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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9章 保命符与断魂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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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在屋内蔓延,只有陈盛粗重滚烫的呼吸声和窗外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蒙面男子,或者说吴桩头,毫不退让地迎着卫渊的目光,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历经风浪的沉静和等待。

    半晌,卫渊周身那冷凝如刀锋的气息缓缓收敛了些许。

    他手腕一翻,将铁牌重新纳入怀中,动作干脆利落。

    “说清楚。”他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吴桩头点了点头,仿佛对卫渊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走到方桌边,自己拉过一把木椅坐下,蓑衣下摆淌下的水在干燥的地面洇开更深的一片湿痕。

    哑女依旧守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的锐利眼神显示她正警惕着屋外的任何异动。

    “小老儿姓吴,桩头是底下人给的称呼,在这‘玄鸟’里,算是个跑腿传话的。”吴桩头开口,嗓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玄鸟’这名字,是老公爷二十多年前亲手定下的。那时……大约是天保初年,北边柔然闹得凶,朝里朝外都不甚安稳。老公爷便暗中撒出去一批人,有的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老卒,有的是家世清白、身手脑子都灵光的孤儿,还有的,是像我这样本就活在暗处、无根无萍的浪荡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简陋却整洁的陈设,眼神里有一丝遥远的回忆。

    “这些人散出去,天南地北,做什么的都有。种地的、跑船的、打铁的、甚至沿街卖唱的……明面上互不相识,老死不相往来。只有一样东西能把我们串起来——”他指了指卫渊的胸口,“老公爷亲手绘制图样、特令匠人打造的铁牌。铁牌为信,暗号为凭,见牌如见人。我们只认这两样,以及……老公爷亲自交代下来的、几个最高桩头的命令。”

    卫渊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爷爷……竟在二十多年前,就布下了这样一手暗棋?

    这需要何等深远的谋划和耐心。

    他想起爷爷那张总是威严却偶尔流露疲惫的脸,想起他书房里常年不灭的灯火。

    原来那灯火下,不仅有边关军报、朝堂纷争,还有这样一张无声无息、蔓延各处的暗网。

    “这牌子,”吴桩头看着卫渊,“本是老公爷留给你父亲,卫大郎君的。按规矩,老一辈若……遭遇不测,或有极紧要之事,便可动用此牌,联络‘玄鸟’,护佑血脉,或传递绝密消息。只是没想到,大郎君去得早,这牌子竟不知如何辗转,到了留信人手里,又阴差阳错,落到了世子你手上。”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或许是老公爷冥冥中的安排,也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但无论如何,牌子是真的,暗号对得上,你便是我们要保的人。”

    “京城到底怎么回事?”卫渊打断他关于铁牌来历的感慨,直指核心。

    爷爷的安危,才是他此刻最揪心之事。

    吴桩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沟壑更深。

    “约莫半个月前,老公爷参加大朝会后,回府途中,在朱雀大街拐角,遇人冲撞惊马。虽未伤着,但闹得沸沸扬扬。次日,宫里便来了旨意,说老公爷年高德劭,为国操劳,近日京师治安不靖,特赐在府中‘静养’,一应军务暂交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共理。”他冷笑一声,“静养?不过是变着法儿的软禁!府外多了不少生面孔盯梢,寻常幕僚亲信,根本进不了国公府大门。”

    卫渊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头窜起的寒意和怒火。

    “几乎就在老公爷被‘静养’的同时,”吴桩头语速加快,带着紧迫感,“兵部右侍郎周延,和漕运总督王焕,像约好了一样,突然发难。周延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所谓‘证据’,说近年来拨付北境边军的部分军械粮饷账目不清,有亏空贪墨之嫌,矛头直指老公爷麾下几位经手过调拨文书的将领。王焕则以整顿漕运、肃清走私为名,开始大规模清查沿河仓廪、码头、船只。他们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管军需,一个管运输,配合得滴水不漏。”

    “陈盛,”吴桩头看向床上昏迷的男人,眼神复杂,“他之前确实在兵部协助过一段时间的军械文书调拨。此人耿直,又细心,怕是无意中察觉了某些账目与实物对不上的巨大缺口,甚至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他成了必须被抹掉的‘纰漏’。追杀他,不止是为了灭口,更是做给其他老公爷旧部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卫渊想起陈盛高热中那句破碎的“账目……实物……缺口”,想起私港那批明显被动了手脚的兵器,想起那块刻着“北”字的冰冷铜牌。

    所有的碎片,在此刻被吴桩头的话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轮廓。

    “‘北’字铜牌,”卫渊抬起眼,眸色幽深,“私港密信提到的,漕运总督王焕麾下那个刘主事,身上就带着一块。这东西,到底牵扯什么?”

    吴桩头和哑女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哑女微微摇头,表示她未曾接触过这个层级的信息。

    吴桩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北’字……我们‘玄鸟’内部,有不成文的猜测。可能……不只是代指北方。更可能,是指北边的‘人’。”

    “柔然?还是……突厥残部?”卫渊的心猛地一沉。

    若只是朝堂倾轧,军中内斗,尚在可控范围。

    若牵扯到外族,那性质就截然不同,是通敌,是叛国!

    “不敢确定。”吴桩头摇头,“但老公爷当年建立‘玄鸟’,防的就不止是内鬼。北境互市时有摩擦,边境走私屡禁不止,有些交易,深得很。漕运总督府……管着天下粮钱输送的命脉,若有人想借这条命脉,运送些‘特别’的货物,或者传递些‘特别’的消息,王焕的位置,实在太关键了。周延掌兵部事,能调动军需,安排‘合理’的运输名目。他们两人联手,几乎能打通一条从内地直通北境的、隐秘的输送通道。这通道里流的是什么,金铁?粮食?还是……军情舆图?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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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夜风吹得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诉说着沼泽外那个世界的波谲云诡。

    “‘丙’字卫出动,”吴桩头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危机,“说明周延已经不想再遮遮掩掩,或者,陈盛知道的比他预想的更多。‘丙’字卫是他私下豢养的精锐暗杀队,专干脏活,出手必死。他们既然嗅到了踪迹,这沼泽外围,恐怕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我们这里,藏不了多久。”

    卫渊沉默地走到床边。

    陈盛的额头依旧滚烫,蜡黄的脸上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这个忠心耿耿的汉子,是因为追随他,是因为发现了那些肮脏的秘密,才落到这般田地。

    他又想起胡老大和那些战死的亲兵,想起他们临死前瞪大的眼睛。

    想起爷爷被软禁在府中,四周布满监视者的身影,那双曾经洞察万里沙场的眼睛,此刻是否只能望着府邸上方那一片被分割的天空?

    想起那封没头没尾的密信,那块冰冷的“北”字铜牌,它们背后所代表的黑暗交易,可能正在蛀空大魏北疆的防线,将无数边军将士和百姓置于险境。

    退路?

    南下隐姓埋名,苟全性命?

    那死去的兄弟们呢?

    陈盛的伤和冤呢?

    爷爷的处境呢?

    那可能正在发生的、祸及家国的阴谋呢?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吴桩头脸上,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明。

    “若选北上,”他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们‘玄鸟’,能送我们到何处?”

    吴桩头紧紧盯着他,似乎要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这个年轻世子最终的抉择。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守在门边的哑女。

    哑女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她转身,走到屋角那个不起眼的、存放杂物的木架旁。

    她蹲下身,双手抓住架子底部一个不起眼的铁环,用力一拉——沉重的木架竟被无声地向旁滑开尺许,露出下方颜色略深的夯土地面。

    她又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插入地面某条细微的缝隙,轻轻一撬。

    一块两尺见方的石板被启开,底下露出的,不是泥土,而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水腥气和淡淡霉味的风,从洞口幽幽吹出,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隐隐的,有极其微弱的、水流轻轻拍打洞壁的声响传来。

    哑女做完这一切,默默退到一旁,将位置让开。

    吴桩头站起身,走到那洞口边,指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对卫渊沉声道:“这水道,是早年就挖好的逃生密道,入口在水下,出口在外河一处早就废弃多年、长满芦苇的野码头。水道狭窄,只能容小舭板通过,且水流平缓,不易被察觉。我们‘玄鸟’,只能送你们到那里。

    出了野码头,往北是官道,往西是山路,但无论哪条,都已布满周延和王焕的眼线、逻骑,可能还有‘丙’字卫的杀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最后一句,像冰冷的铁钉,敲进凝固的空气里。

    “之后的路,靠你们自己,也靠天意。”

    卫渊的目光,从吴桩头那张写满凝重和警告的脸上移开,缓缓落向那个黑洞洞的、通往未知水下的入口。

    那里吹出的风,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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