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
她让人去请了黄姨娘来。
黄姨娘来得很快,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以为江氏找她是有旁的事。可一抬眼,看见江氏的脸色,那笑便僵在了脸上。
“太太,出什么事了?”
江氏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莲姐儿出事了。”
黄姨娘心里一沉,声音发颤:“出、出什么事了?”
江氏将云初说的话,捡要紧的说了。没提云初,只说自己察觉不对,让人查了。
黄姨娘听完,脸色白得像纸,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这、这不可能……”她喃喃道,“莲姐儿她……她怎么会……”
江氏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可眼下不是难受的时候,她沉声道:“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这事你知不知道?”
黄姨娘拼命摇头:“不知道,太太,我真不知道。莲姐儿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江氏叹了口气:“罢了。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无用。明日我去方家走一趟,看他们怎么说。”
黄姨娘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太,求您……求您救救莲姐儿……”
江氏伸手扶她起来,叹道:“起来吧。她再不好,也是宋家的姑娘。我能看着不管吗?”
黄姨娘哭着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次日一早,江氏收拾妥当,带着人去了方家。
江氏递了帖子,等了小半个时辰,才被人请进去。
方三太太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富态,穿金戴银的,一脸的笑。见江氏进来,便热情地迎上去,一口一个“宋四太太”,亲热得像见了亲姐妹。
江氏与她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方三太太,我今儿来,是为着一件要紧事。”
方三太太脸上的笑不变:“哦?什么事,宋四太太尽管说。”
江氏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便有数了——她多半是知道的。
“贵府三公子方澄,与我那庶女莲姐儿……”江氏顿了顿,“有些首尾。这事,方三太太可知晓?”
方三太太听了,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却不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宋四太太这话从何说起?我家澄哥儿,可是规规矩矩的孩子,从不与外头那些不清不楚的女子来往。”
他们三房,就澄哥儿一个男孩。她这身子,生了女儿后,就伤了。
后来就把澄哥儿记在了她的名下,澄哥儿从小厮混,她当然知晓。
但是以后三房的家业,都是澄哥儿的,为了两个女儿有娘家依靠,她会对澄哥儿这个庶子好的。
而且还要给他娶一房好的媳妇,这样才能够掌家。
而她相中了娘家侄女,到时候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至于旁人,给澄哥儿做妾就行了。
江氏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方三太太这话,是说我家莲姐儿不清不楚?”
方三太太放下茶盏,笑了笑:“我可没这么说。只是宋四太太突然上门,说这些话,总得有个凭证吧?空口白牙的,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江氏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道:“那日莲姐儿出府,去了贵府三公子的别院,待了大半日才回来。这事,方三太太若是不信,大可问问贵府三公子。”
方三太太听了,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她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换了副口气:“宋四太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日的事,我知道。”
江氏心里一沉:“既知道,那方三太太打算如何处置?”
方三太太看着她,慢条斯理地道:“宋四太太,你也是当家主母,该知道这事闹出去,对谁都没好处。你家那庶女,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们澄哥儿年轻,把持不住,也是有的。”
她顿了顿,笑了笑:“可要说娶她进门,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澄哥儿虽是庶出,可三房就他一个儿子,往后是要顶门立户的。”
“娶个正妻,总得德才兼备才行。你家那庶女……宋四太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氏的脸色沉下来:“方三太太的意思是,不认?”
方三太太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宋四太太,不是我不认,是没法认。”
“澄哥儿屋里已经有两房姨娘了,再添一个也无妨。”
“可要说娶为正妻,那是不可能的。你若愿意,便让那姑娘抬进来做个姨娘,我保证亏待不了她。”
江氏气得浑身发抖,腾地站起来:“方三太太,你这话说得轻巧!我家莲姐儿虽是庶出,也是官家小姐,清清白白的身子,给你家做妾?”
方三太太也不恼,只笑了笑:“宋四太太,话不是这么说。你们家姑娘自己不知自爱,如今出了事,倒要我们不负责?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再说了,这事闹出去,你家那嫡女刚定的亲事,怕是要受牵连吧?听说季家可是清贵人家,最重名声的。”
江氏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方三太太见状,便知道戳中了痛处,语气愈发和气:“宋四太太,我也是为了你好。这事闹大了,对你家没好处。”
“不如悄悄办了,把那姑娘抬进来,也算有个着落。”
“你放心,我亏待不了她,每月月钱照给,逢年过节也有衣裳首饰。虽说是妾,总比嫁不出去老死在娘家强,你说是不是?”
江氏死死盯着她,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话,方三太太敢当着我们宋家老太爷的面说吗?”
方三太太笑了笑:“宋四太太,老太爷再大,也大不过理去。你家姑娘自己做的事,怪得了谁?”
江氏没有再说话,转身便走。
马车辚辚地往回走,江氏坐在车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想起方三太太那副嘴脸,心里便像堵了块石头。
吃准了她不敢闹大。
吃准了宋家要脸面。
吃准了蓉姐儿的亲事要紧。
所以有恃无恐,所以肆无忌惮。
江氏闭了闭眼,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回到清和院,江氏刚坐下,黄姨娘便匆匆赶来。
她眼圈红红的,一见江氏的脸色,心里便凉了半截。
“太太,方家那边……怎么说?”
江氏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方澄那畜生,不肯娶。方三太太说,若要进门,只能做妾。”
黄姨娘听了,身子晃了晃,扶着门框才站稳。
“做、做妾?”她喃喃道,声音发抖,“莲姐儿她……她是官家小姐,怎么能做妾……”
江氏没有说话。
黄姨娘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抓着江氏的裙角,哭着道:“太太,求您救救莲姐儿,她不能做妾啊!她要是做了妾,这辈子就毁了……”
江氏看着她,心里一阵发苦。
毁了?
从她迈出那一步起,就已经毁了。
“你先起来。”江氏叹了口气,“这事,我再想想办法。”
黄姨娘哭着点头,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江氏便不再管她,只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云初的屋里,青杏正小声说着打听到的消息。
“听说太太今儿去方家了,回来脸色难看得很。黄姨娘在太太屋里跪了小半个时辰,才被人扶回去。”
云初坐在窗边,翻着书页,没说话。
青杏凑过来,小声道:“姑娘,莲姑娘那事……是不是不好办?”
云初抬眼看了她一眼。
青杏便不敢再问了,乖乖退到一旁。
云初垂下眼,继续翻书。
不好办?
当然不好办。
方家吃定了宋家不敢声张,所以有恃无恐。宋家若想逼方家娶宋莲,就只能把事情闹大。可一旦闹大,宋蓉的名声便毁了。
江氏不会拿宋蓉的前程去换宋莲的。
黄姨娘跪死也没用。
云初翻过一页书,目光平静。
宋莲这一步,走错了。
不是错在委身于人,是错在看错了人。
方澄那种人,风流成性,见一个爱一个。吃到嘴的,便不值钱了。
宋莲以为自己在赌前程,其实不过是给人送了一顿点心。
点心吃完了,谁还记得?
夜深了,清和院里静悄悄的。
东厢最里头的屋里,宋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信纸。
那是她今日偷偷让人送给方澄的信,问他何时来提亲。
信送出去了,却一直没有回音。
她等了一日,从早上等到天黑,从屋里等到窗边,等得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不会来了吗?
他说了会来的。
他说了喜欢她的。
他说了会娶她的。
宋莲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他不会来了。
宋莲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