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你们跟他有仇啊?”
胡三爷和陈百草走了过来,两人脸上满是惊恐。
连鬓角的白发都跟着颤巍巍抖个不停。
从蝙蝠袭杀玄铁门开始,两个老头就吓得魂不守舍。
几次攥着药粉想冲上去救人,都被许红婉伸手拦住,听她说“这些人都是坏人”,陈百草才咬着牙,把到了嘴边的“救人”咽了回去。
现在亲眼看见梅洛把人活生生钉在潭边,那根悬着的神经彻底断了。
“有仇。”梅洛垂着眼,看着还在潭边抽搐的门主,声音冷得像潭水。
“有仇也不能这样子搞啊,会死人的。那些人被蝙蝠所杀,跟咱们没关系,但这人要是被你们钉死,肯定跟咱们脱不了关系。”
陈百草说着,蹲下身就去扯门主的胳膊,枯瘦的手指都在抖,眼里满是不忍。
梅洛轻轻摁住他的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陈老,放心吧,他暂时死不了。就算真死了,也跟咱们没关系。”
陈百草抬眼瞥了眼奄奄一息的门主,那人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沫,他皱紧眉,坚持着:
“还是拉上来吧,这么大把年纪的,这么吊着,太遭罪了。”
陈百草在深山待了大半辈子,又靠行医救人数十年,见惯了生老病死,见这门主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心底的仁心一下子涌了上来。
可胡三爷不一样,他是走江湖的人,刀口舔血过,见过太多打打杀杀、生死相报的事。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拉住陈百草的胳膊:
“老陈,你管那么宽干什么?梅老弟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江湖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天经地义。你个老药罐子,懂什么江湖规矩?赶紧去旁边待着,别添乱。”
陈百草满脸不乐意,腮帮子鼓得老高,可又不好干扰年轻人的事,只能叹着气站起来,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心肠真狠…………”
其实,梅洛也不想这么轻易要了他的命。
只是这门主嘴太刁死活不肯吐露实情,他才有这种方式逼着对方开口。
门主的身体还在一下下扭动、抽搐。
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潭水往下淌,已经晕死了过去。
这些抽搐,全是身体濒死时的本能反应。
“铲哥,把他弄醒。”
“好咧。”青郎铲立刻明白梅洛的意思。
他抬手用洛阳铲舀起一铲深潭的冷水,“哗啦”一声,泼在门主头上。
“咳……咳……”
几盆冰冷的潭水浇下去,他醒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意识也从混沌里慢慢回笼。
他挣扎着想起来,可刚一动,脚板的剧痛就顺着神经窜遍全身,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两手死死撑着崖壁,试图减少一些疼痛:
“小……小杂碎,疼死我了……你们这些野种,不得好死……快放我上来………”
重新清醒的痛感,比晕过去时更清晰、更钻心。
他心底的傲气被磨掉了大半,声音里满是哀求,身子还在不停抖:
“快……快拉我上去……”
“拉你上来?”梅洛冷笑:
“想上来也行,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就这么吊着,让你活活疼死。”
再不怕死的人,只要还有一线生机,都拼了命想抓。
尤其是在这种生不如死的边缘。
“好……你问。”
他终于不再嘴硬。
“那天晚上是谁派你去108号院的?”
梅洛尽量克制着翻涌的悲痛。
“是……是老板。”
“他姓什么叫什么?”
“姓黄……”
姓黄?
梅洛心里一震。
“黄什么?”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跟你有什么仇什么怨?”
什么仇什么怨?
梅洛眉峰上桃。
除了是杀父仇人,还有椰岛两次遭袭,最后一次,刚认识不久的露露就倒在他们面前。
驼城,他们打砸阿红的饭店,连带着冰姐的赌场也被搅得稀烂;
还有杀了寸世雄的人,把他掳到八娘庵的人……
这些事,梅洛不想跟他多说。掏出一颗铁钉,狠狠戳向门主脚板的伤口。
“说不说。”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潭边的寂静。
他身子猛地弓起,又趴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说……我说!老板叫……叫黄天生!”
黄天生?
梅洛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个名字,却毫无印象。
“他为什么派你们去?除了你,还有谁?”
“老板的货……丢了……”
门主的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梅洛终于证实了二十年前的真相。
原来,楚天风就是这位黄老板唆使去干文物走私的。
起初两人只是小打小闹,可尝到甜头后,就起了大野心,准备大干一场。
于是黄老板把家里,还有别处收来的古董,一起运到羊城的奇峰小筑,准备装船出海。
谁知道那天晚上出了意外,不仅突降洪水,还被梅洛父亲他们截了获。
楚天风走投无路,跳江自尽,黄老板就把怒火撒向了劫货的人。
他通过各种关系查到线索,便派了自己早就收养的玄铁门动手。
那天是大年三十,街上行人稀少,到处都是鞭炮声,为了防止梅洛父亲反抗,爷爷刚开门,他们就直接开了枪。
最后,爷爷一句话没说,就带着一身血,含恨而死。
听完这些话,梅洛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梅洛,你怎么啦,手出血了。”
直到许红婉蹲在他面前,轻轻扒开他攥得发白的手指,梅洛才回过神。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道:
“没事。”
顿了顿,看着潭边吊着的门主,颤声问:
“他……他人现在在哪?”
“他……他死了。”
门主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气若游丝。
死了?
梅洛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差点跌坐在地上。
自己找了五年的杀父仇人,居然……死了?
他木讷地看着潭水翻滚,浑浊的水花拍打着崖壁,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回过神。
“他死了……那你们现在的老板是谁?”
“是……是他儿子。”
“叫什么?”
“黄……黄施为。”
黄施为?
梅洛又是一震。
黄施公,黄施为。
这两个名字像是兄弟。
但自己从没听黄施公说过,他还有个弟弟或哥哥。
“黄施为是黄施公什么人?黄天生是不是他们的父亲?”
整个山洞里,只剩下潭水哗哗的流淌声,还有蝙蝠偶尔发出的轻吱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听着,心脏却怦怦”直跳。
如果黄天生就是黄施公的父亲,
那接下来,梅洛要面对的,就是自己的好兄弟。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门主的手一直撑在崖壁,此刻已经开始发抖。
他身上的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只是后来湿的全是冷汗。
他艰难地侧过头,黯淡的目光落在梅洛身上,嘴唇哆嗦着:
“你……你能不能先把我拉上来……这样说话……太吃力了……说不定你还没得到答案,我就……就没力气了……”
梅洛几人对视一眼。
拉上来也无妨。
现在他双脚受伤,又没了武器,根本没了战斗力。
“好。但你记住,千万别耍花样。要不然,你会死得非常难看。”
“知……知道……”
门主的声音带着哭腔,整个人瘫软在崖壁上,只剩一口气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