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警局的时候纪繁星知道苏副局长已经在打报告了,只要上面批了之后警方的澄清公告就会放出来。
公告的内容苏副局长那里已经有了腹稿,以纪繁星的政治眼光来看基本没什么问题,锅都让被杀的那名警察背了,警局和林薇的颜面都得到了保存。
警局的一楼这会已经被清理干净,除了空气中还残存着淡淡的血腥味外,任谁也想不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两起命案。
刚刚走到电梯的门口,手机通知的提示音响起。
纪繁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锁屏画面上显示着微博推送的消息。
市局的公告已经发出来了。
虽说已经猜到了大致的内容,纪繁星还是解锁手机点入微博去看具体的公告。
这一看,他的脸就黑了下来。
公告的主体思想还是澄清警局和林薇这点没有变,但是扛锅的人从死掉的那名警察变成了徐天,林薇的死因也从警察发疯变成了徐天和警员争执下的意外。
只是这样一来,徐天杀警察的事情性质就完全变了。
果然,还没等纪繁星联络苏副局长呢,新的一条推送就来了。
这条推送的内容是徐天的通缉令。
离谱!
这是纪繁星唯一的感觉。
“苏局,这是什么情况?”
走出电梯的纪繁星直接就来到了苏副局长的办公室,冲着他摇了摇手机急切地询问。
“纪队,这是上面的意思。”
苏副局长苦笑,不能理解,但要执行。
时间回到纪繁星和殡仪馆工作人员一起离开的那一刻。
苏副局长对在场的刑警下达了封口令,在上面没有对事情进行定性之前,所有人不能将今晚发生的事情透露出去一分一毫。
封口令不是他下达的,而是上面的高层领导。
有谁想不开,为了那一点点的身外之物,断送前程不说还要进去踩缝纫机,那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刑警们不是第一天上班了,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没人会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
苏副局长确认了刑警们不会泄密后,转身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份公告他不敢让宣传口的警员起草,一字一句都是他亲自打上去的。
公告的核心目的是明确的,以苏副局长这么多年的文字功底来说,起草这么一份公告简直不要太轻松。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公告的草稿就已经写完了,这一版本和纪繁星所想的那个版本基本一致。
这件事现在已经惊动了省厅,领导亲自过问,市局要发布的公告自然需要领导过目审核之后才能对外发布。
苏副局长将拟好的公告草稿发到了领导的邮箱,还专门去了一个电话提醒领导审核。
这也是领导主动要求的。
没多长时间,省厅的领导就把审核修改之后的公告通过邮件的方式发给了苏副局长。
被省厅领导修改之后的公告便是现在微博上通报的那个版本了。
原始文件中,修改后的公告加了省厅的电子公章,正是这个公章让苏副局长意识到省厅领导的意思,修改后的版本就是最终版本。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大了还不止一级。
苏副局长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按照领导的要求发布公告。
至于做小动作……
呵呵。
不要天真了。
即便他不畏强权一定要发之前的版本又如何?
他敢发,省厅那边就敢撤。
顺带还能把他一脚踢出这个圈子。
权力二字为何会令人着迷,不外乎如此。
“省厅那边是什么意思?”
纪繁星黑着脸问道。
办公桌后的苏副局长双手一摊,表情无辜,“不知道,他们也没跟我解释什么。要不你问问安全部?”
做事的部门不同,但是高层领导的圈子是相通的。
龙组在安全部里的地位极为特殊,或许领导愿意跟纪繁星说一下实情?
纪繁星沉默不语。
半晌后,他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极为复杂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忙音响了几分钟后,这通电话被接起。
还没等纪繁星开口,电话那头的人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叽里呱啦一顿输出根本就不给纪繁星说话的机会。
纪繁星一句话没说,可是苏副局长从他的神情知道电话是接通了。
他耐心地等纪繁星挂断电话后才开口询问,“如何,安全部那边怎么说?”
纪繁星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倒扣在苏副局长办公桌的桌面上,“这事不是省厅的决定,是更上面的人下的命令。”
这个答案让苏副局长也吃了一大惊。
还牵涉到更上层么?
离开警局的徐天没有去别的地方,他回到了B市的都市豪庭。
租的房子还是原来那个房子,只是住房子里的人有一个再也不回来了。
没有开灯,黑漆麻黑坐在客厅里的徐天掏出手机。
他先点开了世界健康,实时“混乱”值显示整个世界再一次处在了红线之上的上限。
这段时间他和林薇的努力全部白费。
徐天面无表情地关闭世界健康,顺手点开了微博。
按照时间推算,现在市局警方的公告应该已经出来了。
三两眼看完公告的徐天脸当即就黑了下来,等到他看到通缉令,整张脸彻底黑了下去。
徐天二话不说拨通了纪繁星的电话。
“纪队,你能跟我讲一下网上是个什么情况吗?”
徐天来电话的时候纪繁星刚从直升机上下来,他回到安全部在B市的总部,徐天的事情他还是打算和龙组的组长聊一下。
安全部总体来说可以分为两个部分。
龙组和龙组以外这两部分。
龙组的组长单听职位似乎不是很高,但实际上在安全部内部拥有极大的权力。
纪繁星在警局询问的是龙组之外的部分,现在他想找自己的组长再聊一聊徐天的事情。
龙组的组长不用手机,纪繁星只能选择回到总部和亲爱的组长进行面谈。
看到徐天的电话,纪繁星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自己周围没有人后,他谨慎地打开手机的干扰软件避免电话被别人监听。
与此同时,安全部大楼内的某个办公室内,穿着制服的安全部人员用力地甩掉头上的耳麦。
是哪个天杀的设计的干扰软件,那突然响起的高频噪音差点把他给送走。
纪繁星:“喂,你现在在哪?”
徐天:“我回B市了。网上是什么情况?”
纪繁星:“具体的还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上头有人出手干预这件事了。”
徐天:“上头?谁?”
纪繁星:……
这话怎么接?
那个人的名字说给徐天这个通缉犯听,他都能算一个通敌叛国。
偷感十足地左右环视了半晌,纪繁星才小声地报出一个名字。
慕老。
只要对华国政治有那么一丁点的了解,慕老的名字就绝对不会陌生。
这位可是华国上一代的领导人。
真正意义上出来华国权力顶峰的老人。
三年前华国高层领导人进行换届,本有极大希望继续连任的慕老主动提出权力交接,把职位交给了更加年轻的现任领导人,也因此获得了现任领导人极大的尊敬。
政治场上的尊敬有两种,一种是流于表面的尊敬,一种是真心实意的尊敬。
前者只局限于口头,一旦涉及到了具体的利益屁都不是。
后者那是利益的获得者之一。
当然了,因为这种方式获得的利益肯定是少得可怜,但是作为一个能够分蛋糕的人,不管是分到了一块还是一口,这都代表着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权力。
慕老因为主动让权给现任领导人,又在退居二线之后主动消除自己的影响力,他在现任领导人那里是一个绝对特殊的存在,毫不夸张地说他的想法是能够影响现任领导决策的。
这么一个已经通天的老人,他的意志对于地方上来说和圣旨的区别也不大了。
“他为何要针对我?”
徐天不能理解。
纪繁星翻了一个白眼。
说的好像他能理解一下。
他要是能够理解了,何必要来找组长?
“你先不要着急,我找组长问一下。”
徐天没反对。
他已经做好脱离的准备了,这个世界是没得救了。
这边挂断电话的纪繁星很快找到了龙组的组长。
安全部总部的旁边是华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建造的皇家别院。
旧的王朝覆灭,新的国家成立后,这个原本的皇家别院就被改造成国家领导人退休之后生活的地方。
龙组的组长在这个别院靠近安全部的地方拥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是唯一一个非国家领导人却能居住在此的特殊存在。
大部分时候小老头都是待在自己的小院内料理自己种的那些瓜果蔬菜,很少会去安全部。
穿过围墙上特意开的拱门,纪繁星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那座小院。
小老头院子中翻出的菜地里摆弄着长势喜人的蔬菜。
“龙老,这菜能吃了不?”
走到院门口,纪繁星探头大声地问道。
被唤作龙老的老人抬起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你这臭小子今天来了?”
“龙老,你这样说我可就伤心了。”
纪繁星丝毫没有自己被嫌弃地自觉,推开木条钉出来的院门走进了小院。
龙老站了起来,面带满意地看了一圈自己种的菜,然后笑脸一收,背着手朝屋内走去。
纪繁星不以为意,屁颠颠地跟在龙老的身后一同进了屋。
屋里没有铺瓷砖,是最普通的水泥地,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的地方没做复杂装饰,只在西墙贴了张泛着淡黄的日历,边角被风掀起一点,印着的山水图案还能看清。
正中间摆着一张深棕色的方木桌,桌面磨得有些发亮,能隐约照出旁边木椅的影子 —— 四张方凳就放在桌子四边,凳面是简单的木板,凳腿用铁丝缠了两处,该是用得久了怕松动。
方桌上铺着块浅灰色的粗布桌布,边角绣着几针淡蓝的碎花,针脚不算整齐,却透着家常的温乎气。
桌中央放着一套粗瓷茶具,茶壶是矮胖的圆肚子样式,米白色的瓷面上带着几处浅褐色的窑变纹,像撒了把细沙;四个小茶杯围着茶壶摆成一圈,杯口略有些圆钝,握在手里正好贴合掌心。
茶壶旁边还放着个竹编的茶箕,里面盛着半箕散装绿茶,茶叶梗子混着嫩芽,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茶香。
桌角摆了个搪瓷缸,缸身印着 “劳动最光荣” 的红字,边缘磕了个小缺口。
东墙根立着个旧木柜,柜门上的铜拉手磨得锃亮,柜子上层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白糖和几块水果硬糖,下层塞着几袋杂粮。柜顶上放了盆绿萝,藤蔓顺着柜边垂下来,叶子洗得干干净净,透着生气。
这便是龙老小院的堂屋,东墙上开了一道门,门后便是龙老的卧室,只是纪繁星从未进去过,至今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
龙老抓了一把茶叶胡乱地塞进茶壶中,又从桌子下拎出一个热水瓶,冒着热气的开水注入茶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几分钟后,拿出两个小茶杯,给自己和纪繁星都倒了一杯茶,然后捧着茶杯说道:“说吧,来找我有什么事?”
纪繁星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没有什么茶香,有的只是茶叶的苦涩味,比一般的茶叶都要浓。
“慕老突然出手对付徐天是什么原因啊?”
“徐天?”
龙老眯了眯眼睛。
“就是那个龙组编外的?”
纪繁星点了点头,“嗯,前段时间他单枪匹马挑了L集团的总部园区。”
提起这个主要还是想提醒龙老徐天的能力和价值,纪繁星知道龙老一向爱才。
“他干的不止这些吧?”
龙老放下茶杯意有所指地问道。
纪繁星没有想那么多,“对,那个演员宋钦玉贩D的案子也是他挑破的。”
龙老点点头,抱起茶杯喝了起来,没有评价什么。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龙老答案的纪繁星不由得再次开口问道:“所以呢?到底是什么原因啊?”
龙老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一副你怕不是个傻子的表情,“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我知道答案?”
纪繁星指了指自己,满脸地不思议。
老头,进屋之后你一共就说了三句话,哪句是答案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