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黑漆漆的,屋顶铺着小青瓦,阴阳交错覆盖着。檐角压着几块棱角分明的山石,牢牢摁住瓦片,防止被山风卷落。
大门是一扇斑驳的简易木门,厚重的门框由规整的青砖砌成,砖缝间嵌着青苔,显得格外坚固沉稳。
房子的周围,用竹篱笆围出一方小院,篱笆的枝蔓间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细碎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缀在枝头,风一吹,便漾开淡淡的清香。
小院门口,坐着十几个男子。他们都未刻意收拾,一身粗布衣裤洗得发白,裤脚沾着泥点,脚上是磨平了鞋底的解放鞋。
旁边还放着几个竹编的药篓,篓沿还挂着几片干枯的草药叶。
梅洛第一个反应是,这些人都是山里的药民。
“到了。”胡三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户人家的院门上,转头对梅洛说道,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采药人家,户主姓陈,大家都叫他陈百草,六十多岁,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采药人。之所以要到他这儿来一趟,除了打听路线,更主要的是跟他要驱蚊避毒的药材。”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叮嘱:
“陈百草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也不喜欢热闹,所以等会儿进去的时候,你们别唠叨不停,小心被他赶出来。”
说着,他抬腿迈步,径直朝小院走去。
不爱说话,不喜欢热闹?
梅洛扫了一眼院子门口坐着的人,快步追上前,拉住胡三爷的胳膊问道:
“三爷,那门口这些人是他的家人?还是他请来帮忙采药的?”
“他无儿无女,孤身一人。”胡三爷边走边答:
“可能是近段时间正是采药的旺季,他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了些人搭手罢了。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小院门口。
院门口的男子们早就听到了脚步声,只是抬眼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依旧坐在原地,既不起身,也不搭话。
目光落在胡三爷身上时,稍稍顿了顿,随即便又低了下去,低头摆弄着脚边的竹编药篓,手指在竹篾间灵活穿梭。
梅洛跟在胡三爷身侧,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那些人。
他年纪参差不齐,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也有四十多岁的壮汉,个个身材魁梧挺拔,肩背结实。
尤其是他们的眼睛,黑沉沉的,看向梅洛一行人时,完全没有寻常村民的怯意,反倒透着一股沉稳的劲儿。
虽然打扮得很朴素,有的衣裳还沾着进山蹭的泥土,但梅洛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像是经常进山采药的普通村民。
胡三爷懒得理会院门口的人,朝着青砖门框的木门走去。
院门虚掩着,并未关严,胡三爷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声音洪亮:
“老陈,在吗?是我,胡老三。”
门内没有立刻传来应答,只有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不多时,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拉开,露出一道清瘦的身影。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老人。
应该就是陈百草。
他个头不高,身形干瘦得像根枯竹,背微微佝偻着,却不见颓态。
满头花白的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脸上沟壑纵横,是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霜打雨淋留下的痕迹,唯独一双眼睛,黑亮锐利,像淬了山涧的寒泉,看人时不笑也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布料被汗水浸得有些发旧。
他的手指粗糙发黑,指节粗大,指缝间还嵌着草药的碎末与泥土。
看见胡三爷,他紧绷的脸稍稍松了些,嘴角却依旧抿着,语气带着几分嫌弃:
“你怎么来了?我不太欢迎你,每次来准没好事。”
说完,不等梅洛打招呼,便转身朝院里走。
“你个老东西,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胡老三哈哈一笑,抬腿就往院里走,边走边打趣:
“我这不是想你了嘛,特地来看看你这孤老头子,说,有没有偷偷藏着好酒好肉?”
胡三爷先前已经交代过,陈百草不爱说话、不喜热闹,所以梅洛他们几人也识趣地没上前打招呼,只是默默跟着往院子里走。
院子很大,足足有四五十平,方方正正的,被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子两侧搭着木质走廊,廊顶盖着厚实的树皮,遮风又挡雨。
走廊上堆满了采回来的各类药材,根须、茎叶、花果分门别类晾着,旁边还摆着石臼、药碾、竹筛等研磨晾晒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院子后面是一栋用青石砌成的两层楼,墙体的青石被岁月磨得光滑,中间是敞亮的堂屋,两侧各有两个房间,一共四间。
其中一间房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望进去,里面的木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罐口塞着布塞,隐约能看到里面泡着的草药与药酒。
陈百草走到堂屋中央,也不招呼众人落座,自己径直坐在一张竹椅上,他抬眼看向胡三爷,语气依旧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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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个好吃鬼,藏着也不给你吃。上回你来,把我泡了三年的药酒喝光半坛,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胡三爷拉过几张竹椅,朝梅洛他们招了招手,让他们坐下,自己则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陈百草对面的竹椅上,手肘往桌上一撑,一脸无所谓地笑道:
“不就是半坛酒嘛?说了好几回了,至于这么小气?难怪六十多岁了,连个婆娘都找不到,怕是还是个童子鸡呢。”
陈百草的脸色瞬间一黑,板起脸:
“你大方,你婆娘多,可你的命比我短啊……”
“……”
看得出两人关系极好,一见面就互损互怼,却都不是真的生气。
互损了几句,胡三爷忽然抽了抽鼻子,鼻尖凑近空气嗅了嗅,一脸满足:
“还是你这儿舒服,满屋子的药香,比城里的客栈强百倍。对了,前些天我听山下的人说,河湾村的李婆子托人给你送了一双新布鞋,你这老光棍,难道是走桃花运啦?”
这话一出,陈百草原本紧绷的脸微微一红,他抓起桌角一颗晒干的草药,朝着胡三爷就砸了过去:
“胡老三,你再满嘴胡咧咧,我现在就把你撵出去!”
胡三爷伸接住那颗草药,捏在手里把玩着,笑得更开怀了:
“恼羞成怒了?想当年你年轻的时候,多少山里的姑娘等着跟你过日子,你倒好,小气巴拉的还挑三拣四,说这个姑娘手粗,说那个姑娘屁股大,到头来落得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活该你孤单一辈子。”
“总比你强。”陈百草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
“一辈子跟鬼打交道,就算有女人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跟我一样,做个孤寡老头……”
“孤寡老头怎么了?”胡三爷凑近了些,挤眉弄眼,带着几分戏谑:
“我天天有婆娘陪着,帮我洗衣、倒茶、暖被窝,晚上还能……嘿嘿……”
两个老东西旁若无人地聊着,把梅洛他们当成了空气,而且越聊越擦边。
梅洛见状,赶紧找了个间隙,轻咳一声打断道:
“陈老,您在这山里生活了多久啊?”
陈百草像是这才发现屋里还有其他人一样,他缓缓挑起眉,目光扫过梅洛一行人,然后转头看向胡三爷:
“他们是……?”
“哦,瞧我这记性,忘了给你介绍了。”胡三爷一拍脑门,随即指着梅洛、青郎铲几人一一介绍,最后看着他们,又转头打趣陈百草:
“这位就是陈百草,一生与野草为伴,跟百草打了一辈子交道,到现在连女人的味都没闻过,所以脾气才这么古怪不好相处。”
“噗!”
青郎铲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梅洛瞪了他一眼,刚想开口胡三爷却抢先一步,对着陈百草正色道:
“老陈,这次来不光是跟你斗嘴解闷,主要是两件事。第一,跟你打听进铜鼓嶂的路线,看哪条路能避开瘴气,哪条路没有陷坑……”
话还没说完,陈百草突然抬手打断:
“等等,去铜鼓嶂?你们也听到了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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