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到了二月初。
这一日，云初正与宋蓉说话，门房传来消息——郑国公府送了帖子来。
云初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是郑瑶的亲笔信。
“云初姐姐亲启：二月初八，府中办花宴，遍邀京中闺秀。妹妹特备佳肴，盼姐姐光临。若姐姐的姨母与表姐愿同往，妹妹亦扫榻相迎。另附请帖一张，烦请姐姐转交府上主母。切切。妹郑瑶拜上。”
帖子下头，果然还附着一张请帖。
宋蓉凑过来看了，眼睛都亮了：“郑国公府的花宴！云初，那可是京城顶顶有名的花宴！听说每年只办一次，请的都是各府的嫡女、郡主、县主什么的。咱们这样的人家，平日哪里轮得上？”
她说着，又有些忐忑：“郑姑娘说……让我也去？真的可以吗？”
云初点点头：“她说可以。”
宋蓉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拉着云初的手直摇：“云初云初，你真好！我、我要去做新衣裳！还要打新头面！”
云初微微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
她拿着帖子，先去了一趟正院。
大太太李氏正在屋里理事，见云初来，有些意外。待云初说明来意，又将那张帖子呈上，李氏的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郑国公府的花宴？”她接过帖子，细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郑姑娘有心了。既是给府上的帖子，我便收下了。至于去的人选，我自会安排。”
云初点头，并不多问，只行了礼便退下了。
她回到清和院，径直去找江氏。
江氏正在屋里做针线，见云初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回来了？郑姑娘又找你说话？”
云初摇摇头，将郑瑶的帖子递给她。
江氏接过一看，愣住了。
半晌，她才抬起头，看向云初，眼眶微微泛红。
“云初，这……这是真的？郑姑娘真让咱们去？”
云初点点头。
江氏拿着帖子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有些颤：“这、这样的花宴，以往咱们四房哪里轮得上？便是各房的主母，也要争破了头才能去一回。如今托你的福……”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拉着云初的手道：“好孩子，姨母谢谢你。”
云初摇摇头：“姨母待我好，这些都是应当的。”
江氏拍拍她的手，又看向那张帖子，脸上满是笑意。
“你们得做几身好的，到时候漂漂亮亮地去。
云初道：“姨母不必忙，我有的。”
江氏不听：“有的归有的，再做几身新的。姨母这些年攒了些体己，给你做几身衣裳还是够的。”
云初便不再推辞。
——
江氏开始忙活起来，带着丫鬟裁布、选样子、定款式，进进出出的，脸上始终带着笑。
清和院里，一派喜气洋洋。
唯独宋莲，被这喜气隔绝在外。
她是在两日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日她去给江氏请安，在门口听见里头宋蓉的声音：“娘，我的新衣裳做好了没有？花宴那日我要穿得漂漂亮亮的，不能给宋府丢脸。”
江氏的声音带着笑意：“急什么，这才几日。放心，保准让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宋莲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花宴？
什么花宴？
她待要细听，里头又传来宋蓉的声音：“云初真好，要不是她，咱们哪有机会去郑国公府的花宴？听说那花宴可气派了，去的都是各府的嫡女……”
后头的话，宋莲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了“花宴”两个字。
郑国公府的花宴。
云初带她们去。
可是……没有人告诉她。
她站在门口，手紧紧地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挑起帘子走了进去。
屋里，江氏正和宋蓉说话，见她进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和声道：“莲姐儿来了。”
宋莲行了礼，站在一旁。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倒是宋蓉先开了口：“莲姐姐，你可知道，郑国公府二月初八办花宴，云初得了帖子，带我和娘去呢！”
她说着，满脸的笑意，丝毫没有察觉到宋莲的脸色变了。
宋莲垂下眼，轻声道：“是吗？那挺好的。”
宋蓉还要说什么，江氏看了她一眼，她便住了口。
宋莲站了一会儿，便告退了。
出了正屋，她站在廊下，看着清和院里那棵老槐树，许久没有动。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摇晃。
她忽然想起元宵节那日，云初从天而降，把她从人群里拎出来，放到屋顶上。
那时候，她心里是感激的。
可现在，那感激里，不知什么时候掺进了别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云初只带蓉姐儿和太太去，不带她？
就因为她是庶出吗？
可云初自己不也是投奔来的孤女？她凭什么？
宋莲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冰凉，才慢慢回了自己屋里。
——
又过了两日。
这日傍晚，宋莲终于按捺不住，去了江氏屋里。
江氏正和云初说话，见宋莲进来，便停了话头。
宋莲行了礼，站在那儿，手指绞着帕子，低声道：“太太，我……我有件事想求太太。”
江氏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什么事？”
宋莲咬了咬唇，道：“我听说，郑国公府的花宴……云初表妹带了蓉姐儿去。我……我也想……”
她话没说完，江氏便打断了她。
“你想去？”
宋莲抬起头，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江氏看着她，沉默片刻，道：“莲姐儿，不是我不带你去。那样的场合，去的都是各府的嫡女、夫人。你一个庶女去了，旁人问起来，你怎么自处？何况那样的场合，规矩多，稍有不慎便得罪人。你去不合适。”
宋莲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氏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莲姐儿，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嫡庶有别。你安生待在家里，日后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比什么都强。”
宋莲低着头，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是，太太。我知道了。”
她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门，她站在廊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嫡庶有别。
嫡庶有别。
从小到大，她听了无数遍这四个字。
她是庶出，所以好的料子先紧着蓉姐儿挑；她是庶出，所以家学里先生的目光永远嫡出姐儿身上；她是庶出，所以这样那样的宴会，永远没有她的份儿。
她原以为，云初来了，会不一样。
云初是投奔来的孤女，和她一样，没有靠山，没有根基。
可云初会武功，云初救了人，云初得了郑国公府的青睐。
云初带着蓉姐儿去花宴，却没有想过她。
凭什么？
她站在廊下，任由冷风吹在脸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屋里，云初透过窗子，看见宋莲站在廊下的身影。
她沉默片刻，收回了目光。
江氏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孩子，心思重。我也是为她好，那样的场合，她去了只会自取其辱。”
云初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