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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的木窗透进熹微晨光时,李星群才浅浅合眼不过两个时辰。连日奔袭的疲惫如附骨之疽,四肢百骸都透着酸胀,可耳畔总萦绕着开封城的轮廓与刘仲甫那句“硬仗要打”,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似有檀香与血腥气交织的怪异味道钻入鼻腔,他猛地睁眼,窗外的古柏已被晨光染成金绿色。
刚洗漱完毕,案上摆上的清粥小菜还冒着热气,李星群拿起竹筷的指尖尚未触碰到碗沿,门外便传来刘仲甫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星群,即刻随我走。”
他心头一紧,放下竹筷起身时,袍角带起的风拂动了案上的烛芯。云暮也已闻声而出,素衣上还沾着些许夜露,神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焦灼。三人无需多言,刘仲甫领着他们绕过后殿,在一处爬满青苔的石壁前停下。他抬手按在石壁左侧一块不起眼的凸起上,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暗道。
暗道内漆黑如墨,连一丝微光都无。李星群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腕间的菩提子戒珠,指尖触到温润的木质纹理,紧绷的心神才稍缓。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身后云暮轻浅的脚步声,暗道两侧的石壁冰凉粗糙,偶尔有水滴从头顶滴落,“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分不清是天然渗水,还是人为设置的机关。
宽度堪堪够一人侧身而行,三人只能前后相随,刘仲甫走在最前,李星群居中,云暮断后。黑暗中无法视物,只能凭着前方之人的脚步声判断方向,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略有起伏,不知走了多久,李星群只觉得双腿发麻,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空气中的潮湿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的、混合着香料与尘埃的气息。
“快到了。”刘仲甫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又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刘仲甫侧身让开,李星群走出暗道时,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这是一间地下偏殿,面积不大,四壁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墙角燃着几盏青铜灯,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殿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陈设,唯有正中央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不知沾染了多少岁月的痕迹。
李星群的目光扫过四周,心中骤然一凛。虽然殿内空无一人,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暗处传来的几道隐晦的气息,那些气息沉稳内敛,带着杀伐之气,显然是顶尖的护卫。他们如同蛰伏的猛兽,隐在殿柱之后、阴影之中,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者,既不现身,也不言语,却让人莫名感到一股窒息的压迫感。
云暮紧随其后走出暗道,神色平静地打量着四周,指尖却悄然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那是她从不离身的软剑,剑身轻薄,杀人于无形。刘仲甫最后走出,抬手示意石壁缓缓闭合,暗道的入口再次隐于石壁之后,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人在殿中站定不过片刻,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佝偻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身着暗黄色的太监服饰,头顶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锐利,正是大启皇宫中侍奉了三代君王的老太监王继恩。
李星群与云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王继恩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常年待在宫中深处,极少外出,今日却出现在这地下偏殿,显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李大人,云姑娘,刘先生。”王继恩的声音尖细沙哑,带着老态,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陛下有请,云姑娘先行随杂家来。”
李星群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王继恩已转向云暮,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姑娘,这边请。”
云暮看向刘仲甫,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刘仲甫微微颔首,沉声道:“去吧,陛下不会为难你。”
云暮点了点头,对着李星群递了个安心的眼神,便跟着王继恩朝着殿后的一扇小门走去。那扇门极为隐蔽,若不仔细看,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门被推开又合上,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青铜灯燃烧的“噼啪”声。
“师父,为何要让大师姐单独去?”李星群压低声音问道,心中满是疑惑与担忧。
刘仲甫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殿后的小门,神色凝重:“陛下自有安排,我们只需等候便是。”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李星群在殿中来回踱步,指尖反复摩挲着菩提子戒珠,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能感觉到暗处的护卫依旧保持着警惕,那些隐晦的气息如同芒刺在背,让他难以静下心来。他想起云暮方才的眼神,虽显镇定,但他深知大师姐看似沉稳,实则重情重义,若是陛下真有什么不测,她绝不会坐视不理。
刘仲甫则站在原地,闭目养神,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他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节奏缓慢而有规律,似乎在计算着时间。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四盏茶……李星群默默数着时间,每过一炷香,心中的担忧便加重一分。第四炷香燃到尽头时,刘仲甫终于睁开了眼睛,沉声道:“星群,跟我来。”
李星群连忙跟上,刘仲甫领着他走向殿后的小门。推开房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依旧燃着青铜灯,光线昏暗。走了约莫数十步,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刘仲甫抬手轻轻推开,示意李星群进去。
李星群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房间。这是一间更为狭小的屋子,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靠椅,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整齐地排列着。而靠椅上,正躺着大启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赵受益。
仅仅一眼,李星群便心头巨震,瞳孔骤然收缩。
赵受益的模样与他记忆中判若两人。曾经的他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可此刻,他躺在靠椅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郁的死气,仿佛随时都会断气。可与此同时,李星群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传来的勃勃生机,那股生机极为旺盛,如同初春的草木,蓬勃生长,与他表面的死气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这种矛盾的状态,本不该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更让李星群心惊的是,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血腥味被浓郁的檀香和龙涎香遮住了大半,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李星群自幼跟随名师学医,对气味极为敏感,尤其是血腥味,哪怕只有一丝,也逃不过他的鼻子。他心中疑窦丛生,这血腥味来自何处?为何会出现在皇帝的密室之中?
赵受益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却在看到李星群的那一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桌上的棋盘,声音虚弱却清晰:“棋如人生,你我……来对弈一局如何?”
李星群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惊与疑惑,躬身行礼:“陛下,臣遵旨。”他走到矮桌旁,在赵受益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分列两侧,如同两军对垒。
“陛下,得罪了。”李星群拿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微用力,感受到棋子冰凉的触感,心中却五味杂陈。
赵受益轻笑一声,那笑声微弱,却带着几分释然。他拿起一枚白子,缓缓落在棋盘上,动作迟缓,却依旧带着帝王的从容:“星群,你我认识……也快有三十多年的时间了吧?”
李星群手中的黑子顿了顿,目光望向赵受益。眼前的帝王早已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岁月与病痛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识人眼光。他心中一暖,轻声回道:“回陛下,没记错的话,已有三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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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年……”赵受益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朕也还年轻。你我在樊楼里谈了三天三夜,从经史子集到治国之道,从民生疾苦到边境安危……说实话,那时候朕便非常认可你的才能。”
李星群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躬身道:“那还是多谢陛下的赏识。”他还记得,当年自己不过是个寒门学子,因前往樊楼游玩,再樊楼遇到了中年的赵受益。那三天三夜的长谈,陛下的胸襟与远见,让他深深折服,也让他立下了辅佐君王、匡扶社稷的誓言。
赵受益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狡黠,几分试探:“怎么?这些年朕一直打压你,将你贬到北方,让你远离朝堂中心,你心中……有怨气吗?”
李星群心中一凛,猛地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坚定:“微臣不敢!”他知道,这是帝王的试探,也是君臣之间的一道坎。这些年,他确实被陛下处处打压,新政推行屡屡受阻,明明有能力身居高位,却始终被边缘化,要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假话。可他深知,陛下此举必有深意,更何况,陛下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份恩情,足以让他放下所有个人得失。
“坐下!”赵受益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站起来做什么?今日没有君臣之分,只有两个老朋友说话。你就当做……老丈人对女婿最后的考验。”
“老丈人……女婿?”李星群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双腿微微发颤,忐忑地坐回原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您……您同意了?”
他与徽柔公主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却因身份悬殊,一直不敢向陛下提及。徽柔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金枝玉叶,而他虽有官职在身,却终究是寒门出身,又常年被陛下打压,他一直以为,陛下绝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赵受益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点了点头:“你和徽柔也算真心相爱,这些年朕都看在眼里。虽然朕是皇帝,但也是一个父亲,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幸福?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棋盘上,语气放缓了些许,“说说吧,这些年对朕的打压,心里到底有没有怨念?今日说什么都没有过错,朕不会怪你。”
李星群的指尖紧紧攥着黑子,指节微微发白。他能感受到陛下语气中的真诚,也知道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坦诚相对的机会。可多年的官场沉浮让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谨慎,他不敢轻易表露心迹,生怕这又是陛下的一场测试。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臣真的不敢有怨念。”
赵受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你不敢说真心话,朕能理解。你是在怕朕,怕朕是在测试你。”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抬手揉了揉眉心,“但是朕告诉你,朕的时间不多了。方才让你大师姐进来,就是为了让她帮助稳定朕的思维。”
李星群心中一动,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您的身体……”
“你应该能够嗅到房间之内的血腥气吧?”赵受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是为了帮助朕稳定思维用的血祭之法。”
“血祭?”李星群瞳孔骤缩,心中的疑窦终于有了答案。难怪房间内会有血腥味,原来是血祭之法。可陛下为何要采用如此阴邪的方法稳定思维?他猛地想起陛下体内那诡异的生机与死气,连忙问道:“陛下,您为何会如此?是长生不老药……有什么问题吗?”
赵受益苦笑一声,笑容中满是苦涩与悔恨:“这个世界上哪里来的真长生不老药?”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所谓的‘仙丹’,确实在生命力的角度来说,能让人达到长生,但也仅仅是生命力上的长生。这个东西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会慢慢腐朽人的思想,让人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因为需要不断地从外面补充生命力,才能维持理智。”
李星群心中一沉,想起了那些关于长生不老药的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盯着赵受益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了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直言道:“按照道理来说,长生不老药的副作用不该如此之快。陛下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恐怕也和当初轩辕黄帝的血脉诅咒有关系吧?”
这话一出,赵受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叹息:“没想到你居然也知道这个事情。没错,轩辕黄帝当年一统天下,成为华夏共主,却担心后世的帝王凭借道境的修为,坐在皇位上三百年之久,导致天下动荡,所以在皇室血脉中下了诅咒。”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所有后世君王,在位的时间不能超过六十年。当初朕服用了长生不老药,感受到体内涌动的庞大生机,一时贪心,想要打破这个诅咒,长久地掌控天下。结果,诅咒不断剥夺朕的生机,长生不老药又在不断补充生机,朕的理智,也就在这两者的相互消耗之间,不断地被侵蚀,被消耗。”
他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无奈:“朕也想过使用外物补充生机,但是那些方法只能缓和一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今,朕的理智越来越模糊,有时候甚至会失控,做出一些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李星群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说道:“陛下,恕臣直言,要不您考虑退位?只要您不再是皇帝,血脉诅咒便无法再伤害您了。”
赵受益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不甘:“等朕发现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朕是皇帝!是大启王朝的最高统治者!身为皇帝,朕又怎么可能主动退位,然后被后世的皇帝清算?那些人,觊觎朕的皇位已久,一旦朕退位,等待朕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李星群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陛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人敢对您不利?”
赵受益的目光变得冰冷,带着一丝狠厉:“在你还在西北的时候,朕的理智越来越少,行事也越发偏激。朕的好义子,懿王赵宗实,早已暗中联络了一批大臣,正在谋划如何对付朕。”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在朕的刻意拖延下,他们起事的时间,大概是在后天的晚上。在那天,也就是朕的死期了。”
李星群目瞪口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懿王赵宗实是陛下的义子,向来以孝顺闻名,没想到竟然暗中谋划弑君篡位。
“这也是朕的目的。”赵受益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算计,带着疯狂,“朕就是要让他背上弑父篡位的罪名,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让天下人都唾弃他!”
李星群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道:“父皇,您不是还有三个皇弟吗?他们为何不出来主持大局?”此刻,他已然接受了自己驸马的身份,称呼也自然而然地变了。
赵受益闻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你认为,长生不老药这样的好东西,身为父亲的,不应该分享给自己的孩子吗?”
李星群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他颤声问道:“所以,三位皇弟……都服用过长生不老药了是吗?”
“没错。”赵受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们和朕一样,都被长生不老药的副作用侵蚀,理智早已不清醒,如今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指望他们主持大局,无异于痴人说梦。”
房间内陷入了死寂,只有青铜灯燃烧的“噼啪”声。李星群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的信息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消化。长生不老药、血脉诅咒、皇子叛乱、血祭之法……这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如同一场荒诞却又真实的噩梦。
赵受益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缓缓说道:“现在,你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朕没有时间了,后天晚上,便是最后的决战。星群,你是朕最信任的人,也是徽柔的心上人,如今,你可以放心和朕商量一下了吗?”
李星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着眼前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看着他眼中的不甘、算计与一丝残存的信任,忽然明白了自己肩上的责任。他缓缓躬身,抱拳行礼,声音坚定:“微臣知道了。微臣愿意和陛下,下完这局对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