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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的沉默像西华山的云雾,缠缠绕绕,说不清过了多久。李星群指尖停在桌面,茶烟已散,青瓷盏凉透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才恍然察觉这凝滞的气氛实在压抑,便寻了个由头,放缓语气开口:“夫人,我倒忘了问,这一次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过来?你也瞧见了,西华山巅到处都是工匠,叮叮当当忙着,多些人手看似热闹,实则杂乱无章,加上材料运输困难,未必真能帮上什么大忙。”
柳珏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终于停下对袖口的摩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寻常家事:“反正留在上海也没什么要紧事,让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带过来搭把手。你们门派重建缺人缺物,柳家的这些仆役虽不懂武功,粗活累活总能做些,也能让工匠们省些力气,早些把营寨规整好。”
“没什么要紧事?”李星群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上海那边的生意铺排,难道就没有其他事情要打理?我记得前两年你还说,要把绸缎庄开到岭南去,怎么反倒清闲下来了?”
柳珏脸上掠过一丝苦涩,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又重重放下,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你以为世间的生意都是无穷无尽的?柳家的产业这些年扩张得太快,绸缎、漕运、钱庄几乎遍布半壁江山,可如今已经到了瓶颈期。我试过开拓海外的商路,派了三拨人出海,不是遇上海盗劫掠,就是水土不服折损大半,剩下的也只是带回些不值钱的异域玩意儿,根本赚不到多少银钱。”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疲惫的喟叹:“做生意终究是为了赚钱,不是做慈善。海外市场虽然广阔,但是经过这些年的开发市场,导致现在耗费了大量银钱和人力,却收效甚微,再硬撑下去,反而会拖垮现有产业,得不偿失。我思来想去,不如暂时收缩战线,先稳住眼下的局面再说。”
李星群闻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飘向帐外沉沉的暮色,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喃喃自语道:“这倒也不奇怪。根据我前世的记忆,但凡一个势力高速发展的时候,所有的矛盾都会被扩张的红利掩盖下去,人人都能分到好处,自然相安无事;可一旦发展停滞,甚至只是放缓了脚步,那些潜藏的内部矛盾,就会像雨后春笋般一并爆发出来。柳家李家现在的情况,大抵就是如此。”
“你们后世人总结的经验,总是这般一针见血。”柳珏点头附和,眼神里带着几分认同,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李星群的目光多了几分期盼,“倒是夫君你,准备什么时候返回上海去?家里的事情一日比一日棘手,有你在,我也能少些压力。”
李星群缓缓摇头,脸上满是无奈的叹息:“听你说上海那边出了这么多事,我心里确实急着回去坐镇。可眼下的情况,我暂时还真回不去。”
柳珏何等聪慧,稍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眼神微微一凝,轻声问道:“你暂时回不去的原因,是和开封那边的事情有关吧?我一路走来,虽没敢靠近开封城,却也听闻了不少风声。”
李星群颔首,神色凝重了几分:“夫人从上海到京兆伊府,必经开封一带,你即便绕道而行,想来也该听到些传闻了。”
“是关于大皇子赵宗实继位的事情吧?”柳珏轻声说道,“我们出发时,就听说老皇帝病重,宗室内部暗流涌动。等我们走到半路,便传来了赵宗实登基的消息,只是坊间都在说,他这皇位来得并不正,似乎牵扯到不少隐秘,整个京城都被封锁了。我们为了避开是非,没敢走开封的官道,特意绕道南京商丘过来的,虽没亲眼所见,但凭借柳家的信息网,也约莫知道些大概。”
李星群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复杂:“看来新皇登基,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局面,连民间都有了这般多的流言。”
“夫君,你且仔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柳珏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满是探究,“你向来不涉皇权争斗,怎么会被卷入其中?”
李星群望着帐外渐深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怅然,缓缓开口:“其实一周之前,老皇帝赵受益秘密传召我入宫,我去了他位于皇宫深处的一座秘密宫殿。那宫殿偏僻得很,四处都守着心腹侍卫,气氛诡异得很。见面之后,他才对我说出了实情——他是要托孤于我。”
“托孤?”柳珏满脸不解,“也就是说,这一次只是正常的权力交接,并没有什么阴谋?可这实在不合理。赵受益早年无子,才收养了赵宗实为义子,可后来他一连生了三个亲生儿子,按理说,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宗室出身的义子来继承,他何必多此一举托孤于你?”
“都是‘长生’二字惹的祸。”李星群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赵受益自认为找到了长生不老药,他爱子情深,这般宝物,自然想着留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他没料到,那所谓的长生不老药,根本不是什么仙药。”
“难道那药是假的?”柳珏追问,“他就没想过先尝试一下真假吗?”
李星群眼神沉了沉:“若是假的,反倒好了。他确实试过,那药确实有长生的效果,却不是让人长生,而是让怪物长生。服用之后,人会一步步失去理智,变成嗜血的怪物,只知杀戮,毫无人性。你说,在这样的情况下,但凡还有一丝理智的君主,怎么可能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皇位,让他们步上这般后尘?”
柳珏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满是震惊,随即细细思索起来,片刻后又皱起了眉头:“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说得通他为何要托孤于你。可即便如此,京城的形势也不该这般紧张才对。正常的权力交接,就算有些动荡,也不至于闹得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而且,你向来被人视作懿王赵宗实的人,老皇帝为何偏偏托孤于你?这里面,定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吧?”
李星群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起来,也算是陛下对懿王最后的考验。赵受益心里,终究是不甘心把江山白白交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所以他没有直接下旨传位,而是故意纵容懿王,让他自己去夺取皇位。他想看看,懿王是否有足够的魄力和手段,能否镇得住朝堂内外的反对势力。”
“你的意思是……”柳珏瞳孔微缩,猛地捂住了李星群的嘴巴,声音压得极低,“他是故意纵容懿王逼宫篡位?而托孤于你,是因为懿王登基之后,定然容不下他那三个亲生儿子,所以老皇帝才把三个皇子的孩子,还有他的心上人李师师托付给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懿王关系匪浅,由你出面保护他们,不容易被人发现,也更容易瞒天过海,对吗?”
李星群掰开她的手,摊了摊手,苦笑道:“没错,大概就是你猜的这样。不过还有一点补充,陛下为了保证我的忠心,特意说了些话来约束我,具体是什么,倒也不足为你道也,你只需要知道,他为了让我安心完成托孤之事,确实用了些手段便是。这一次也是凑巧,说实话我也没有过来,”
柳珏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难怪你迟迟不能返回上海。你留在这里,表面上是忙着重建西华派,应对谢云珩的挑衅,实则是为了和开封的事情撇清关系,让懿王放心,也让那些盯着你的人放松警惕,对吗?”
“正是如此。”李星群颔首,语气坚定,“我不仅不能回去,还要在这里做些出名的事情,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李星群这段时间一直留在西华山,和开封的皇权交替没有任何牵扯。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全地护住陛下托付的人,也才能保全自己。”
柳珏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忧虑:“原来是这样。夫君,我给你个期限吧。半年的时间,或许有些仓促,一年,无论如何你都要返回上海。柳家这边的族老,我还能凭着多年的威望压制住,可李家那边的人,本就对我这个外姓妇人执掌家事颇有微词,如今你长期不在,他们更是蠢蠢欲动,甚至因为我的存在,对我抱有极大的敌意,若再拖下去,我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李星群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期盼,心中一软,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认真:“夫人放心,最多一年的时间,我一定处理好这里的所有事情,返回上海,和你一起撑起这个家,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那些风雨。”
“好。”柳珏温柔地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打趣,“虽然很想抱抱你,可看看你这依旧挺拔的中年模样,再想想我自己这满脸褶子的老妪扮相,倒像是要抱自己的好大儿,实在有些别扭,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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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群闻言,心中一动,忽然认真地说道:“夫人,不如我们想办法,也去找那个长生不老药吧?大师姐云暮精通药理,又天赋异禀,说不定她有办法解开那药的副作用。我相信,只要给她足够多的时间,她一定能找到克制之法,到时候,你也能恢复往日的容颜。”
柳珏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怅然一扫而空,带着明显的心动,声音都微微有些颤抖:“真的……可以吗?如果真能找到那药,我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肯定能找到的。”李星群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笃定与安慰,“老皇帝能找到,我们自然也能。只要留心打探,总有线索的。”
不知何时,帐外的山风渐渐停了,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下一片淡淡的清辉。柳珏望着李星群眼中的坚定与温柔,心中的委屈与疲惫仿佛都有了归宿,她微微俯身,轻轻靠进了李星群的怀里。李星群顺势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心中满是怜惜。
帐内的气氛不再凝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相依相偎,淡淡的温情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柳珏在西华山一住便是三日。这三日里,李星群暂且搁下门派重建的琐事,专意陪着她踏遍山巅谷底,将十六岁前的记忆一一铺展开来。
第一日清晨,天刚破晓,山间还浮着薄霜般的雾霭。李星群牵着柳珏的手,沿着一条杂草掩映的小径往上走,路面凹凸不平,尽是碎石。“这是我小时候偷偷练轻功的地方,”他指着前方一块突兀的青石板,石板边缘被磨得光滑,“那时候我是师门大师兄,总想着要给师弟们做表率,每天天不亮就来这儿跳石阶,摔得膝盖全是淤青,还不敢让师傅看见,怕失了大师兄的体面。”柳珏俯身摸了摸石板上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常年踩踏留下的痕迹,她抬头望着身旁眉眼柔和的男子,想象着他少年时隐忍倔强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难怪你后来轻功这般好,原来是打小就这般严于律己。”
行至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坪地映入眼帘,坪边立着几棵老松,枝干遒劲如铁。“这里是师门的练武场,”李星群的目光掠过坪中散落的石锁、木桩,眼底泛起怀念,“我第一次握剑就在这儿,师傅教我劈剑式,我总也学不会,急得把剑扔在地上,是师傅捡起来,耐着性子手把手教我稳住手腕,还说大师兄要沉得住气。”他说着,随手拾起一根枯枝,比划着当年的姿势,动作虽生疏,却依稀可见少年时的影子。柳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阳光透过松枝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光,仿佛能看见那个执拗的少年郎,在晨光中一遍遍练习劈刺,满心都是要扛起师门的担当。
午后雾散,两人去了后山的溪谷。溪水清澈见底,溪边有块平滑的巨石,石上刻着模糊的字迹。“这是我和师弟们刻下的名字,”李星群蹲下身,用指尖拂去石上的青苔,“你看,这个‘星’字是我刻的,旁边这些是师弟们的,当年我们总在这儿摸鱼捉虾,累了就躺在石头上晒太阳,我还总带着他们在这里温习剑法口诀。”柳珏望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字迹稚嫩却透着鲜活的朝气,她轻声道:“若是师弟们都还在,定也会陪着我们一同忆旧。”李星群动作一顿,随即点头:“等门派重建稳固了,我便派人寻访他们,再一起来这儿。”溪水潺潺流淌,带着草木的清香,两人并肩坐在巨石上,任凭时光在回忆中缓缓流淌。
第二日,李星群带着柳珏去了山北的竹林。竹林茂密,遮天蔽日,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我小时候调皮,总爱爬到最高的竹子上掏鸟窝,”他指着一棵高耸的毛竹,“有一次爬得太高,竹子弯了,我摔在厚厚的竹叶上,没受伤,却被师傅罚抄了一百遍门规,还得在师弟们面前做检讨,丢尽了大师兄的脸。”柳珏笑着捶了他一下:“原来你小时候这么顽劣,亏得还是大师兄。”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竹林的凉意:“那时候不懂事,总想着闯祸,如今回想起来,倒是格外怀念那些有师傅管束、有师弟相伴的日子。”两人沿着竹林间的小径漫步,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偶尔能看见几只松鼠窜过,惊起一片竹叶纷飞。走到竹林深处,有一间破败的小木屋,“这是我小时候被罚面壁思过的地方,”李星群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蛛网遍布,墙角堆着些干枯的柴禾,“那时候觉得这儿冷清得很,师傅还让师弟们不许来看我,如今看来,倒是个清净的好地方。”柳珏环顾四周,想象着少年李星群独自在此面壁反省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柔软。
第三日,两人下山去往西华山附近的永安镇。这镇子李星群再熟悉不过,正是他长大的地方。当年这里只是个偏僻的小村落,如今却已是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刚走到镇口,就见一群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永安镇的老村长。
“星群贤侄!柳夫人!你们可算来了!”接近80岁的老村长握住李星群的手,满脸笑容,“这些年多亏了你们夫妻二人,咱们永安才能有今日的光景啊!”
李星群心中一暖。当年他离开村子后,柳珏得知这里土地贫瘠、村民生活困苦,便暗中出资,派人运来种子、修建水渠,又牵头盖起了商铺、学堂,让原本闭塞的小村落渐渐发展成了繁华的镇子。这些事柳珏从未对他细说,只偶尔提过几句。
“老村长客气了,都是应该做的。”柳珏浅笑着回应,语气温和。
村民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柳夫人当年送来的稻种,产量比以前高了一倍!”“我家娃儿能上学堂,全靠柳夫人出钱盖了私塾!”“星群哥,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河边摸鱼的!”一个壮汉挤上前来,满脸憨厚的笑容。
李星群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他牵着柳珏的手,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往前走,街道两旁是整齐的商铺,绸缎庄、杂货铺、酒楼茶馆一应俱全,热闹非凡。村民们热情地拉着他们进屋歇脚,端上香甜的米酒、可口的点心,孩子们围着他们叽叽喳喳,好奇地打量着这对传说中给镇子带来好运的夫妻。
老村长特意摆了宴席,宴请两人。席间,村民们轮番敬酒,说着这些年的变化,言语间满是感激。李星群看着柳珏被众人簇拥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愧疚。他常年在外,这些惠及乡邻的实事,全是柳珏默默操劳的结果。
“夫君,”柳珏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看,这里多好。”
李星群握紧她的手,重重点头。是啊,这里有他少年时的记忆,有乡邻们的淳朴热情,更有柳珏为他守护的温暖根基。
宴席散后,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永安镇的屋顶上,镀上一层金边。两人并肩走在返回西华山的路上,身后是村民们依依不舍的目光。
“这三日,谢谢你。”柳珏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满足。
李星群侧头看她,眼底满是温柔:“该说谢谢的是我,能陪你一起重温这些旧时光,我很高兴。”
回到西华山时,夜色已浓。柳珏明日便要启程返回上海,两人坐在帐中,没有太多言语,却自有一股默契的温情在空气中流淌。
“记住我们的约定,一年之内,你一定要回上海。”柳珏望着他,眼神坚定。
李星群颔首,语气郑重:“我定不负你。”
次日清晨,柳珏带着仆役启程。李星群送她至山脚下,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心中虽有不舍,却也多了几分坚定。他知道,只要处理好开封的琐事、重建好西华派,很快就能回到上海,与她们一同撑起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