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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京兆伊府,正是暑气蒸腾的时节。夕阳斜斜挂在朱雀大街尽头的城楼角上,金红色的光焰泼洒在青石板路上,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星群牵着胯下乌骓马的缰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身后的云暮则用一方素色绢帕轻轻擦拭着鬓角,浅蓝色的百草谷弟子服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却依旧难掩其清雅端方的气质。
“大师姐,前面就是京兆伊府的主街了,柳家商行该就在这附近。”李星群勒住马缰,抬眼望向前方熙熙攘攘的街巷。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幌子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远比西北边境的肃杀之气热闹得多。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市井烟火的气息,混杂着糕点铺的甜香、酒肆的醇香,还有街边小贩售卖的酸梅汤的清冽,让他瞬间找回了几分远离沙场与朝堂的松弛感。
云暮点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招牌,轻声道:“一路赶了三日,总算到了。你飞书给南星师妹,说我们在京兆伊府等候,她那边估算着明日便能到,倒是省了不少折返西宁的功夫。”她的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从开封出发时,赵受益的病情已危在旦夕,托孤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如今虽暂时脱离了京城的权力漩涡,可前路的未知与江湖的风波,仍让这位百草谷大师姐心绪难平。
两人牵着马缓步前行,不多时便看到了“柳记商行”的鎏金招牌。这商行是柳珏早年在关中置办的产业,主营茶叶、丝绸与药材,如今虽由掌柜代管,但李星群作为东家,持有柳珏给的的虎符令牌,可随时支取银钱。刚走到门口,穿着锦缎长衫的掌柜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哎哟,这不是东家吗?稀客稀客!快里面请,快里面请!”
掌柜的眼力极好,一眼就认出了李星群,连忙招呼伙计牵走马匹,引着两人往里走。商行内院布置得颇为雅致,穿过栽满翠竹的回廊,便是一间宽敞的账房。掌柜的亲自奉上茶水,又命人取出银箱,恭敬地说道:“东家,您要支取多少银钱?小的这就给您点算。”
李星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账房内的算盘与账本上,淡淡道:“先取五千两白银吧,另外兑五百两碎银,方便日常使用。”
“五千两?”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好嘞!东家稍等,小的这就去办!”他深知这位东家的来历,既是百草谷弟子,又是朝廷命官,出手向来阔绰,也不多问用途,转身便命账房先生开箱取钱。
不多时,四个沉甸甸的银箱被抬了进来,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李星群让云暮收好一部分,自己则揣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和一些碎银,站起身道:“掌柜的,辛苦你了。后续若有需要,我再来找你。”
“好嘞!东家慢走,随时欢迎您来!”掌柜的一路送到门口,目送两人离去,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散——这位东家可是大客户,这次支取五千两,后续指不定还有更多生意。
离开柳家商行,李星群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子,脸上露出了少年人般的笑容:“大师姐,咱们在西北吃了大半年的风沙,顿顿都是干粮咸菜,今天好不容易手里有钱了,必须好好挥霍一番!我听说京兆伊府最有名的酒楼是‘醉仙楼’,号称‘天下第一楼’,咱们就去那尝尝鲜!”
云暮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你啊,还是这么爱凑热闹。不过也好,连日赶路,是该好好休整一下。”
醉仙楼果然名不虚传,坐落于京兆伊府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三层高的酒楼雕梁画栋,朱红的门窗上挂着精致的宫灯,远远望去便气度不凡。刚走到门口,穿着青色长衫、腰系白布围裙的店小二便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客官里面请!请问您几位?是要大厅还是雅间?”
“两位,要一间视野最好的雅间。”李星群扬了扬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阔绰。
“好嘞!客官这边请!”店小二见李星群衣着华贵,腰间又佩着宝剑,一看就是出手大方的主,连忙引着两人往二楼走去。
雅间设在二楼西侧,推窗便能看到朱雀大街的繁华景象。店小二奉上菜单,躬身道:“客官,咱们醉仙楼的招牌菜有炙子骨、芙蓉鸡片、红烧黄河鲤、水晶虾饺,还有招牌的醉仙酿,都是京城都闻名的好菜,您要不要尝尝?”
李星群接过菜单,扫了一眼,豪气地说道:“不用看了,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每样来一份,再来一坛醉仙酿,越快越好!”
店小二眼睛一亮,连忙应道:“好嘞!客官稍等,菜马上就来!”说完便转身快步下楼,嘴里还高声吆喝着:“二楼雅间,招牌菜全上,再来一坛醉仙酿——”
云暮看着他豪爽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点这么多,咱们两人哪里吃得完?太浪费了。”
“浪费什么?”李星群摆摆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云暮倒了杯茶,“咱们在西北的时候,想吃口热乎的都难,现在好不容易有这条件,就得敞开了吃!再说了,说不定等会儿还能遇到什么熟人,多备点菜也无妨。”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夹杂着店小二的呵斥声与一个苍老沙哑的乞讨声。李星群正拿起茶杯要喝,听到声响不由得皱了皱眉,探头往窗外望去。
只见醉仙楼门口,一个老乞丐正蜷缩在台阶旁,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灰褐色短打,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了污垢与皱纹,手里拿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正对着进出的食客乞讨:“各位好心的客官,赏口饭吃吧……老朽饿了三天了……”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店小二正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满脸不耐烦地呵斥道:“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醉仙楼也是你能来乞讨的?赶紧滚远点,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老乞丐不为所动,依旧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好心的小哥,赏口饭吃吧……就一口……”
“你还不走?”店小二见状,顿时火了,抬脚就要往老乞丐身上踹去。
“住手!”李星群大喝一声,声音透过窗户传了下去。他本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今天心情正好,又刚取了银子,身上带着“爷有钱”的优越感,见这店小二如此欺辱一个老乞丐,顿时有些看不下去。
店小二被这声大喝吓了一跳,转头看向二楼雅间,见李星群正探出头来,连忙收起脚,脸上堆起笑容:“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这老乞丐我请了,”李星群指了指楼下的老乞丐,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去给她弄一桌子好酒好菜,算在我的账上。”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好嘞!客官您真是大善人!”他心里虽然有些不满——给一个叫花子上好酒好菜,简直是暴殄天物——但看在李星群出手阔绰的份上,也不敢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后厨走去,嘴里还嘟囔着:“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居然有人请叫花子吃醉仙楼……”
老乞丐听到李星群的话,连忙抬起头,朝着二楼雅间的方向不住地磕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多谢好心的客官!多谢客官赏饭!您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李星群听着这声音,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皱着眉,仔细打量着楼下的老乞丐,只见那老乞丐虽然满脸污垢,但身形却并不佝偻,举手投足间隐隐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深邃明亮,绝非普通乞丐所能拥有。
“这声音……”李星群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他猛地站起身,对云暮说了句“大师姐稍等”,便纵身一跃,从二楼雅间的窗户跳了下去。
他的轻功乃是西华派与百草谷的精髓融合而成,身形轻盈如燕,落地时悄无声息。老乞丐正低头磕头,突然看到一双黑色的云纹靴停在自己面前,不由得一愣,缓缓抬起头。
当李星群看清老乞丐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前……前辈?怎么是您?”
这老乞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隐居在西华山后山、西华派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剑隐!这位老前辈的剑道修为深不可测,乃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道境强者,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在京兆伊府的街头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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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隐也认出了李星群,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声音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晃动:“哈哈哈!原来是你这小子啊!我当是谁这么大方,请一个老乞丐吃醉仙楼呢!你怎么突然想起回关中了?”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虽然衣衫褴褛,但那股超然物外的气度却丝毫不减。周围的食客见状,都纷纷驻足观望,议论纷纷——这老乞丐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居然认识如此年轻有为的公子,而且看这公子的身手,显然是江湖中人。
李星群连忙扶起剑隐,心中的震惊久久未能平复:“前辈,您怎么会在这里乞讨?您的修为……”
“嗨,别提了!”剑隐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郁闷,“说来话长,先上去再说,免得在这里被人当猴看。”
李星群点点头,转身对还在一旁发愣的店小二说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菜送到二楼雅间?另外,再给我前辈准备一套干净的衣物和热水,算在我账上!”
“好嘞!好嘞!”店小二连忙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现在算是看出来了,这老乞丐绝非普通人,能让这位出手阔绰、身手不凡的公子如此恭敬,定然是位隐世的高人。
李星群搀扶着剑隐,足尖一点,两人身形同时跃起,如同两只大雁般轻盈地落在二楼雅间的窗外,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云暮早已站起身来,看到剑隐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躬身行礼道:“晚辈云暮,见过剑隐前辈。”她虽然是百草谷弟子,与西华派并无交集,但剑隐的大名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乃是道境强者,自然要行晚辈之礼。
剑隐上下打量了云暮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呵呵,是百草谷的大弟子云暮吧?当年我曾见过你师父一面,她的医术与毒术可是江湖一绝。怎么,好几年没见你师父了吧?她现在可好?”
云暮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黯然,摇了摇头:“回前辈的话,晚辈已有五年未曾见到师父她老人家了。自从三年前师父云游四方,便再也没有传回消息,晚辈也不知道她的近况。”
“哦?还有这种事?”剑隐皱了皱眉,随即说道,“你师父的实力不俗,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或许只是在哪里隐居起来了,不想被人打扰罢了。”
李星群给剑隐搬了把椅子,又倒了杯茶,忍不住问道:“前辈,您还是先说说您吧,您怎么会沦落到街头乞讨?西华山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可是道境强者,放眼整个江湖,能让您如此狼狈的人,恐怕寥寥无几吧?”
剑隐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脸上露出一丝郁闷:“什么狼狈?我这是体验生活!”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烦躁,“还不是被那些小兔崽子给撵下山的!”
“撵下山?”李星群和云暮同时愣住了。剑隐乃是道境修为,是这个世界最顶级的一批强者,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他撵下山?
“您别开玩笑了,前辈!”李星群连忙说道,“以您的实力,别说一个江湖门派,就算是一支军队,您也能来去自如,谁能把您撵下山?”
“他们确实没有实力把我撵下山,”剑隐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但老子一个人在山上看着那些人,心里就堵得慌!我能撵走他们一次,还能天天撵着他们跑吗?那老子岂不是要累死?索性就下山图个清静,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小子。”
李星群皱起眉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剑隐话中的关键:“您说山上有了外人?西华山现在是什么情况?”
剑隐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落寞与烦躁:“你小子离开西华派这么多年,怕是还不知道吧?当年韩军那叛徒勾结齐人,偷袭了西华派,虽然你带着军队救下了一部分弟子,但西华派的祖地已经毁了,剩余的弟子都去投奔你师弟赵武了。赵武那小子在成都那边发展得不错,势力越来越大,自然也就没时间回来重建西华派,西华山就这么空了下来。”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像西华山这样的名山,灵气充沛,地势险要,空得久了,自然会有一些江湖势力来填补空缺。这几年,陆续有几波江湖人跑到西华山,想要占山为王。我一开始还能撵走他们,可后来来了一伙人,居然直接挂上了‘西华派’的牌匾,公然在山上练剑收徒,还自称是西华派的正统传人!”
说到这里,剑隐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晃动:“老子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从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西华派是何等存在?那是咱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岂是他们这些跳梁小丑能玷污的?我本想出手灭了他们,可看到那些新来的小子们朝气蓬勃、刻苦练剑的样子,又想起了当年你和赵武他们在山上练剑的日子……”
剑隐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些日子,多好啊……师兄弟们一起练剑,一起喝酒,一起下山行侠仗义。可现在呢?物是人非,西华派没了,当年的师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我一个孤老头子。看着那些外人穿着西华派的服饰,在咱们当年练剑的地方挥剑,那种感觉,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拿起桌上的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浸湿了破烂的衣衫:“我能杀了他们一次,却杀不掉心中的回忆。与其留在山上看着那些触景生情的东西,不如下山图个清静,当个乞丐,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倒也自在。”
李星群沉默了,他能理解剑隐的心情。当年他也是西华派的弟子,在西华山度过了最难忘的少年时光。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的回忆。如今,一群外人占据了西华山,挂上了西华派的牌匾,这对于剑隐这位看着西华派成长起来的太上长老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刺激。
他默默地给剑隐倒上一杯酒,轻声道:“前辈,您也别太伤心了。西华派虽然没了,但当年的情谊还在,那些回忆也还在。赵武师弟在蜀地发展得不错,说不定将来有一天,他会带着弟子回来,重建西华派,把那些外人赶出去。”
“重建?谈何容易啊……”剑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赵武那小子现在身不由己,他在蜀地的势力虽然大,但树敌也多,想要回来重建西华派,难啊!再说了,就算他回来了,当年的西华派,也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店小二端着酒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青色长衫和一盆热水。店小二小心翼翼地将酒菜摆上桌,恭敬地说道:“客官,您点的菜都齐了,热水和衣物也准备好了,您看……”
李星群摆了摆手:“放下吧,你先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打扰。”
“好嘞!”店小二连忙应道,转身带着伙计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好奇地看了剑隐一眼。
雅间内,热气腾腾的菜肴摆满了整张桌子,炙子骨香气扑鼻,芙蓉鸡片色泽鲜亮,红烧黄河鲤肉质鲜嫩,水晶虾饺晶莹剔透,每一道菜都让人垂涎欲滴。
剑隐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嘟囔:“还是醉仙楼的菜好吃,比山上的野果强多了!”他吃得狼吞虎咽,丝毫没有道境强者的形象,倒像是一个饿了许久的乞丐。
云暮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轻声对李星群说道:“看来前辈这些日子确实受了不少苦。”
李星群点了点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剑隐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道境强者,本该受人敬仰,享受尊崇,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实在令人唏嘘。
“前辈,”李星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您打算以后怎么办?一直这样流浪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