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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88章 天空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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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弟!”

    一个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那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听就知道是谁。

    那是他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是他最信任的声音,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

    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像是嗓子都喊哑了。

    但依然有力,依然响亮,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那声音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一种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但一听就知道是丁天,就知道是他哥。

    丁天。

    他的大哥。

    丁无痕心中猛地一喜。那一瞬间,他差点停下手里的动作,想要回头去看。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那心跳声在他耳朵里响着,和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是在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他的胸口被那心跳撞得一鼓一鼓的,每一次跳动都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但他的身体没有停,他的拳头还在挥,他的腿还在动,他的身体还在虫群里穿梭。

    他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回了三个字——

    “哥,干活!”

    那三个字里,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意思:我没事,我还活着,快来帮我。

    他不需要说什么“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我想你了”。

    他知道,丁天能听懂。

    他们兄弟这么多年,不需要那么多废话。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战斗。

    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一个眼神就够了,一个动作就够了。

    他的嗓子很干,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喉咙像是有砂纸在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味。

    但他说得很快,快到那三个字几乎连在一起,像是一个字。

    他说完那三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咽下去了。

    不想让他哥听出来他的嗓子已经哑成那样了。

    那三个字说出去的时候,他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地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不那么急了,也不那么慌了。

    他的呼吸也顺了,刚才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能松一下了。

    那口气松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跟着塌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丁天听到那三个字,笑了。

    他的身上全是伤。

    最重的那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深可见骨。

    那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流到腿上,流到脚上,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他的衣服早就烂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

    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结痂之后又被撕开了,又在那里流血。

    他的左胳膊垂在身侧,好像是抬不起来了,肩膀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肉翻出来,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骨头。

    那道伤口每动一下就会往外渗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手指上,再从手指滴到地上。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亮得能在这片昏暗的战场上看见光。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那笑容在他满是血的脸上显得有点奇怪,但那是真的笑,是从心里笑出来的。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血痂裂开了几道缝,露出里面浅色的皮肤,但那皮肤也是脏的,上面糊着一层灰和泥。

    他的牙齿是白的,在满脸的血里格外显眼,白得像是假的。

    他笑了好几秒,笑的时候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笑的还是疼的。

    他笑的时候,那道从左肩到右腰的伤口也跟着动,血从伤口里被挤出来,淌得更快了。

    但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只是在那里笑,笑得像个傻子。

    但他还在笑,笑得像个傻子。

    “好!”他喊道,“来了!”

    然后他也冲进了那片虫群。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他冲进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声,那风声从他身边掠过,吹得地上的虫尸都翻了个个。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把刀是他从战场上捡的,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是从哪具尸体旁边捡起来的。

    那刀已经砍豁口了,刀刃上全是卷边,刀身上全是裂纹,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握上去滑腻腻的。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杀,什么都能用。

    他握刀的手也在流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流到刀刃上,和虫子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手指握刀的时候,能感觉到刀柄上的血很滑。

    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关节都发白了,紧到那些血从他的指缝里被挤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的手指在抖,因为太用力了,也因为胳膊上的伤,但他就是不松手,死都不松。

    他的刀挥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刀刃破风的声音,“呜”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那声音很尖,很细,在那些虫子的嘶鸣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他能听见,每一次挥刀他都能听见。

    那声音从他手里传出来,顺着刀柄传到他的手上,再从他手上传到他脑子里,每一次都让他清醒一点。

    两兄弟,一前一后,在那片虫群里疯狂杀戮。

    丁无痕的拳头还在挥,还在砸,还在打爆那些虫子。

    他能感觉到那些虫子在他面前炸开,汁水溅在他身上,溅在他脸上,溅进他嘴里。

    但他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那些了。他只是本能地挥拳,本能地移动,本能地杀。

    他的身体已经不需要脑子指挥了,手自己就会动,腿自己就会跑,拳头自己就会砸。

    他的呼吸很重,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深,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腥味,从肺里一直顶到嗓子眼。

    他的呼吸声很粗,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和他拳头砸在虫子身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他的腿也在抖,膝盖一软一软的,但他就是不倒,死都不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打弯,每踩一步膝盖都要弯一下,像是撑不住了。

    但他每次都能撑住,每次都能把自己顶起来。

    他的脚趾在鞋子里抓地,抓得脚趾头都抽筋了,但他还是在抓,因为他知道不抓就会滑倒,滑倒就起不来了。

    他的脚趾抽筋的时候,整个脚掌都蜷起来了,疼得他直咬牙。

    但他不敢停下来揉,只能一边跑一边使劲跺脚,想把那抽筋跺开。

    丁天的刀也在砍,也在劈,也在收割那些虫子的生命。

    他的刀很快,每一刀都带走一只虫子。

    那些虫子在他面前,依然脆得像纸,一碰就碎。

    他的动作很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每一次挥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把虫子砍成两半。

    他砍的时候,手腕会转一下,让刀顺着甲壳的纹路切进去,这样省力,也更快。

    刀刃切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顺滑,像是切进了水里,一点阻力都没有。

    直到砍穿另一边的甲壳,才会“咔”的一声脆响。

    那声脆响从刀柄传到他手上,从他手上传到他胳膊上,最后传到他脑子里,像是一个信号,告诉他又一只虫子死了。

    他的左胳膊垂在那里动不了,他就只用右手砍,一刀一刀的。

    每一次挥刀都能感觉到肩膀上的伤口被扯一下,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咬得腮帮子都酸了,但他就是不松口。

    因为他怕一松口就会喊出来,喊出来就会让他弟听见。

    他的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脸上的血痂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

    但他还是咬着牙,一刀一刀地砍。

    他们配合默契,一个左一个右,把那些虫子杀得片甲不留。

    丁无痕打左边的,丁天砍右边的;丁无痕打前面的,丁天砍后面的。

    他们像是两台精密的杀戮机器,高效地收割着那些虫子的生命。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像是在跳舞,像是在表演。

    丁无痕往左一闪,丁天的刀就从右边砍过来,正好砍在丁无痕闪开的那只虫子上。

    丁天往下一蹲,丁无痕的拳头就从上面抡过去,正好砸在丁天头顶上那只虫子的肚子上。

    他们不需要看对方,就知道对方在哪儿,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丁无痕能感觉到丁天就在他身后,他能听见丁天的刀破风的声音。

    能听见丁天的呼吸声,能听见丁天踩在地上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他耳朵里响着,像是一首他听了无数遍的歌。

    他能听见丁天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错在一起,你呼我吸,你吸我呼,像是一个人。

    他能听见丁天的脚步声和他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你一下我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那些声音让他安心,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打,让他知道他身后有人。

    有时候,丁无痕的拳头砸过去,虫子往旁边躲,正好撞在丁天的刀上。

    有时候,丁天的刀砍过去,虫子往上飞,正好被丁无痕的拳头砸中。

    他们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流,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丁无痕往左一闪,丁天就知道他要往右打;丁天往上一跳,丁无痕就知道他要往下砍。

    他们的呼吸都在同一个节奏上,你呼我吸,你吸我呼,像是在配合某种呼吸法。

    他们的心跳好像都在一个拍子上,咚咚咚的,像是只有一颗心在跳。

    丁无痕能感觉到丁天的呼吸就在他耳边,一下一下的,和他自己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像是两条线拧成了一股绳。

    那呼吸声在他耳朵里响着,又粗又重,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一模一样,像是在听自己的回声。

    “你怎么来了?”丁无痕一边杀一边问。

    他的拳头还在挥,但嘴也没闲着。他想知道他哥那边的情况。

    他哥那边也有很多人要保护,也有很多人要战斗。

    他一边问,一边侧身躲过一只虫子的爪子,顺手一拳砸在另一只虫子的脸上。

    那只虫子的脸被他砸凹进去一块,整个脑袋都变形了,眼睛从眼眶里挤出来,挂在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个字都要从那个东西旁边挤过去,挤得他嗓子疼。

    他一边说一边咳了一下,咳出来一口血痰,他吐在地上,继续问。

    那口血痰吐在地上的时候,“啪”的一声,黏糊糊的,在地上摊开了一片。

    里面混着血和痰,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碎渣子。

    他吐完之后嗓子舒服了一点,但还是很干,干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刮。

    “我那边杀完了!”丁天喊道。

    他的声音很大,因为周围的虫鸣声太大了。

    那些虫子振翅的声音嗡嗡嗡的,像是无数台发动机在响,震得人耳朵疼。

    他一边喊,一边一刀砍在一只虫子的脖子上,那虫子的脑袋歪到一边,只剩一层皮连着,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了他一脸。

    “就剩点虫子,杀完就过来了!”

    他一边喊,一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血,但那血太多了,擦不干净,只是在他脸上抹开了一片。

    他的袖子上全是血,越擦越糊,最后他索性不擦了,就那么满脸血地继续砍。

    他砍的时候,脸上的血往下滴,滴在刀上,滴在虫子的尸体上,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数数。

    那些血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虫子的。

    “那你那边的人呢?”丁无痕又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他哥那边也有很多人要保护,有士兵,有猎尘者,有平民。

    那些人的命,和他这边的人一样重要。

    他一边问,一边把一只扑上来的虫子打飞,那虫子飞出去老远,撞在一堵断墙上,墙都塌了半边。

    砖头哗啦啦地往下掉,砸在虫尸堆里,扬起一片灰尘。

    那灰尘是灰色的,和血的红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那些灰尘飞进他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把它们挤出去,眼睛被磨得生疼。

    他一边揉眼睛,一边等着他哥的回答,心里有点紧张。

    他揉眼睛的时候,手指上的血痂刮在眼球上,疼得他直抽抽,但他还是使劲揉。

    因为他想把那些灰尘揉出去,好让自己能看清东西。

    他的眼睛被揉得通红,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基本上都活着,九成以上。”

    丁无痕听到这话,心里猛地一松。

    那一瞬间,他差点笑出来。

    但他没有,他只是继续挥拳,继续杀那些虫子。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只是一点,但那是笑。

    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但那是真的笑。

    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了。

    他的呼吸也顺了,刚才那种憋着的感觉一下子没了,空气进到肺里也不那么腥了。

    他的肩膀也松了一下,刚才一直绷着,绷得都僵了,现在终于能松一下了。

    他的眼眶突然有点热,不知道是血进去了还是什么,但他忍住了,没让那东西流出来。

    他忍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了一下,咽不下去,又咽了一下,才咽下去。

    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滚了一下。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继续挥拳。

    “行!”他说,“那就一起杀!”

    “好!”

    两兄弟并肩作战,在那片虫群里疯狂杀戮。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那些虫子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一群蝼蚁,再怎么挣扎也伤不到他们分毫。

    丁无痕的拳头砸过去,丁天的刀就跟着砍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把那片虫群杀得七零八落。

    虫子的尸体在他们脚下堆起来,越堆越高,高到他们得踩着虫尸往上爬。

    那些虫尸软塌塌的,踩上去会陷进去,脚底下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要拔一下。

    有时候脚陷得太深,拔出来的时候鞋都会掉,他就光着一只脚继续杀,脚底板踩在虫尸上,黏糊糊的,凉飕飕的。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的那只鞋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他也懒得找,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踩在虫尸和血水里,脚趾头都冻麻了。

    他的脚底板被虫子的甲壳碎片扎了好几下,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肉里钻。

    但他没时间低头去看,只是使劲踩,使劲踩,把那碎片踩断了,踩碎了,踩进肉里了,他都不管。

    他的脚底板越来越疼,每踩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但他咬着牙,一步都不停。

    他的脚印在虫尸上踩出来,一个血淋淋的脚印,又一个血淋淋的脚印,连成一串,一直延伸到远处。

    60个小时。

    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快是真的快。

    60个小时,也就是一个周末的功夫。

    平时周末,他能睡一整天,能从晚上十点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整整十四个小时。

    他能吃好几顿好的,早饭,午饭,晚饭,每顿都不重样。

    他能和他老婆腻在一起,看看电视,聊聊天,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待着。

    他能睡到自然醒,然后起床吃个早饭,再回去睡个回笼觉。

    中午吃点好的,下午看看电视,晚上和朋友喝点酒。

    那样的日子,舒服得很,惬意得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有时候会想,那些日子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他做的一个梦。

    那些阳光,那些饭菜,那些笑声,和现在比起来,远得像上辈子。

    他记得最后一次吃饭是在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好像是三天前,又好像是四天前,反正很久了,久到他已经不觉得饿了。

    他的胃已经不疼了,空了那么久,疼都疼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像是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连胃本身都没有了。

    他用手按了一下胃的位置,那里凹下去一块,肋骨一根一根的,能数得清。

    他的手指按在胃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荡荡的肚子里回响。

    但现在,这60个小时,他一直在杀,一直在战斗,一直在那片虫群里穿梭。

    他没有睡过一秒钟,没有吃过一口东西,没有喝过一口水。

    他只知道杀,杀,杀。

    从虫群涌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停过。

    他的身体已经不像自己的了,只是一个会动的杀戮机器。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杀。

    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来,血干了又裂,裂了又干,嘴唇上全是血痂,厚得张不开嘴。

    他试着张了一下嘴,嘴唇上的血痂崩开了,疼得他嘶了一声,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嗓子干得像要着火,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摩擦,像是砂纸在磨。

    他的胃也空了,空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绞得他直冒冷汗。

    但他感觉不到饿了,饿过头了就不饿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在胃里开了一个洞。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但他还是在杀,一下都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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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抖已经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抖了,是一直在抖。

    从手指尖抖到脚趾头,抖得他整个人都在晃,但他就是不倒,死都不倒。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现在还不能停,停了就完了。

    他抖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像是冬天冻得发抖的那种声音,但他不是冷,他是真的太累了。

    慢也是真的慢。

    60个小时,每一秒都在厮杀,每一秒都在死人,每一秒都有军备报废,每一秒都有普通的士兵战死。

    那些死去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

    但不管认不认识,那都是一条命,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拉成了一年,拉成了一辈子。

    他能清楚地记得每一秒发生了什么。

    哪一秒他打爆了哪只虫子的脑袋,哪一秒他听到了谁的惨叫,哪一秒他看见谁倒下了。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像是一部永远放不完的电影。

    他的眼睛一闭上就能看见那些脸,那些他认识的人的脸,那些死了的人的脸。

    他的眼睛闭上再睁开,那些脸还在,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了,怎么都抹不掉。

    他甚至能记住那些声音,那些惨叫,那些救命……

    每一个音节都在他脑子里刻了一道痕迹,怎么都抹不平。

    他记得那些人的脸。

    他不知道那60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知道,当最后一只虫子终于倒下的时候。

    他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虫尸上,看着眼前那终于空下来的天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杀完了?

    真的杀完了?

    他不敢相信。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太干了,揉的时候疼得他直咧嘴,但他还是使劲揉,揉到眼前发黑,再睁开。

    他的手指按在眼球上,能感觉到眼球在手指

    他揉了揉,又眨了眨眼,再睁开,再看。

    没错,是真的杀完了。

    天空中没有一只虫子了,只剩下那被他劈开的裂缝,和从裂缝里洒下来的阳光。

    那些阳光从裂缝里射下来,像是一道道金色的柱子,照在地上,照在虫尸上,照在他身上。

    光线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他能看见那些尘埃在阳光里飘,飘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水里一样。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但还是想看。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久到快忘了阳光是什么颜色。

    那些尘埃在光线里飘啊飘的,有的往上飘,有的往下落,有的就在那里打转。

    像是一群不会飞的虫子。他看着那些尘埃打转的样子,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又笑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看到眼睛又干又疼,看到眼泪又出来了。

    那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热乎乎的,淌过脸上的血痂,淌到嘴角,咸咸的。

    他舔了一下,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血痂一层盖一层,厚得像戴了一副红色的手套。

    虎口处的肉翻着,里面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那骨头是白色的,在血红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那骨头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奇怪的图案,又像是干裂的河床。

    但他握了握拳,还行,还能动。手指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摩擦的轻微声响,咔咔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他试着把手举到阳光

    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血痂的颜色变浅了,变成了一种暗棕色,像是干透的泥土。

    那些露出来的骨头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张网。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肌肉都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手。

    他看了很久,久到丁天在那边喊了他一声他都没听见。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着那些露出来的骨头。

    看着那些翻出来的肉,看着那些一层叠一层的血痂,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就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里,终于能看到阳光了。

    那久违的阳光从那道他劈开的裂缝里洒下来,洒在他身上,洒在那些虫尸上,洒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那阳光很暖,很亮,照得他眼睛都有点疼,照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些光线里飞舞的尘埃。

    那些尘埃在阳光里飘着,飘着,像是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他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血痂往下淌,滴在手上。

    滴在那些干透的血痂上,把血痂洇湿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颜色变深了,从暗棕色变成了黑色,像是被水泡过的泥土。

    那滴眼泪是温热的,和脸上的温度不一样,他能感觉到它从眼角流到脸颊,流到下巴。

    然后滴下去,滴在他手上,滴在那层厚厚的血痂上。那滴眼泪在他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渗进血痂里,不见了。

    他盯着那滴眼泪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血痂,和血痂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地方,盯得眼睛都酸了,盯得那一点在眼前变得模糊了,变得不清楚了。

    他还是盯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但什么都没出现。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阳光照着自己。

    60个小时了。

    整整60个小时,他都没有见过阳光。

    从虫群涌来的那一刻开始,天空就被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他一直在那片昏暗里战斗,在那片昏暗里杀戮,在那片昏暗里求生。

    他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忘了阳光是什么感觉。

    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太阳了,以为这片天空永远都是那样昏暗了。

    在那60个小时里,他见过的最亮的东西就是虫子眼睛里的光。

    那些复眼在黑暗里闪着幽绿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鬼火。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片黑暗里,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光了。

    那60个小时里,他无数次抬头看天,看到的只有虫子,虫子,还是虫子,密密麻麻的,把天都盖住了。

    他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

    每次抬头看天的时候,他都能看见那些虫子的肚子,鼓鼓囊囊的。

    有的还是完整的,有的已经被打烂了,里面的东西往下淌,滴在他脸上,滴在他嘴里,腥得他直干呕。

    那些虫子的肚子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像是要压下来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每次抬头看天的时候,都觉得那些虫子比上一次看到的更多,更密,把天遮得更严实。

    他以为他永远都看不到天了,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要死在这些虫子的肚子底下了。

    现在,他终于又看到阳光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久违的温暖。

    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和那些虫子的血完全不同。

    虫子的血是冷的,是黏的,是腥的。

    但阳光是温暖的,是舒服的,是让人想要睡觉的。

    他的眼皮开始发沉,他的身体开始发软,他想要就那么睡过去,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但他不能。

    他知道,他不能。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疼,像是被人撕开又缝上,缝上又撕开。

    他的后背全是伤,那些伤他自己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在上面抹了辣椒。

    那些伤口被阳光一照,又疼又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他的腰也伤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动一下就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扎。

    他的脚底板也疼,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虫尸上,被虫子的甲壳碎片扎了好几个口子。

    血和虫子的体液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往肉里钻。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站着,没倒下去。他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阳光把他的后背晒得暖烘烘的。

    那些伤口被阳光一照,痒痒的,像是在长肉,又像是在发炎,他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他听到丁天的声音。

    “老弟,你没事吧?”

    他睁开眼,看向他的大哥。

    丁天站在不远处,身上全是伤,脸上全是血,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眼神里有担心,有欣慰,有心疼,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的身上那些伤口还在流血,有的已经慢了,有的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他的左胳膊垂在身侧,好像抬不起来了,肩膀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肉翻出来,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骨头。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虽然焦了,虽然断了,但还是立在那里。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但他还是站得直直的,没有弯下去。

    他的脸上全是血,只有眼睛那里是干净的,像是他专门擦过,好让自己能看清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那笑容很浅,但丁无痕看见了。

    丁无痕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痛快。

    一种活下来之后的痛快。

    “没事。”他说,“死不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涩的,像是砂纸磨过玻璃,又像是生锈的铁门在转。

    但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咽下去了,不想让他哥看见。

    他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腥味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那笑容在他满是血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但那是真的笑。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血痂裂开了几道缝,里面的皮肤露出来,是白的,白得不像话,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

    他的牙齿也是白的,在满脸的血里格外扎眼。

    他笑的时候,能感觉到脸上的血痂在崩,一小块一小块的,从脸上往下掉,掉在衣服上,掉在地上。

    丁天也笑了。

    “那就好。”

    两兄弟站在那里,站在那堆积如山的虫尸上,站在那终于空下来的天空下,一起笑了。

    那笑声很响亮,在那片寂静的战场上回荡。

    那笑声里有释放,有放松,有庆幸,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们笑着,笑着,笑着,然后丁天突然说:“你他妈吓死我了。”

    丁无痕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你他妈才吓死我了!”他说,“你那伤,看着就吓人!”

    丁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最重的那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深可见骨。

    那伤口还在流血,但已经慢下来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他抬起手,在那伤口上摸了摸,手指上沾满了血。

    他摸了摸那伤口的边缘,能感觉到肉翻出来的地方已经有些发白了,是被血水泡的。

    他笑了笑,说:“这点伤,算什么。”

    “得了吧你。”丁无痕说,“赶紧去治伤,别他妈在这儿装逼。”

    “你呢?”丁天问。

    “我?”丁无痕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快废了。

    骨头都露出来了,肉都翻出来了,血痂厚得像手套。

    但他不说,他不想让他哥担心。他只是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手有点疼。”

    那岂止是有点疼。

    那是钻心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又像是有人在用火烧。

    但他忍了,他早就习惯了。

    他什么疼没受过?

    从小到大,他受过的伤多了去了,这点疼算什么?

    他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哥看见。他的手在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胳膊,抖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震。

    但他脸上还是笑着,笑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的手指已经弯不下来了,就那么半握着,像两个爪子,但他还是把手藏到背后,不让他哥看见。

    他藏手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露出来的骨头在空气里凉飕飕的,凉得他胳膊都麻了。

    他站在那里,笑着,把手藏在背后,手指在背后抖得厉害,但他就是不让他哥看见。

    丁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的眼神一直落在丁无痕的手上,落在那些露出的骨头上,落在那些翻出的肉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角抿得更紧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很多很多血丝,红得像是在流血。

    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血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他看着丁无痕的手看了好几秒。

    然后才把目光移开,移开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说:“行,那你继续杀。我去保一下自己的狗命。”

    “好。”

    丁天转身,向避难所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的腿也伤了,膝盖那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每走一步,那伤口就往外冒血。

    他的脚踩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再踩一步,又是一个血印。

    那些血印连成一串,一直延伸到远方,像是有人在用血写字。

    他的背影在废墟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有时候被一堆碎砖挡住,有时候又露出来。

    他的左胳膊还是垂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挂在身上的一个什么东西。

    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一步,从不回头。

    他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但他还是往前走,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停。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废墟里。

    他看着那个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又开始发酸了。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些碎砖,盯着那些废墟,盯得眼睛都花了,盯得那些废墟都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丁无痕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满身的伤,看着那蹒跚的脚步,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哥。

    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哥。

    是他最信任的人。

    是他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他看着那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废墟里。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片战场。

    那里,还有无数人在战斗。

    还有无数人需要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从那堆虫尸上跳下来,向着另一个方向冲去。

    战斗还没有结束。

    还有虫子要杀。

    还有人要救。

    还有路要走。

    疗伤是放屁,接着杀才是真话!

    现在,去最近的据点随便搞点压缩干点,然后去搞点水,自己的这个躯体一直扛不住。

    不是不想接着看,而是赶路需要能量,自己所真的不多。

    反正路上还有一个大河,从中游过去,还能洗一下身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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