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而在前一段时间神州的战场上,战场仍在进行。
最大的那个避难所前,这里的虫子,除了主教那里,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
主教那里承担了四成,这里承担了三成。
多到什么程度?
多到一眼望不到尽头。
多到天空都被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多到他杀了整整两天,那些虫子看起来还是那么多,还是那么密,还是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虫子。
大的小的,飞的爬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
那幕布还在动,还在蠕,像是活着的一样。
偶尔有几只虫子从高处掉下来,但很快就有新的虫子补上去,把那空缺填满。
那幕布太厚了,厚到阳光根本透不下来。
他已经两天没有见到太阳了,两天了,他一直在这片昏暗里杀,杀,杀。
那种昏暗让人压抑,让人窒息,像是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永远出不去。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只能杀。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黑压压的东西,盯得久了,眼睛里全是重影,看什么都带着一圈一圈的光晕。
那些虫子在光晕里变形,变得更大,更密,像是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想把那些重影眨掉,但眼皮太重了,像是挂着铅块。
眨一次眼都要费很大的力气,眨完还得愣一下才能看清东西。
他就那么眨着,愣着,继续看着那些虫子。
那些虫子在远处飞着,翅膀扇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是一群苍蝇在耳边绕,绕得人头昏脑涨。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声音晃出去,但没用,那些声音像是钻进脑子里了,怎么晃都出不来。
那嗡嗡声有时候会突然变大,像是有东西贴着耳朵在叫,震得他耳膜一鼓一鼓的。
他能感觉到那振动从耳朵传进脑袋里,整个头都在跟着共振,晕得他想吐。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像砂纸在磨,那口唾沫又黏又稠,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像是吞了一块碎玻璃。
主教那边承担了40%的虫子。
他这边呢?
30%。
整整30%的虫群主力,全部盯着神州最大的这个避难所。
全部盯着他身后那几亿人。
全部想要冲进来,把那几亿人撕成碎片。
那些虫子像是知道这里人多,像是知道这里是块肥肉,全都往这边涌。
他亲眼看到远处的虫群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一波接一波,一层叠一层,没有尽头。
那些虫子在涌来的时候,互相挤压,互相踩踏。
有的被挤得翅膀都断了,直接从天上掉下去,但后面的根本不管,只是继续往前涌。
那场面,就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的洪水。
那些掉下去的虫子在地上挣扎,想要爬起来。
但很快就被后面涌来的同类踩成肉泥,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能听到那些被踩死的虫子发出的惨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翅膀振动声盖住了。
那惨叫声钻进他耳朵里,刺得耳膜生疼,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但只是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皱眉也没用,那些声音还在,那些虫子还在,他只能继续杀。
那些被踩烂的虫子在地上一滩一滩的,黄绿色的汁液从它们身体里挤出来,咕叽咕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吐。
那汁液的味道飘过来,又腥又臭,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他硬是咽了回去,那股酸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食道都是火辣辣的。
而他,是这里最重要的防线。
最重要的。
他的原初武器——那把跟随他无数年的长刀——此刻已经砍豁口了。
他把刀举到眼前看了看。那刀身原本是银白色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脸。
但现在,那刀身上布满了缺口,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
刀刃上全是卷边,有些地方甚至崩裂了,露出里面的金属纹理。
那些纹理原本是细腻的,均匀的,现在却变得扭曲,变得破碎。
他伸手摸了摸刀刃,那些卷边刮得他手指生疼,粗糙得像砂纸,每摸一下都能感觉到那些金属刺在扎他的指尖。
他把手指放在一个最大的缺口上,那缺口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肤,他的指尖刚碰到,就渗出一滴血。
那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淌过那些缺口,淌过那些卷边,最后滴在地上。
刀柄上的缠绳早就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握在手里很不舒服,像是握着一根刚从血里捞出来的绳子。
他能感觉到那缠绳在手里慢慢变干,慢慢变硬。
但很快又被新的血浸湿,又变软,又变黏,反反复复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握着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
他把刀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股血腥味混着金属味直冲脑门,熏得他眼睛发酸,鼻腔里全是那种铁锈味,浓得像是要凝固了。
那铁锈味里还混着一股焦糊味,是刀刃崩裂时高温摩擦留下的,那味道很冲。
像是烧电焊时的烟气,吸进鼻子里又呛又辣。
那刀跟随他打过无数场战斗,杀过无数个敌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那些虫子虽然脆,虽然一碰就碎,但太多了。
多到能把原初武器砍出豁口,多到能把最坚硬的刀磨成锯子。
他看着那些豁口,心里有一点心疼,但只是一点,很快就没了。
刀而已,碎了就碎了,只要人还在就行。
他想起这把刀刚到手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意气风发,觉得有了这把刀,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
那时候他天天擦刀,擦得锃亮,舍不得让它沾一点灰。
擦刀的时候还会跟它说话,说什么“老铁,以后咱俩一起闯”。
现在呢?
现在他只能看着它被虫子磨成这个样子,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
吐出来之后,胸口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力气也跟着一起泄出去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轻飘飘的,脚下都有点发软。
但他马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重新灌进肺里,灌得肺都撑得发疼,那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了看手里的刀,随手扔掉。
那刀落在地上,插在一堆虫尸里,只露出半截刀身。
它在那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慢慢静止下来。
他看着那半截刀身,轻轻说了一句:“老铁,对不住了。”
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说完之后,他盯着那半截刀身看了两秒。
那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那些虫尸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每一滴血落下去,都会在虫尸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那坑很快就被后面的血填满。
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水洼。然后转身,看向身后那片战场。
那里,有无数人正在战斗。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活着的还在杀,死了的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武器散落一地,有的还握在手里,有的已经飞出去很远。
那些武器有的插在地上,有的压在尸体
他一眼扫过去,能看到那些武器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的微弱光芒。
有的亮一点,有的暗一点,但都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去拿。
那些光芒一闪一闪的,有些是被血糊住了,光线透不出来,只有一点暗淡的反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灯。
有些武器已经彻底断了,只剩一个柄,那柄上还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能看到那些还在战斗的人。他们的动作已经慢了,已经乱了,但还在坚持。
有的人刀已经断了,就用拳头打,拳头打在虫子身上,砰砰砰的,但虫子太多了,打不完。
他看到一个中年人,他的刀早就没了,就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砸得拳头上全是血,骨头都露出来了。
但他还在砸,砸得那些虫子脑袋开花,汁液四溅。
那人每砸一下,都能听到“砰”的一声闷响,然后那只虫子的脑袋就凹进去一块,黄绿色的汁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的手已经烂了,指骨都露出来了,白森森的,但他还在砸,一下一下的,像是不知道疼一样。
他砸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要从皮肤底下炸出来。
每次拳头落下去,他嘴里都会发出一声闷哼,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短又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肚子。
那人砸着砸着,手抬不起来了,就用肩膀撞,用脑袋顶,硬是把那些虫子顶开。
有一次他撞得太猛,整个人往前栽,栽进一堆虫子里,半天没爬起来。
丁无痕以为他死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从虫堆里钻出来,满脸是血,继续撞。
那人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还在撞,撞得那些虫子东倒西歪。
他每撞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闷哼,哼得很大声,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他撞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晃,像是随时要倒,但每次都稳住了,然后又冲上去,又撞,又晃,又稳。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烂了,一条一条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的皮肤。
那皮肤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地方已经肿了,皮肤都被撑得发亮。
有的人手已经没了,就用脚踢,脚踢在虫子身上,咔咔的,但虫子还是往前涌。
那些虫子扑向他们,撕咬他们,他们的惨叫声在战场上回荡,但叫声很快就停了,因为人没了。
他看到一个人被虫子咬断了脖子,脑袋滚出去老远。
那脑袋上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那脑袋滚到他脚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眼睛好像还在动,还在眨,像是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缩得只有针尖那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那嘴巴一动不动,但是如同像是在像是还在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只有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但他不能停,只能过去,继续杀。
他没有时间回头看,只是继续往前走。
踩过去的时候,他感觉脚底下软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有弹性的东西。
他也能看到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他们躺在血泊里,躺在虫尸堆里,躺在废墟上。
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脸上还带着坚决,有的脸上全是恐惧。
他们的身体被虫子咬得残缺不全,有的没了胳膊,有的没了腿,有的连头都没了。
血从他们身下流出来,流得到处都是,和那些虫子的汁液混在一起,汇成一条条黏糊糊的小溪,咕叽咕叽地往低处流。
那些小溪流到他脚下,浸湿了他的鞋子,凉凉的,黏黏的。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液体在鞋底和地面之间挤压,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血水是暗红色的,和黄绿色的汁液混在一起,看起来特别恶心,像是什么东西的呕吐物。
但他顾不上,只是踩过去,继续往前走。
那些血水在鞋底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每走一步都有,有时候声音大一点,有时候小一点,但一直都有,像是在给他打着某种节奏。
有时候踩到一些软的东西,他知道那是尸体的某个部位,但他不能停,只是继续走。
那些软的东西在他脚下被踩扁,发出噗的一声,汁水溅出来,溅到他的裤腿上,黏糊糊的,像是被泼了一碗糨糊。
他走的每一步都带着那种声音,噗叽,噗叽,噗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呼吸。
他走向最近的一个死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他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下巴上还有几根绒毛,还没长成真正的胡子。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表情。
那表情很奇怪,像是在说“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还算白的牙齿,牙齿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虫子的。
他的胸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东西都露出来了,红的白的,看得清清楚楚。
他能看到那些还在微微跳动的东西,那是心脏,还在跳,但人已经死了。
那心脏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每跳一下都要隔很久,最后停了。
那心脏停的时候,他能听到一声很轻的“噗”,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心脏停下来之后,那些红色的东西开始往外面滑,滑得很慢,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
但他没有再看,只是看着那张脸。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刀,一把很普通的刀,刀身上沾满了虫子的汁液,黄绿黄绿的,有些地方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
那刀柄上的缠绳已经松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那木头已经被汗和血浸得发黑,油亮油亮的。
丁无痕蹲下来,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
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为了身后那几亿人死的。是为了保护那些他不认识的人死的。
他伸出手,轻轻把那双睁着的眼睛合上。
那眼皮很凉,很硬,像是冰块,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手指尖往手心里钻。
那凉意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手指上,压得他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那眼睛合上的时候,他感觉那年轻人好像笑了一下,但也许只是错觉。
他摸了摸那年轻人的脸,那张脸还带着一点体温,但正在慢慢变冷,冷得很快,像是在被风吹着。
那体温从他指尖传过来,凉凉的,让他心里有一点难受。
但他没时间难受,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得胸口发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炸开一样。
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那叹息声在空气中飘了一下,就被远处的虫鸣声吞没了。
他蹲在那里,又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胸口。
从那道大口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然后又移回他的脸。
那张脸现在看起来安详多了,眼睛合上了,嘴巴也闭着,像只是睡着了。
他握住那把刀。
那刀很冰,冰得像那士兵已经冷却的身体。
那刀柄上还残留着那士兵的体温,但已经快凉透了,只剩一点点温热,像是快要熄灭的火。
他能感觉到那刀柄上缠着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握在手里很不舒服,像是握着一块湿透的抹布。
那布条还带着那士兵的体温,但很快就凉了,冷得他手指发麻,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把刀握紧,那刀柄上的血被挤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
噗噗噗的,一滴接一滴,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鼓。
那些血滴在地上,很快就渗进那些虫尸里,看不到了,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那刀柄在他手心里被握得咯吱咯吱响。
他不松手,只是握着,感受着那刀柄的形状,感受着它的重量。
这刀比他的原初武器轻多了,轻得像是一根树枝,重心也不对,拿在手里头重脚轻的,但他知道,能用。
他轻轻说了一句:“兄弟,刀借我用用。”
然后他把刀抽出来,站起来,转身又冲向了那片虫群。
他没有时间停下来悼念。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意,而是——
没空。
自己多杀一秒,说不定就能多活下来一两个人。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自己多停一秒,说不定就有一只虫子冲进避难所。
所以他没有时间悼念,没有时间流泪,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死去的人。
他只能继续杀,继续战斗,继续用那借来的刀,收割那些虫子的生命。
他冲进虫群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杀,杀。
杀到那些虫子害怕,杀到它们不敢再来。
那些虫子看到他冲过来,居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像是被他的气势吓到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他能看到那些虫子翅膀扇动的频率突然变慢了,能听到那嗡嗡声突然变低了。
但他不管,直接冲进去,刀光闪烁。
那把刀很普通,普通到连炼金武器都算不上。
但在他手里,那刀就变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刀光一闪,十几只虫子断成两截;刀光再闪,又是十几只虫子倒下。
那些虫子在他面前,依然脆得像纸,依然一碰就碎。
他能听到刀刃切开虫子身体的声音,噗噗噗的,像是切在烂泥上,那声音很闷。
但很干脆,每一声都代表着一只虫子死了。
那些虫子的汁液溅到他脸上,温热的,腥臭的,像是被人泼了一碗馊掉的汤,他连擦都懒得擦。
有些汁液溅到他眼睛里,涩得他直眨巴眼,眨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眼泪和汁液混在一起,又涩又辣,像是有东西在眼睛里烧。但他顾不上,只是眯着眼继续杀。
那眼泪和那些汁液混在一起,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浅色的痕迹,像是两条小河。
那痕迹划过他满是血污的脸,露出底下的一点皮肤。
但很快又被新的血污盖住,那皮肤白得刺眼,和周围的血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眯着眼看那些虫子,视线模模糊糊的,但他不需要看清,他的手比眼睛快,感觉比视觉准。
他能感觉到那些虫子在哪里,它们的翅膀振动会带动空气,那空气的流动打在他皮肤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碰他,他就往那个方向砍,一砍一个准。
他能感觉到那把刀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那不是刀的颤抖,是他的手的颤抖。
他的手太累了,肌肉都在抽搐,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根电线,一直在电他。
那些肌肉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拿针扎,每抽一下都疼得他龇牙。
但他还在挥刀,还在杀。那刀划过空气,发出“嗖嗖”的声响,那声音很尖,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每一次划过,都有一只虫子倒下,那倒下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是一袋沙子掉在地上。
那刀砍在虫子身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砍在烂泥上。
每一声都不一样,有的脆一点,有的闷一点,取决于砍在虫子的哪个部位。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砍中时传来的反震,震得虎口发麻。
那麻意从虎口开始,顺着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一直爬到胳膊肘。
震得整条手臂都麻了,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那麻意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强有时候弱,但一直都有。
但他顾不上,只是继续砍,继续杀。
那反震从刀柄传过来,顺着他的手臂一直传到肩膀,震得他的骨头都咯吱咯吱响。
那声音很轻,但他能听到,像是在骨头里面传出来的。
他能听到自己骨头在响,像是要散架了一样,那咯吱声每挥一刀就有一次,和那些虫子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有时候会想,到底是刀在响还是他的手在响,但他没空想,只是继续挥,继续砍。
但刀也很快就不行了。
普通的刀,承受不住他那样的力量。
他每挥一刀,那刀就承受一次巨大的冲击,那冲击从刀刃传到刀身,从刀身传到刀柄。
整把刀都在颤抖,像是一个快要撑不住的人。
那刀用了没多久,刀刃就卷了,卷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边上的金属都翻起来了,白花花的。
刀身就弯了,弯成一个弧形,像是一把弓。
刀柄就裂了,裂缝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能看到里面的木头芯子。
他看着那快要断掉的刀,随手一扔,那刀在空中转了几圈,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那刀落地的时候,刀尖插进了一堆虫尸里,刀柄还在晃,晃了几下才停。
他看了一眼,又转身,走向另一个死人。
又是一个年轻的士兵。
又是一把普通的刀。
又是一声轻轻的“兄弟,借我用用”。
然后又是继续杀。
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把刀。
也许是几十把,也许是几百把,也许更多。
他只知道,每一次刀快不行的时候,他就会去找一个新的“借主”。
那些死去的人,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不认识的,有的是和他一起喝过酒的,有的是第一次见面。
有的是连面都没有见到,就见到了刀。
但不管是谁,他都会轻轻说一句“兄弟,借我用用”,然后把他们的刀拿走,继续战斗。
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都会多看那个死人一眼,像是在记他们的样子。
他想记住他们,记住这些为他、为身后那几亿人死去的人。
虽然记不住那么多,但他还是想看,想记。
他记得有一个人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像是在做一场美梦,那笑容很淡。
但很真,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什么开心的事。
他记得有一个人的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即使人已经死了。
那手还紧紧地握着,怎么掰都掰不开,那手指僵得像铁钳,指甲都嵌进掌心的肉里了。
他掰的时候,能听到那手指关节发出的咯嘣声,像是木头被折断的声音。
那声音让他心里发毛,但他还是掰开了,把刀抽出来。
他记得有一个人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遗言。
但他听不到,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在说什么,那嘴唇上全是血,干了之后变成黑色的,粘在一起。
他盯着那嘴唇看了一会儿,那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露出底下的肉,那肉是苍白色的,没有一点血色。
他换刀的时候,有时候会多停一秒,看一眼那人的脸。
那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清秀,有的粗犷。
但不管是什么样子,都已经死了,都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他心里有一点酸,那种酸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
难受得要命,像是吞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的。
但他咽下去了,把那酸咽下去,继续杀。
他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酸味在喉咙里炸开,又苦又涩。
像是吞了一口苦胆,那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食道都是苦的。
但他不能吐,只能咽,咽完了还咂了咂嘴,那苦味还在,怎么都消不掉。
他咂嘴的时候,舌头碰到嘴唇上的血痂,那血痂咸咸的,和那股苦味混在一起,味道更奇怪了,像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
两天?三天?
他已经记不清了。
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杀,一直在杀,杀到手都抬不起来了,还在杀。
他感觉自己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一件挂在肩膀上的东西。
像是一根木棍,只能机械地挥动,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他甚至不需要去想怎么挥刀,手自己就会动,自动寻找目标,自动砍下去,像是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
有时候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砍了不知道多少刀,手还在动,根本停不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它。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接管了,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
坐在脑袋里的某个角落,看着自己在杀,在杀,在杀。
他看着自己的手在动,看着刀在闪,看着那些虫子倒下,却感觉那不是自己在做,而是另一个人。
他有时候会试着让自己的手停下来,但手不听他的,还是在动,还是在砍,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
那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指节肿得老高,皮肤上全是裂口,但他还在动,还在砍。
他觉得那手好像不是他的,像是别人的手长在了他身上。
他的身上已经全是伤口了。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用刀在上面画了一幅画。
有些伤口还在流血,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顺着皮肤往下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有些已经结痂了,痂是黑色的,硬硬的,一碰就疼,那疼是刺疼,像是有人拿针扎。
有些痂又被蹭掉了,重新流血,那血流得更凶了,像是被拧开的水龙头,噗噗地往外涌。
他能感觉到那些伤口传来的疼痛,疼得他直抽冷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疼。
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点了一把火,那火从伤口开始烧,烧遍全身。但他顾不上,只能继续杀。
那些疼痛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身上划,一下一下的,每一刀都很疼。
但他没有时间去管,只能忍着,忍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一根一根的,像是蚯蚓趴在额头上。
他忍得牙齿都快咬碎了,上下牙咬在一起,咯吱咯吱的,磨得牙床都酸了。
但他还是忍,还是杀。他知道,只要他停下来,那些虫子就会冲过去,身后那几亿人就会死。
所以他不能停,死也不能停。他的牙咬得太紧了,咬得腮帮子都酸了,酸得他直抽抽。
但他就是不松口,就那么咬着,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怎么都不肯松开。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每一下都很用力,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那是他自己的血,从鼻腔里倒灌进去,又腥又甜。
那味道很浓,像是含着一块铁。
他能感觉到那些血在鼻腔里凝固,结成血块,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塞住了鼻子,怎么都通不了。
他只能用嘴呼吸,大口大口地喘,喘得喉咙都干了,像是被太阳晒干的河床,干得发疼。
干了就咽一口唾沫,那唾沫也是腥的,带着血丝,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他的嗓子眼像是有把火在烧,烧得他每一次吞咽都疼得直咧嘴,那火从嗓子眼往下烧,烧到胸口,烧到胃里。
他有时候会咳嗽,一咳嗽就牵动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咳完之后还是继续杀,咳出来的唾沫里带着血丝,喷在刀刃上,和那些虫子的汁液混在一起。
他的眼睛已经模糊了,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血水还是虫子汁液糊住了。
那些液体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是胶水一样糊在眼睛上。
他只能看到眼前那些黑压压的影子在动,在扑过来,他就砍过去。
那些影子模模糊糊的,有的有两个,有的有三个,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有时候砍空了,砍在空气里,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脚底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他赶紧稳住身体,继续砍。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倒下了就起不来了,那些虫子会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像筛糠一样,站都快站不稳了,膝盖在打弯,小腿肚子在抽筋。
但他还是站,还是砍。
他能听到自己腿骨发出的咯吱声,像是快要断了,那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每走一步都有。
他的小腿肚子抽筋抽得厉害,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拧,拧得他整条腿都在抖。
他咬着牙,硬是把那条腿绷直了,绷得肌肉都快要裂开了,那抽筋才慢慢消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也许一天,也许半天,也许下一秒就会倒下。
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继续杀,继续战斗,继续用那些借来的刀,守护着身后的那些人。
他一边杀一边想,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刀还在自己手里,他们的意志还在自己身上。
他要带着这些刀,带着这些人的意志,继续杀下去。
杀到那些虫子害怕,杀到它们不敢再来。
杀到自己倒下为止。
这一次,他走到一个老兵身边。
那老兵他认识。
是他们丁家的老人,跟了他很多年了,是主系的一位老人。
那老兵的脸上全是伤,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在说“没事,我很好”。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把刀是他当年亲自送给老兵的。
那刀的刀柄上刻着老兵的姓氏,一个“丁”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个字刻进刀的灵魂里。
他还记得当年送刀的时候,老兵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把刀会陪他一辈子:“家里那个小屁孩现在也长大了,都成家族长了。”
那时候老兵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笑起来整个院子都能听到。
他记得老兵接过刀的时候,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翻来覆去地看。
手指摸着那个“丁”字,摸了很久,摸了又摸,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终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泪,但是还是忍不住了。
“三爷爷。”他轻轻叫了一声。
自己与他同一个太爷,严格来说,应该是他的爷爷,自己的太爷。
丁家的主系之一,虽然丁家人口凋零,仔细还是凑合几百人的。
自己小时候就喜欢到家门口去偷冬枣,小时候皮,经常直接掰下来一两条树枝,那老头子大概都是笑眯眯的。
他还记得那些冬枣的味道,又脆又甜,咬一口满嘴都是汁水,甜得发腻,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那时候三爷就坐在门口,看着他掰树枝,也不拦,就是笑眯眯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嘴里还说着“小兔崽子,少掰点,留点给别人”。
那时候的三爷,头发还没这么白,脸上的皱纹也没这么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特别慈祥。
现在呢?
现在三爷躺在这里,脸上全是伤,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笑了。
那些伤有的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肉,有的已经干了,结着黑痂。
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好几道口子,口子里能看到暗红色的肉。
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沾着血和泥,一绺一绺地贴在头皮上。
70来岁了,还来战场……
“老爷子?回家,这里冷,不能睡!”
那老兵没有回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握住那把刀。那刀柄还是温的,还残留着老兵的体温。
那温度从刀柄传过来,暖暖的,像是老兵的手还握着它。
他能感觉到那温度,像是老兵还在,还在他身边,还能听到他说“小兔崽子”。
那温度很暖,暖得他想哭,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但他忍住了,没哭,使劲把那些东西憋回去,憋得眼眶发酸。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得胸口发疼,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到,那叹息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他握着刀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能感觉到那个刻着的“丁”字,
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三爷的手。
“爷,刀借我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