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儿的脸色从惨白涨成了青红。
这话听着像是夸李盛昌慈爱，可字字都在往李婉儿心口上剜。
不是亲爹护着你，你早完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驳几句。
可沈华歆的语调太柔了，柔得她连反驳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剩嘴唇在微微发抖。
徐卉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在拉家常。
“弟妹别这么说，李大人是出了名的重规矩，哪能真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只是这李家的下人，是该好好管管了。”
“今儿能骂郡主，明儿谁知道能骂到谁头上？皇上这次只罚了停职三日，依我看，已是开恩了。”
她说到最后，故意又拉回原话。
“不过说起来，李姑娘也是可怜，让个下人将话传了出去。好在李姑娘‘不是故意的’......不然传出去说户部尚书府上的人故意辱骂正三品郡主，那可比无心之失难听多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李婉儿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老夫人和沈老夫人坐在一旁喝茶，对视一眼，嘴角都带了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谁也没出声拦着。
李婉儿旁边那几个围着她的小姐也在心里暗暗叫苦。
她们要是早知道李婉儿被罚的真正原因是这个，打死也不会跟她亲近！
现在京城里哪家的小姐离得了瑞宁郡主的两家店啊！
李婉儿的眼眶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玉瑾冷着脸训斥道：“在皇后面前不回话，还做出这副样子，这就是李家的规矩吗！”
听见玉瑾的话，李婉儿眼里的泪珠子，到底没敢落下来。
苏老夫人这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这凉亭的景色倒是不错。哀家这把老骨头走了半天，还真有点累了。不如就在这儿歇一会儿，赏赏景？”
卫静婉便笑着吩咐玉瑾：“去搬几把舒适的椅子来。这个时节，这凉亭的景色是最好的，在这儿赏景也好。”
李婉儿和那几个姑娘如蒙大赦，赶紧低头行礼告退。
等人走干净了，卫静婉不想让李婉儿影响了小璃儿的兴致。
她看向苏砚璃，笑着说道：“璃儿，这附近有个千鲤池，里面的红鲤黑鲤养得极好。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去喂喂鱼。”
苏砚璃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不紧不慢地往千鲤池的方向走。
玉瑾跟在后面，替她拎着裙摆。
到了池边，苏砚璃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玉瑾说：“玉瑾姑姑，我这儿没鱼食。你帮我去取一些来吧。”
玉瑾微微迟疑，目光在池边空旷的园子里扫了一圈。
这里是离凉亭不远，但此刻四下无人。
“郡主，要不我让人给咱们送过来吧？”
她不太放心让郡主一个人留在这里。
苏砚璃明白她的意思，弯了弯嘴角，抬起小手随意一拂。
路边一颗小石子慢悠悠地飘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升到两人面前。
像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姿态闲适极了。
然后，石子无声地碎了。
不是炸开，不是迸裂。
而是像一块冰落入温水，从外圈微微发散成粉末。
细密的粉尘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最终消失无踪。
苏砚璃收回手，笑着看向玉瑾。
玉瑾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她怎么忘了，这位小祖宗可是仙人弟子！
她不再多言，欠了欠身，转身去取鱼食。
苏砚璃独自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水里的鲤鱼。
红鲤黑鲤在水草间慢悠悠地游着，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长得确实不错。
她看得随意，耳朵忽然动了动。
有脚步声往这边来，还隐隐伴着抽泣声。
苏砚璃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池里的鱼。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身后。
苏砚璃抬眼瞥了一下，又接着看鱼，神色没半点起伏，还是淡淡的模样。
可在李婉儿眼里，那神情就变成了嘲笑。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
没有旁人。
只有一个四岁的小丫头。
李婉儿咬住嘴唇，走到苏砚璃面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压不住的怨气。
“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等我入了宫......”
“你入不了。”苏砚璃眼皮都没抬。
李婉儿被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声音都尖了起来。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命好被个仙人收为徒弟！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你有什么本事？！”
苏砚璃依旧看着鱼，没说话。
这沉默在李婉儿眼里就是心虚。
她胸口剧烈起伏，往前逼了一步。
“你不是厉害吗？不是全京城都捧着你吗？怎么不说话了？你倒是说话啊！”
苏砚璃终于转过头来，眼睫微抬，露出底下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
“拍卖会上站起来求人的是你，不是我。”
“侍女跑到我店里骂人的是你家下人，不是我。”
“被停职的是你父亲，不是我。”
她每说一句，李婉儿的脸色就白一分。
苏砚璃歪了歪头，语气平平，“我确实不懂......怎么，你失败成这样，还要我帮你总结？”
那语气太淡了，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愤怒。
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这种彻底的淡漠，比任何羞辱都让李婉儿崩溃。
她精致的五官在这一刻扭成一团，她尖声嘶喊：“凭你也配......”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苏砚璃已经皱了眉头。
“吵。”
苏砚璃眸光掠过她脖颈。
李婉儿突然瞪大眼，拼命抓挠喉咙。
她发不出声音了。
连寻常哑人的嗬嗬声都没有。
她张着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双手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浑圆，惊恐又愤怒地望着面前这个四岁的女童。
苏砚璃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再这么看下去，眼睛也留不住了。”
李婉儿的整张脸，瞬间惨白。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裙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狼狈得像被风卷走的落叶。
玉瑾端着鱼食回来时，远远看见一个踉跄的身影消失。
她皱了皱眉，快步走到池边。
“郡主，刚才李婉儿……”
苏砚璃接过鱼食，捏了一小把，轻轻撒进池里。
鲤鱼们涌上来，水面漾开一片细碎的红色。
“解决了。”她看着鱼，语气随意，“这红鲤的鳞片倒是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