这只猫把铃芽给掳走了。

    

    他嘴角露出一丝危险的弧度，无神的灰眸充满了毫不遮掩的恶意。

    

    “否则我就弄死铃芽。”

    

    “哈——！！！”

    

    “啪——！”良二甩了一巴掌过去。

    

    他的脾气可没好到被猫哈气了也无动于衷，他的耐心也不会留给陌生人。

    

    “我说到做到，你别挑战我的耐心。”

    

    黑雾抓住大臣，良二等着铃芽爬上来。

    

    他左边牵着四糸乃，而空出的右手上，重新凝聚出了一把血刃。

    

    “良先生……你在做什么？”

    

    铃芽抱着三脚椅草太问道，看见良二的黑雾抓着大臣，还朝她走了一步，气氛很不对劲。

    

    少女的第六感察觉到了一丝不安，渐渐攀升的恐惧，让她微不可察的退了一小步。

    

    “……大臣……会听你的。”大臣服软，炸起的猫毛塌了回去。

    

    “啪嗒！”良二随手把大臣扔在地上。

    

    “四糸乃，现在我们走。”良二也不看他们，继续牵着四糸乃的手。

    

    而在城市某处，125号狂三正在处理一些小喽啰。

    

    “砰砰砰！”短管火枪射出三枚子弹，击中了三个西装男的脑门，这三个男人是来自京都的阴阳师。

    

    而125号狂三击晕的人里面，可不止有这三个人。

    

    有关东的顶级除妖门家族，京都的晴明一脉、花开院家族，以及一些零散阴阳师和咒术师。

    

    125号狂三收起火枪，依旧是她那标志性的笑声：

    

    “啊咧啊咧～我可不能让你们打扰到他，他是属于‘我们’的猎物。这瞎子要是出事了，本体那边我可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