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蓉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目光落在云初身上，带着几分怜惜。

    这表妹生得纤弱，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衣裳也旧了，袖口处微微起了毛边，一看便知路上吃了苦头。

    可说话行事却妥帖得很，不卑不亢的，倒叫人高看一眼。

    她这边打量着云初，那边宋莲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江氏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道：“好了，你们姐妹先说着话，我去安排晚膳。蓉姐儿，你带云初在院子里转转，认认门。”

    “哎。”宋蓉脆生生地应了。

    江氏起身往外走，经过宋莲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宋莲垂着头，没动。

    待江氏出了门，宋蓉便拉着云初往外走，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指着各处：“那是正屋，我娘住的。”

    “那边是书房，我爹平日在那里见客。那角门出去是后罩房，丫鬟婆子们住的地方。”

    “对了，我院子里种了两棵海棠，春日里开得好，可惜如今不是时候……”

    宋莲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走着，始终没有说话。

    走到葡萄架下时，宋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宋莲一眼，笑道：“莲姐姐，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可是哪里不舒坦？”

    宋莲抬起眼，扯了扯嘴角：“没有，只是有些乏了。”

    “那便早些回去歇着吧，”宋蓉也不强留，“我和表妹再走一走。”

    宋莲点点头，目光在云初脸上掠过，那眼神淡淡的，却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表妹好生歇息。”她说完这句，便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云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

    这宋莲，是庶出。

    姨母是嫡母，待庶女想来也不会太苛待，但终究隔了一层。

    如今自己这个嫡母亲戚来了，吃穿用度都是从公中的，宋莲的日子本就紧巴巴的，只怕心里更不舒坦了。

    “莲姐姐就是那性子，”宋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不爱说话，也不是针对你。往后相处久了，你便知道了。”

    云初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宋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旁人脸色不好，我早急了。”

    云初没接这话，只微微垂下眼。

    初到宋家，没有必要为了一些事情闹。

    宋蓉又拉着她在院中走了一圈，将各处都指点了，这才放她回屋歇息。

    傍晚时分，清和院的正屋亮起了灯。

    云初随着引路的丫鬟进了堂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子当中摆着一张黑漆方桌，桌上已摆满了碗碟，热气腾腾的，散发出饭菜的香气。

    江氏坐在上首，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云初来了，快过来坐。”

    云初目光一扫，宋蓉已经坐在江氏身侧，正朝她笑。宋莲坐在宋蓉下首，依旧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而江氏另一边，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穿着半旧的藏青色直裰，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短短的胡须，眉眼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

    只是眉宇间隐隐有些倦色，像是劳累了一日，还未缓过神来。

    这便是姨夫宋沛了。

    云初上前几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云初见过姨夫。”

    宋沛忙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

    他说着，打量了云初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一路上可还顺利？京城不比别处，入冬后冷得紧，衣裳可带够了？”

    “劳姨夫记挂，一切都好。”云初垂眸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宋沛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笑了笑，“坐吧，坐下说话。”

    江氏在一旁看着，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指着宋蓉旁边的位置：“云初坐那儿，挨着你蓉姐姐。”

    云初依言落座。

    宋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爹话少，你别见怪。他其实是高兴的，今儿还特意嘱咐厨房多做两道菜呢。”

    云初微微颔首，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位姨夫，是个不善言辞的厚道人。

    丫鬟们开始布菜。江氏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云初碗里：“尝尝这个，清蒸的鲈鱼，你娘小时候最爱吃鱼。”

    云初低头道谢，慢慢吃着。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

    宋蓉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在学里的事，谁作的诗被先生夸了，谁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被罚了重写。

    江氏时而插一两句嘴，问问这个，叮嘱那个。

    宋沛话少，只是偶尔点点头，或是嗯一声，但目光一直落在妻女身上，眼底带着温和的光。

    宋莲始终没怎么说话，埋头吃着碗里的饭，偶尔抬眼，目光在云初脸上掠过，又很快移开。

    云初看在眼里，并不在意。

    一顿饭下来，她倒是把这位姨夫看清楚了——九品小官，在京城这地界儿，确实不算什么。

    宋家虽是官宦人家，但四房是庶出，分到的月例有限，加上宋沛俸禄微薄，这一家子的日子，怕是紧巴巴的。

    怪不得姨母见她拿出包袱里的几件旧衣裳，眼眶就红了——不是心疼她，是心疼自己妹妹的孩子，千里迢迢来投奔，却只能住这样的屋子，吃这样的饭菜。

    可这份心疼里，只怕也有几分愧疚吧。

    云初垂下眼，慢慢喝完了碗里的汤。

    饭后，江氏又留她说了会儿话，问了些路上的事，又叮嘱她早些歇息，这才放她回去。

    夜色已深。

    云初回到自己屋里，那个叫青杏的小丫鬟正等着，见她回来，忙上前服侍她洗漱。

    青杏是江氏拨给她的，十三四岁的年纪，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手脚也麻利。只是云初用惯了慧妈妈，一时有些不惯。

    “姑娘，奴婢就在外间值夜，您有事只管喊我。”青杏铺好被子，笑盈盈地道。

    云初点点头：“你去吧。”

    待青杏出去，掩好了门，云初在床边坐了片刻，听着外头的动静。

    夜渐渐静了。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

    她起身，走到门边，将门关好。又走到窗边，将窗户掩实。

    然后，她抬起手。

    掌心微微一热，一道无形的波动散开——那是空间异能。

    下一刻，几只箱子凭空出现在屋子当中，整整齐齐地摞着。

    云初蹲下身，打开最上头那只箱子。

    箱盖掀开的一瞬，一片温润的光泽映入眼帘——那是上好的绸缎，一匹匹叠得整整齐齐，靛蓝、藕荷、秋香色，都是素净雅致的颜色，正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姑娘穿用。

    她伸手拨开绸缎，

    打开一只，里头是两对成色极好的玉镯，羊脂般白润，触手生温。

    再打开一只，是几支金钗，样式虽不繁复，但分量十足，做工也精细。

    还有一只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串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柔和。

    最底下那层，是一叠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