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骁几次想劝他去歇着,可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苏骁从未在陛下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愤怒和悲伤都更深的东西。
是恨。
秦夜恨的不是那些杀人的士兵。那些士兵只是刀,握刀的手才是他恨的。他恨那些为了抓一个“天道盟”的人,就把整个镇子的百姓都杀了的人。他恨那些穿着大乾军服、拿着大乾军饷、吃大乾粮食,却对百姓举起屠刀的人。
他恨他们。恨得咬牙切齿。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坑填完了。秦夜在一棵大榕树下找到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用刀在上面刻了五个字——“无辜百姓之墓”。
刻完之后,他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无数亡灵在低语,又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秦夜对着那座新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镇子。
五月初,秦夜终于到了云南边境。
顾慎之已经在边境等了他三天。
顾慎之是在四月中旬到达云南的。他带着秦夜的玉佩,先找到了方文镜。方文镜看见那块玉佩的时候,眼睛亮了——他在济世堂干了这么多年,知道那块玉佩意味着什么。
然后顾慎之又找到了吴大勇。吴大勇这个时候已经回到了西南,正准备再次潜入新乾城。顾慎之用玉佩和秦夜的密信说服了他,让他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陛下到了再说。
方进还没有找到。顾慎之派了好几拨人进那片蛮荒地带搜寻,都没有找到任何踪迹。方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慎之把这个消息告诉秦夜的时候,秦夜的脸色很平静。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已经派人去找了。”顾慎之说,“可那片地方太大了,光靠几个人根本搜不过来。臣觉得,方进可能是迷了路,也可能是被天道盟的人抓了。不管是哪种可能,他暂时应该还活着。天道盟的人如果想杀他,早就杀了,不会一直扣着他。”
秦夜点了点头。
顾慎之说得有道理。天道盟如果抓了方进,没有立刻杀他,说明他们想从他嘴里套出什么东西。只要方进不开口,他就不会死。
“陛下,臣已经把方文镜、吴大勇和陆炳的人整合到了一起。”顾慎之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这是臣根据他们提供的情报绘制的西南形势图。”
秦夜低头看去。
地图上,云南边境线以南的那片蛮荒地带,不再是一片空白。上面标注了山川、河流、道路、据点、城池。
新乾城的位置被标得很清楚——在边境线以南大约两百里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城周围有四个哨所,每个哨所大约有二十人把守。
新乾城以南,再走大约半个月的路程,有一个更大的标记——“总坛”。天道盟的最高首领就在这里。地图上没有标注总坛的具体位置,因为没有人真正去过那里。
“这个总坛,谁都不知道在哪?”秦夜问。
“没有人知道。”顾慎之说,“方文镜不知道,吴大勇不知道,陆炳也不知道。臣甚至怀疑,天道盟内部知道总坛具体位置的人,不超过五个。乌先生肯定是其中之一,可乌先生现在不知所踪。”
“方文镜不是说,天道盟的最高首领不是大乾人吗?如果能查出来他是哪国人,就能找到他的根。”
“臣也这么想。”顾慎之说,“臣让方文镜去查了。他在边境一带混了这么久,认识不少跟蛮荒地带部落有来往的商人。那些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也许知道一些线索。”
秦夜在地图前站了很久,把所有标记都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慎之。
“朕要去新乾城。”
顾慎之的脸色变了。“陛下,新乾城是天道盟的老巢,太危险了。”
“朕不去新乾城,怎么知道那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火器、多少粮草?陆炳只是在远处看了看,吴大勇倒是进去过,可他是管事,他知道的东西也不是全部。朕必须亲眼去看。”
“可陛下——”
“顾先生,朕不是去打仗。朕只是去看看。看一眼就走。”秦夜看着顾慎之,“你放心,朕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顾慎之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陛下说得对。不打无准备之仗,这句话是陛下自己说的。要打新乾城,就必须把新乾城的一切都搞清楚。而搞清楚这一切最好的办法,就是亲眼去看。
可他担心陛下的安全。那片蛮荒地带里的危险,不是坐在朝堂上的人能想象的。瘴气、毒虫、野兽、天道盟的巡逻队,每一样都能要人命。
“陛下要去,臣拦不住。”顾慎之叹了口气,“可臣要跟着去。”
“你?”
“臣在西南待了快一个月了,比陛下熟悉这里的地形和气候。臣跟着去,至少能帮陛下带路。”
秦夜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你跟朕去。可朕要把话说在前头——如果遇到危险,你先走,不要管朕。”
“陛下——”
“这是命令。”
顾慎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五月初五,端午节。
秦夜没有吃粽子,也没有看龙舟。他换上了一身当地人的粗布衣裳,把脸上抹了些锅底灰,把自己弄得像一个普通的山民。
苏骁给他找了一匹矮脚马。这种马虽然跑得不快,可耐力好,擅长走山路,在西南一带很常见。骑这种马不容易引人注目。
顾慎之也换了装束,打扮成一个老商人。他在江南做了这么多年的济世堂堂主,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是家常便饭,扮什么像什么。
苏骁带了十个护卫跟着,剩下的十个留在边境待命。护卫们也换了便装,把腰刀藏在包袱里,看起来像是一支普通的商队。
“走吧。”
秦夜骑上马,跟着顾慎之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