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大门口走进来两人,搂着肩膀径直朝楼梯口走来。
梅洛顿了一下,待他们撩开绒布门帘,才顺势跟着他们一起往上走。
楼梯间很宽,也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严严实实。
两人走到转角处,一人压低声音问:
“阿明,什么好东西呀?这么神神秘秘的。”
叫阿明的手紧紧按在怀里,左右瞟了瞟,见身后有人。
本想抽出来的东西,又飞快塞回怀里?
然后附在那人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梅洛低着头,眉头微微一皱。
阿明的声音虽小,但他耳力过人,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昨晚刚搞到的,好东西,今天来这儿看看能卖多少钱。”
另一个人一听,用力拍了下阿明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羡慕:
“我靠,这下发了!我昨晚跟着瞎忙活半天,什么都没搞到……”
说着,两人加快脚步快步走上楼。
听他们的语气和言行,这两人应该是小偷。
梅洛不动声色地跟着俩人往上走。
一到楼上,一股混杂着墨香、樟木味和淡淡铜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深红厚绒毯。
厅堂两侧立着深色实木立柱,柱身打磨得光滑锃亮。
齐腰高的实木柜台分成四个窗口,整齐地立在大厅前方。
柜台后墙立着多层木架,木架上堆得满满当当,底下是捆好的牛皮纸包,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旁边摆着两个巨大的保险箱,一看就是用来存放现金的。
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伙计在柜台后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此时,柜台前站着三四个人,有个男人正递上一个包裹办理质押,里面的伙计仔细验看后,递了一张单据出来说:
“看好上面的赎回时间,就三天,三天一过,再想续回就要交50%的手续费,逾期不赎,东西就归我们处置了。”
男子连忙点头,接过单据然后往旁边的窗口排队等着拿钱。
梅洛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目光快速在人群里扫过。
可看了一圈,不管是柜台前办事的客人、还是柜台后的伙计,一个都不认识。
那么昨晚那两个人,应该不是这里的伙计。
正观察着,阿明二人径直往最里头的隔间走去。
隔间里的柜台后,坐着一位60多岁、脸色红润的微胖老人。
走到柜台前,阿明身体前倾,趴在柜台上,嬉皮笑脸地对里面说道:
“陈老大,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是不是昨晚又去找小妹潇洒啦?”
被称为陈老大的老人抬了抬眼,面无表情道:
“赝品明,少说废话,有好东西就赶紧拿出来,没东西就滚蛋。别像上次一样,抱着个假瓷瓶,还以为自己捡到了稀世珍宝。”
从两人的称呼和语气来看,阿明是这里的常客。
就听他嘿嘿一笑,笃定地说:
“这次绝对是硬货,就怕你老眼昏花,不识货而已……”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圆圆的东西,外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粗布,小心翼翼地递给陈老大,补充道:
“你好好瞧瞧,要是再敢说是赝品,以后我可就不往你们这儿送东西了。”
梅洛不动声色地往隔间门口靠了靠,目光瞟向那件被粗布包裹的东西。
陈老大接过东西,随手把外面的布掀开。
就见一个碗口大小、藏青色的圆形铜件露了出来。
铜件泛着温润的黑漆古光泽,边缘铸着一圈细密的蟠螭纹,龙首隐约突出,虽有些许自然氧化的斑点,却依旧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梅洛微微一怔。
西汉铜镜?
陈老大先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拇指在蟠螭纹上轻轻蹭着。
他神情淡定,眼底没半点波澜,全程没打光,也没用放大镜,只是徒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动作娴熟而专业。
阿明在柜台外搓着手,一脸期待地追问:
“老大,是真的吧?你看这纹路这包浆,绝不是凡品吧?我费了老大劲才弄来的,比上次那瓷瓶靠谱一百倍!”
旁边阿明的同伙也跟着帮腔:
“陈老大,您要不拿放大镜好好看看啊,我一眼就觉得这是真品,绝对错不了……”
陈老大把玩半晌,才把铜镜往柜台上一放,慢悠悠抬眼看向阿明,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嘲讽:
“赝品明,我给你取的名字贴切吧,你手里过的东西,就没有一件是真的!”
阿明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紧跟着两目一瞪:
“不可能!这怎么能是赝品?我是从……”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是想起东西来路不正,不敢继续往下说。
陈老大嘿嘿一笑,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甭管你是从哪儿得来的,青铜器这玩意可是我的专长,我说是赝品,它就只能是赝品!”
“不是啊老大……”阿明急得脸都红了,伸手指着铜镜:
“您看这纹路,多清晰多规整,还有这包浆,摸着多厚实,怎么就成赝品了?”
“纹路清晰?”陈老大嗤笑一声,伸手点了点铜镜背面的蟠螭纹,不屑道:
“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这纹路看着规整,实则刻得浮于表面,线条僵硬死板,没有半点西汉铜镜高浮雕的灵动劲儿。西汉工匠铸纹讲究一气呵成,边角圆润顺滑,你这玩意边角都带着毛刺,一看就是机器刻出来的次品!”
阿明嘴巴动了动,不死心地说:
“那包浆呢?这包浆看着多自然,怎么可能是假的!”
“自然?”陈老大拿起铜镜往鼻尖凑了凑,又递到阿明眼前:
“你闻闻,是不是隐约有股淡淡的药水味?这是典型的药水做旧手法,根本不是岁月沉淀出来的天然黑漆古包浆!真西汉铜镜的包浆温润细腻,摸着手感顺滑如玉,你这玩意摸着发涩发糙,表层还有一层浮锈,一刮就能掉,纯属人为做旧糊弄外行的!”
阿明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显然,他对这东西的来路和品质都很自信。
“老大,您再好好看看,这东西真的不可能是赝品,我心里有数!”
“看一百遍也是赝品!”陈老大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我要是想坑你,直接让你滚蛋了,还跟你废这口舌?要不是看你常来常往,这点面子都不给你。”
见阿明还想争辩,陈老大摆了摆手,语气稍稍松了松:
“行了,也别说我不近人情。你这玩意虽说不是真的,但仿得还算逼真,品相也过得去,摆着当个摆件也还行。看着你常来常往的份上,我给你50块钱,收了!”
“不行,最少也得500块!”
阿明没办法只好先退让一步,报出自己的底线。
“500块?”陈老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阿明:
“赝品明,你怕不是想钱想疯了?真西汉铜镜要是这品相,确实能值上千块,可你这是仿品,还是粗制滥造的仿品,50块都算我给你面子了!也就我这儿肯收,你拿出去问问,谁会花50块买个做旧的破铜片子?快点,50块,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就赶紧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不行,50块绝对不行!”阿明梗着脖子不肯让步:
“最少300块,少一分我都不卖!这东西我就算拿出去,也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价还价,互不相让,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站在旁边的梅洛看得一清二楚。
这陈老大是个狠人。
他分明是吃透了阿明既不懂古玩、又因东西来路不正而心虚的软肋,故意把实打实的西汉真品说成赝品,想趁机低价捡漏。
梅洛一眼就看出那面铜镜是货真价实的真品。
因为它的包浆温润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光泽,绝不是人工做旧能仿出来的黑漆古。
而且,蟠螭纹的线条里藏着手铸的细微参差,边角的磨损也自然流畅,铜质更是西汉特有的精纯配比。
他心里忍不住想指出这一点,但转念一想,古董这行当,讲究先来后到,更何况现在是在人家的店里。
无论是当场挑明真相,还是直接出价抢走生意,都是破坏行规的举动。
“不能坏规矩,该怎么办?”
梅洛眼神转了转。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突然打破僵局。
就见一粒红漆打底、黑白相间、油光发亮的骰子掉落在阿明脚边。
这是上次金老怪给许红皖的那粒特制骰子,没想到今天刚好能派上用场。
梅洛故作惊讶地弯腰去捡。
阿明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梅洛在弯腰捡拾的瞬间,左手不经意间掠过阿明的裤腿,同时飞快张开五根手指。
只能帮你到这里了,看得懂就看,看不懂也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