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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个小时。
对于有些人来说,只是一个周末的功夫。
睡两觉,吃两顿饭,看个电影,再刷会儿手机,眼睛一闭一睁,两天半就过去了。
六十个小时,够有些人打上几轮游戏,够有些人看完一本小说,够有些人发好几天的呆。
但对于那些站在战场上的人来说,六十个小时,是地狱。
是每一秒都在厮杀的炼狱。
是每一秒都在死人的绞肉机。
第一个小时。
虫群刚涌来的时候,很多士兵其实已经站在工事后面等了很久了。
轨道侦察站就捕捉到了虫群的生物电信号,那些信号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
像是有人把一整袋芝麻撒在了黑色的桌布上,每一个小点都是一个热源,每一个热源都是一只虫子。
作战中心把虫群的移动路线标了出来,一条粗粗的红线,从大陆深处一路延伸到第七号避难所的正前方,像是有人用红笔在地图上狠狠地划了一道。
参谋部的人算过虫群的速度和路线,精确到了分钟,然后命令就一层一层地传下来了。
所以他们不是仓促应战的。
他们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把阵地修了又修,把工事加固了又加固。
地堡的墙壁是复合装甲板夹着陶瓷层的,那种陶瓷是军工实验室让各位工程师们头都秃了搞出来的。
硬度超过金刚石,韧性赛过弹簧钢,虫子的牙咬上去只会崩掉自己的牙。
电磁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那是超导线圈在待机状态下发出的光,幽幽的,冷冷的,像是冰层
每个火力点上都有一个独立的金属氢电池包,巴掌大小的一块。
无穷无尽的榴弹炮,高射炮,近防炮矗立,伴随着大量的机甲,固定的载具,犬牙交错。
放在工事角落里,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夜里的萤火虫。
每个士兵的护甲上都有主动式能量护盾,一层淡蓝色的光膜贴在装甲外面,手指戳上去会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样,摸上去有点暖,像是晒太阳晒过的玻璃。
头盔里面集成着战场态势系统,护目镜上投影着各种数据——
弹药余量、护盾能量、友军位置、虫群密度热力图,所有东西都标得清清楚楚。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在视野边缘闪动,像是有人在你眼前放了一块透明的屏幕。
但装备再好,护甲再硬,数据再全,也压不住人心里的那根弦在颤。
那些虫子从地平线那头涌来的时候,最开始不过是天地交界处一条细细的黑线,像是谁拿毛笔在那边画了一道。
那线不稳,在抖,在蠕动,像是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拱,把地面都拱得在颤。
你能感觉到那线在变。
不是那种慢慢的变化,是每次你眨一下眼,它就粗了一圈。
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眼花了,揉完之后那条线更粗了。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往上添墨,一层一层地刷,越刷越厚。
那嗡鸣声也跟着来了,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开演唱会,低音炮震得空气在抖。
但渐渐地,那声音就越来越近了,越来越大,大到你听不清旁边的人说话。
大到你觉得自己的牙齿在跟着一起震,上下牙咯咯地碰,想咬紧牙关,但咬得越紧震得越厉害。
那声音真的大,大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站在那儿,能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跟着一起震,肺在胸腔里颤,肝在腹腔里颤。
连眼球都在眼眶里微微地抖,看东西都有重影了。
能感觉到那声音像是要从耳朵里钻进去。
顺着耳道往里爬,爬过鼓膜,钻进中耳,再钻到脑子里面去,把你所有的想法都挤出去,只剩下那嗡鸣声在脑子里转。
整个人都感觉被震麻了。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自己都听不见,但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感觉到那口唾沫从嗓子眼里滑下去,滑得特别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
有人握电磁步枪的手太用力了,骨节都发白了,战术手套上的指关节护甲勒进了皮肉里。
在手掌上印出了护甲的形状,那印子深得像是刻进去的,松开手都消不掉。
有人在咬嘴唇,咬得太用力了,嘴唇破了。
“别怕。”一个老兵拍了拍身边那个年轻的士兵。
那年轻人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下巴上连胡子都没怎么长出来。
嘴唇上面只有一层软软的绒毛,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像是小动物的毛。
“就那玩意儿,脆得很,电磁步枪一枪一个,跟打气球似的。
你看见它们脑袋上那个硬壳了吗?
那玩意儿在电磁弹前面就跟纸糊的一样。”
老兵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在一次辉化的后期,强理中被掩埋的尘魔给阴了。
被尘魔前肢的骨刺划的,当时医疗兵缝了四十七针,每一针他都数着。
也就感着命好,没有被污染。
那是一个E级,贴脸的话疼死正常人,绝对没问题。
但是架不住一个完整的战术小队,被队长用炼金子弹几枪崩死。
那疤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肉色的,有些地方凸起来,有些地方凹下去。
缝针的痕迹还清晰可见,灯光照在上面的时候能看见疤痕组织的反光,亮亮的,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但语气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食堂里跟人聊天。
他的手掌很大,拍在那年轻士兵肩膀上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响,护甲的硬板被拍得嗡嗡颤了一下。
那手很沉,像是压了一块铁,压得那年轻人肩膀往下一沉。
年轻士兵点了点头,透过护目镜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虫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
战场态势系统在护目镜上标出了一个红色的数字——虫群预计接触时间:四分钟。
那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每跳一下,他的心跳就快一拍。
他的心率数据也被头盔里的传感器传到了后方。
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快炸了,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护甲都挡不住那震动传出来。
直到身体检测系统传来警告:“心率过快,即将注入镇定剂,请使用人员注意自我感知。
如果发生心律不齐,心率稳定等情况,请及时输入腺苷。”
手心冒汗,战术手套里面湿漉漉的,手指在手套里打滑,握枪的握把上有一层防滑纹路,但他还是觉得滑,总觉得枪要脱手。
他能感觉到汗从额头流下来,从头盔的衬垫里渗出来,流过眉毛。
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睛生疼,但他不敢眨眼,不敢把视线从那片虫云上移开。
护目镜上的数据在跳,他的瞳孔缩得很小,眼球上全是血丝。
眼眶,是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虫子。
前面就是战争,就是死亡,除了那些真心大胆的,大概率没人能睡得好觉。
他的后背湿透了,贴身的那层降温服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冷,降温服的循环系统还在工作。
冷液在管道里流,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后背的肌肉猛地一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老兵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被嗡鸣声盖过去了。
但他看见了,看见老兵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头盔的呼吸阀喷出一小团白雾。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每年都有,一批一批地。
带着崭新的护甲和还没校准过的电磁步枪,护甲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亮得能照出人影。
一批一批地……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又拍了拍那年轻人的肩膀,这一次拍得更用力了一些,像是在说“没事的”。
那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听到一声闷响,护甲的肩甲被拍得微微下沉。
肩关节的伺服电机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在调整姿态。
虫群越来越近了。
那嗡鸣声已经大到让人头疼欲裂了,头盔的主动降噪系统自动启动了。
耳膜上的压力减轻了一些,但那声音还是能传进来,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东西。
头盔的音频过滤器把那嗡鸣声压低了二十分贝,但压不住那震动,骨头还是在颤。
那股腥臭味也越来越浓,浓到让人想吐,连头盔的空气过滤系统都挡不住那味道,还是有丝丝缕缕渗进来了。
那味道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死老鼠泡在臭水沟里,再放上十天半个月。
然后加热到体温,腥的、臭的、酸的,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护目镜的自动清洁系统不停地刷,也刷不掉那味道。
有人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口酸水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工事的地板上,嗤的一声,被地板上的自清洁涂层蒸发了。
有人开始流鼻涕,不是感冒的那种流,是被那味道熏的,鼻黏膜受到了强烈刺激,鼻涕就下来了。
在头盔里面又不能擦,只能忍着,感觉到那鼻涕顺着人中往下淌,淌到嘴唇上,咸咸的。
然后虫群来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嗡鸣声淹没了。
头盔的音频过滤器瞬间跳到了最大功率,噪音从一百一十分贝被强行压到了六十分贝。
但那种压迫感还在,像是有人拿枕头捂住了你的耳朵然后又压了上来。
那些虫子像潮水一样涌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战场态势系统的虫群密度指示条瞬间从绿色跳到了黄色。
又从黄色跳到了红色,最后停在了深红色,那颜色红得发黑。
它们飞过的时候,翅膀扇出的风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气流墙,刮在脸上。
护甲的环境传感器显示外部风速达到了每秒三十米,像是站在台风里。
那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浓得像是实质一样,空气过滤系统的滤芯在疯狂运转。
指示灯从绿色跳到了黄色,黄色跳到了红色,快要饱和了。
“开火!”
指挥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在每个士兵的头盔里炸开,那声音经过了通讯系统的压缩和传输。
但还是能听出那种声嘶力竭,能听出那尾音的撕裂,像是一块布被撕开的声音。
所有的音频处理芯片都在努力还原那个声音,但它本身就是破碎的。
那一瞬间,无数电磁炮同时亮起。电磁炮发射的时候没有传统火药武器的巨响。
而是一种很尖锐的破空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撕扯空气,嗤——嗤——嗤——
连续的,密集的,像是几千把刀同时在磨刀石上划过。
弹丸以十倍音速飞出,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尾迹。
那些尾迹在天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像是有人拿白色的针在黑布上疯狂地扎。
每一颗弹丸都打爆一只虫子,有时候一颗弹丸打穿一只之后继续飞。
又打穿第二只、第三只,只能砸碎上百乃至上千只,直到动能耗尽。
那些虫子的尸体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在阵地上,砸在工事的顶棚上,砸在士兵们的护甲上。
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下冰雹,顶棚被砸得砰砰响。
虫子的甲壳碎片四处飞溅,有些碎片打在护盾上,激起一圈一圈的蓝色涟漪。
电磁炮的炮管温度在急剧升高,冷却系统全功率运转,冷凝管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炮管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了,透过那扭曲的空气看东西,一切都在晃动。
空气里弥漫着虫血蒸发的气味,那气味刺鼻辣眼,护目镜的化学传感器不停地在报警,图标在视野边缘闪得人心烦。
但虫子太多了。
打死一只,还有十只。
打死十只,还有一百只。
打死一百只,还有一千只。
战场态势系统的虫群计数在疯狂地往上跳,那数字转得快得看不清。
只看见最后几位在疯狂地滚动,像是赌场里的老虎机。
那些虫子像是永远杀不完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一波一波地倒在弹幕下,又一波一波地继续涌来。
虫尸在阵地前方堆积起来,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然后越来越厚,越来越厚,最后堆成了一堵墙。
后来的虫子踩着同类的尸体往前冲,那些虫尸在它们的脚下碎裂,汁液四溅,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像是踩在烂泥塘里。
每一次你看着它们,都会觉得比刚才更多了,热力图上的红色区域在扩大,在蔓延,像是有人打翻了红墨水。
每一次扣动扳机,电磁炮的弹丸飞出去,都会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打中。
因为打死的那几十只,在整片虫海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有人开始慌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打完一个电容包——
电磁步枪的弹药就是高密度金属氢,一个电容包能打三百发,弹夹另算
——他手忙脚乱地从战术背心上摸出一个新的电容包,手指却在抖,抖得太厉害了,根本对不准步枪上的插槽。
那电容包在插槽边缘磕来磕去,发出咔咔的声音,就是塞不进去,金属触点碰在一起又弹开,打出细小的电火花。
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骂的话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就是一些破碎的音节从牙缝里挤出来,被头盔的麦克风收了进去,传到通讯频道里。
又被通讯系统的噪音过滤当成了背景噪音给消掉了,没人听见。
他的手指在电容包上滑来滑去,战术手套的指尖部分有防滑涂层。
但现在那涂层上沾满了汗和虫血,滑得像抹了油,怎么都捏不住。
旁边的老兵一把抢过他的枪,看了一眼那插槽,手指稳稳地捏住电容包。
对准了,咔嚓一下塞进去,那声音清脆得很,电容包的指示灯亮了起来,从红色跳到了绿色。
老兵又把枪塞回他手里,塞回来的时候枪托撞在他胸口上,护甲的缓冲层吸收了一部分冲击力。
但他还是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靴子在金属地板上滑了一下。
“别慌!”老兵在通讯频道里吼道,他的声音直接切到了那个年轻士兵的私人频道,震得他头盔里的扬声器都在颤。
“你慌什么!它们冲不上来!你看看前面,你这一枪出去打死了多少?
你打死的每一只,都是你亲手杀的!”
那吼声穿透了嗡鸣声,穿透了电磁炮的破空声,直接砸在那年轻士兵的耳朵里。
年轻士兵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头盔的呼吸系统检测到他的呼吸频率过快。
自动释放了一点点镇定气体,凉丝丝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从鼻腔灌进去,经过喉咙,一直灌到肺里。
内部的快速注入系统注射普萘洛尔,自检系统启动,准备注入增压药,随时防止血压暴跌时的副作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被撑得鼓鼓的,肋骨在外扩,护甲的胸板跟着微微调整了形状。
然后他又把枪端了起来,手指重新找到了扳机的位置。
第一个小时,阵地守住了。
但已经有人死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倒在了战壕里。
虫子的前肢穿透了他的护盾,那一层蓝光在承受了太多冲击之后终于碎了。
像是玻璃一样碎成了无数片光屑,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然后那前肢穿透了复合装甲,刺进了他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暗红色的血雾。
他的胸口护甲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洞口边缘的装甲层在冒烟,是被虫子体液里的酸性物质腐蚀的,发出嘶嘶的声音。
如果是平常情况下,也许还能救,但是现在……
血正在往外涌,顺着护甲的裂缝流出来,在护甲表面画出一道一道的红线。
那血是鲜红的,冒着热气,在空气里蒸腾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从锅里倒出来的热水。
他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护目镜上还在显示着战场数据,虫群密度指示条还在跳。
弹药余量的数字还停留在二十三,心率监测的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根直线,滴滴滴地响着,在通讯频道里没人听见。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叫谁的名字,麦克风收到了一点气流的声音,但已经拼不成完整的音节了。
他的战友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护甲的手甲握着手甲,硬碰硬,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那手刚握住的时候还是温热的,护甲的温控系统还在运行,掌心的加热片还在发。
但渐渐地,那温度就退了,温控系统在检测到生命体征消失之后自动关闭了,护甲变成了一个冰冷的壳。
那温度一点一点地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抽走,像是一盏灯在慢慢灭掉。
到最后,那手就像一块冷掉的铁,硬邦邦的,凉得刺骨,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石头。
“医疗兵!死哪去了?!”
“别看了,肺部贯穿,心脏爆裂,肋骨全断,全身大出血,救不了了!”
医疗兵停顿片刻,受到新的指令,飞速前往继续支援,包上肩上手里扛着大量的医疗物品。
战友能感觉到那手指慢慢僵硬的过程——护甲的手甲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指关节的伺服电机在断电之后锁死了,把手指固定成了那个弯曲的角度,掰都掰不动。
那护甲的表面还在闪着待机状态下的微光,蓝色的,幽幽的,像是还没意识到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战友握着他的手,跪在那里,低着头,头盔的护目镜对着地面,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通讯频道里静默了,私人频道里也没有任何声音,就是抖。
那沉默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因为你能看到他在哭。
但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到肩膀一耸一耸的,护甲的肩关节发出细微的机械声,伺服电机在承受着不正常的压力。
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东西堵着,想要喊却喊不出来,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口痰堵住了。
只能在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地响,头盔的生物传感器检测到了他声带的振动,但那振动不成频率,通讯系统不知道该怎么编码传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护甲的膝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他抹了一把脸——
手甲在护目镜上擦了一下,什么都没擦到,因为眼泪是在头盔里面的,他够不着——然后重新端起了枪。
他的眼睛很红,如同红虫一般爬满了血丝,护目镜后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但他眨了眨眼,把那红压下去了。
第二个小时。
弹药开始紧张。
电磁步枪的电容包消耗得比预想的快得多。
每个士兵随身携带的六个电容包,理论上能打一千八百发,但在这种高强度的火力压制下,一个多小时就见底了。
后勤的自动补给系统在疯狂运转,小型运输机器人从后方弹药库来回穿梭,六条机械腿在地上哒哒哒地跑。
背上驮着整箱整箱的电容包,跑起来的时候那箱子在背上晃来晃去,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但虫群的火力太猛了,运输机器人根本来不及送到每个人手里。
“节省弹药!”指挥官在指挥频道里喊道,他的嗓子已经有点哑了。
通讯系统忠实地记录下了他声带的每一次震动和每一点沙哑。
“别给我按住扳机不放!电磁炮也要冷却!瞄准了再打!点射!三发点射!”
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经过了指挥中心的音频处理,把背景噪音过滤掉了,但那沙哑感过滤不掉。
他已经喊了一个多小时了,嗓子早就喊劈了,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每说一个字都像是有刀片在刮。
但他还在喊,还在吼,还在骂。
他不骂不行,不吼不行。
他一停下来,通讯频道里就只有电磁炮的破空声和虫子的嗡鸣声,那种声音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心慌。
士兵们开始点射,电磁炮从全自动切换到了三发点射模式。
扣一次扳机射出三颗弹丸,间隔零点二秒,正好能覆盖一片虫子的躲避路线。
但这东西太多了,多到根本来不及精确瞄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的,战场态势系统的目标分配系统在疯狂地工作。
护目镜上同时标记着几十个、上百个目标,红色的锁定框在视野里闪成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刚把锁定框对准一只,十只就从旁边冲过来了。
打死一只,一百只就从后面绕上来了。
你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它们的速度,连自动瞄准系统都在超负荷运转,处理芯片的温度在飙升。
护目镜的边缘都开始发烫了,贴在脸上的衬垫被烤得热乎乎的。
有人开始用近战武器。
每个士兵的战术腰带上都挂着一把高频振动刀,刀刃以每秒三万次的频率振动,切钢铁像切豆腐。
不是炼金材料,对于常规士兵而言,普通近战武器基本上不会用到,所以不可能配备。
有人拔出刀,刀刃亮起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频率高到人耳几乎听不见。
但能感觉到,感觉到牙齿发酸,像是咬了一口柠檬。
那些刺刀捅进虫子的身体,刀锋接触到甲壳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后甲壳在振动下碎裂、崩开,刀刃再往里进的时候声音就变成了沉闷的噗嗤声,最后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黄绿色的汁液。
那汁液溅在护甲上,立刻就开始冒烟,护甲表面的自清洁涂层在拼命地排斥这些酸性液体。
发出嘶嘶嘶的声音,涂层被烧出了一个个小坑。
有人不小心让那汁液溅到了护甲的关节缝隙里,那里没有涂层保护,酸性液体渗进去之后开始腐蚀伺服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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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节开始发出咔咔的声音,动作变得僵硬,像是生锈了一样。
那东西沾在护甲上,过一会儿就开始冒烟,刺鼻的气味钻进头盔里,呛得人直咳嗽。
但顾不上擦,因为一伸手,虫子就扑上来了。
一个中年士兵捅死了一只虫子,还没来得及把刀拔出来,另一只虫子就从侧面扑了过来。
战场态势系统的侧面威胁警报响了,护目镜的边缘闪起红色的报警光,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来不及躲,只能用胳膊挡。那虫子咬在他胳膊上,护盾亮了一下,承受住了第一次咬合。
但那虫子连续咬了三口,护盾碎了,然后那牙齿穿透了护甲的外壳,咬进了他的肉里。
他能感觉到那虫子的牙齿咬进肉里,高频振动刀还在那只死虫身上插着,他够不着。
那是一种很尖锐的痛,像是被烧红的铁条扎进去。
从胳膊一直传到大脑,痛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
电磁步枪掉在了地上,保险绳拉住了枪,枪挂在身上晃来晃去。
他能感觉到那肉被撕开,纤维一根根断裂,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是用骨头传导的,通过手臂的骨骼传进颅腔,咯吱咯吱的,比用耳朵听更清晰。
他能感觉到血在往外涌,热乎乎的,顺着胳膊往下淌,护甲的内部衬里被血浸透了,变得又黏又滑。
“操!”他骂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抓住那只虫子,护甲的手甲力量倍增器全功率输出。
手指陷进了虫子的甲壳里,用力一捏,把那虫子的脑袋捏爆。
那虫子的脑袋在他手里炸开,汁水溅了他一脸,护目镜上糊了一层黄绿色的黏液。
什么都看不清了,自动清洁系统疯狂地喷清洗液,刷雨器来回刷了三下才刷干净。
他呸了一口——在头盔里呸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了护目镜内侧——嘴里还是那股味。
他又呸了两口,但吐不干净,那味道像是长在舌头上了。
他的胳膊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流到手上,流到枪上,流到地上。
护甲内置的生命监测系统检测到了伤口,自动在伤口处释放了止血泡沫。
一种黄色的泡沫从护甲内衬里喷出来,堵住了伤口,泡沫接触到空气之后迅速膨胀变硬,把伤口封住了。
但那只是临时的,他能感觉到伤口还在疼,止血泡沫里面的药物开始发挥作用。
一种凉丝丝的感觉从伤口往外扩散,和疼痛混在一起,说不清是更舒服了还是更难受了。
他随手从战术背心上撕下一个急救贴片,那贴片背面有粘性。
他啪地一下贴在了护甲破损处,贴片里的纳米机器人开始工作,从破口钻进去,修补受损的组织。
然后他又捡起枪,电磁步枪的电池指示灯亮了一下,显示电容包还剩百分之四十,他重新上膛,继续战斗。
第三个小时。
有人开始累了。
那些虫子还在涌来,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战场态势系统的虫群数量估算值稳定在一个恐怖的数字上,那个数字大到你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士兵们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
肌肉在持续高强度收缩了三个小时之后开始不听使唤了,乳酸堆积到了极限。
护甲内置的肌肉电刺激器在不断地刺激肌肉,让它们继续工作,但那只是延迟了疲劳的到来,并不能消除疲劳。
他们的眼睛红得像兔子,护目镜后面的眼球上全是血丝。
那是眼部血管因为长时间不眨眼和过度紧张而充血的结果,眼白上的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蜘蛛网,又像是干裂的土地。
他们的脸上全是汗,头盔内部的温控系统已经开到了最大,但还是在出汗,汗是咸的,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们的贴身降温服早就被汗浸透了,循环液体的温度一直在升高。
降温效果越来越差,贴在身上又黏又热,像是穿了一件湿透的棉袄。
但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逃跑。他们只是继续射击,继续捅刺,继续战斗。
通讯频道里没有人说“我累了”,没有人说“我撑不住了”。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说这些没用。
虫子不会因为你累就不咬你。
你说那些话,除了浪费频道带宽,没有任何意义。
有人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了,电磁步枪的重量平时拿在手里跟拿根筷子似的。
现在却像是端着一根铁柱子,护甲的助力系统在补偿,但助力系统也有极限,伺服电机的温度已经快烧到红线了。
他把枪架在工事的沙袋上——
那是复合材料的沙袋,里面填充的是自愈合凝胶,被子弹打穿了会自动封堵——
用身体的重量压着枪托,用整个身体去吸收后坐力。
每打一枪,他的身体都会震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护甲的减震系统在吸收冲击,但他又往前挪,把枪重新架好。
一个年轻的士兵打完最后一个电容包,看了看弹药指示器上那个红色的零,扔掉了电磁步枪。
枪掉在地上的时候,保险绳拉了一下,在他腰间晃了两下。
他抽出腰间的振动刀,刀锋亮起,那尖锐的高频啸叫声在嗡鸣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着那些涌来的虫子,深吸一口气——
头盔的呼吸系统检测到了他的呼吸变化,又释放了一点镇定气体。
那股凉凉的薄荷味刺激得他的鼻腔一激灵——然后冲了上去。
他一刀砍死一只,刀刃在接触到甲壳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甲壳崩裂,汁液飞溅。
又一刀砍死一只,刀锋划过虫子的脖颈,那颗脑袋飞了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掉在地上被后面的虫子踩碎了。
再一刀砍死一只,这一刀捅进了虫子的胸腔,振动的刀刃把里面的器官搅成了一团浆糊。
他的刀很快,很准,护甲的瞄准辅助系统在护目镜上用绿色的线条标出了最佳的劈砍路径。
随后进行AI驱动带动的外骨骼,被带动的手臂顺着那些线条走,每一刀都命中要害。
但虫子太多了,多到他根本砍不完。
他砍死一只,又扑上来两只;砍死两只,又扑上来四只。
每一次他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就有更多的虫子涌上来。
战场态势系统的侧面威胁警报响个不停,红色的箭头从各个方向指来,护目镜的视野都被红色淹没了。
他的手越来越酸,护甲的手臂助力系统在超负荷运转,伺服电机的温度警告灯在护目镜上闪了起来,黄色的,一闪一闪的。
刀越来越重,不是刀变重了,是他的胳膊没力气了,每砍一刀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像是那把刀从高频振动刀变成了一块铁砣。
一只虫子从侧面扑过来,咬在他的肩膀上。
护盾亮了一下,碎了,然后那牙齿穿透了护甲,咬进了他的肩膀。
他痛得大骂一声,“艹!”那叫声通过头盔的麦克风传到了通讯频道里。
在所有人的耳机里炸开,尖锐得让很多人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能感觉到那虫子的牙齿咬进了他的肩膀,咬到了骨头,那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是一种钻心的痛,痛得他眼前发黑,护目镜上的数据都看不清了,所有的数字都在晃,都在重影。
但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抓住那只虫子,手甲上的力量倍增器瞬间输出最大扭矩。
手指掐进虫子的甲壳里,甲壳碎了,碎屑和汁液一起从指缝里挤出来,然后他用力把它甩开。
那虫子被甩出去,撞在另一只虫子上,两只虫子一起滚下去,在虫尸堆上翻滚了几圈。
他的肩膀在流血,血从护甲的破损处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护甲内的止血泡沫已经用完了,急救贴片也用完了,血就那么流着,氨甲环酸最后一针已经注射进去了。
他的手臂在发抖,抖得厉害,那刀在他手里都在晃,振动刀的刀锋在空中画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弧线。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眼前的东西都是重影的,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
护甲的生命监测系统检测到他的血压在下降,血氧饱和度在降低,心率在疯狂地跳,护目镜上弹出了医疗警告。
红色的,但他看不清那些字了,只看到一团红色在闪。他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但眼前还是一团糊。
他甩了甩头,脑袋在头盔里晃了晃,撞在头盔内衬上。
但他还在砍,还在杀,还在战斗。
直到他终于倒下。
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振动刀在失去握持压力之后自动关闭了,刀锋的振动停了,啸叫声消失了,只留下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的汁液。
那把刀上沾满了虫子的汁液,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泥里,把那泥地染成了黄绿色。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护目镜上还显示着最后一条信息——医疗警告:生命体征严重下降,立即撤离——但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通讯频道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声很轻的呼吸,然后连呼吸都没了。
他的手指还握着刀柄,护甲的手甲断电之后锁死了,把手指固定成了握持的姿势,死了都不肯松开。
“医疗兵!救人!”
“收到,来人帮我压迫住这里,我要扎止血带!”
第四个小时。
那个中年士兵看到年轻人倒下,冲过去把他拖回来。
他弯下腰,抓住了那年轻人护甲背后的拖拽把手——
护甲的后背上有专门设计的紧急拖拽把手,橙色的,上面有反光条,在黑暗里会发光——然后往后拉。
护甲的重量加上人的重量,将近两百公斤,但中年士兵护甲的腿部助力系统爆发出了最大的输出功率。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脚后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
那年轻人的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护甲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是有人在用铁锹摩擦石板。
血从护甲的破损处流出来,把地面染红了,那红色在泥土里蔓延开来,像是一条红色的蛇在爬。
他能感觉到那年轻人的身体越来越沉,不是重量在增加。
是他的力气在减少,腿部助力系统的输出功率在下降,伺服电机的温度已经飙到了警戒线。
“医务兵!”他喊道,声音都喊劈了,通讯系统把他嘶哑的声音忠实地传了出去,“医务兵!”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人声。
但那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指挥频道都能听见。
指挥频道的优先级自动把其他通讯压低了,让这个声音盖过了一切——
电磁炮的破空声、虫子的嗡鸣声、其他士兵的喊叫声,炮弹的轰鸣——全部被压下去了。
那不是喊,那是嚎,是像野兽一样的嚎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撕裂,每喊一声都像是有刀子在割,喉咙里涌上了一股血腥味,但他还是在喊,一遍又一遍。
医务兵冲过来——他的护甲上涂着白色的医疗标识。
在灰暗的战场上格外显眼——把那个年轻人抬上了医疗担架。
那担架是磁悬浮的,离地半米高,自动平衡,放在上面的人不会因为地面的颠簸而晃动。
那年轻人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是两个黑洞。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从担架的缝隙里滴下去,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
护甲的生命监测系统通过无线传输把数据发给了医务兵的手持终端,心跳微弱,血压低到了危险线以下,脑电波还在,但已经很弱了。
医务兵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但中年士兵看到了——然后把一枚自动注射器扎进了那年轻人的颈部,注射器里的纳米医疗机器人开始工作,暂时稳住了生命体征。
“放心,我注入了组织稳定剂专门为了严重创伤而研发的。
我需要注射另一针,听我的说法,紧贴窗口边缘一厘米环状多点皮下注射,记住,严禁静脉肌肉注射远离创口!”
“我知道了!”
看着医疗兵把数种针剂扎入至后看着医疗兵把数种针剂扎入之后,连忙进行处理,需要撤回后方进行清创。
担架自动调转了方向,向后方飞去,速度很快,磁悬浮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中年士兵看着他被抬走,然后又转身冲回了战场。
他跑的时候腿是软的,护甲腿部助力系统的输出功率不稳定,忽大忽小。
让他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
但他还是在跑,还是在冲,还是在那片尸山血海里往前跑。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能不能活下来。
他只知道,他还要继续战斗。
他只知道,多杀一只虫子,就少一个战友倒下。
他端起了枪,电容包的指示灯亮起来,显示还剩百分之六十,瞄准系统的锁定框重新出现在护目镜上。
红色的,跳动着,他又开始扣动扳机了。
第五个小时。
阵地前堆满了虫尸。
那些尸体堆得越来越高,形成了一道墙。
电磁炮的弹丸打在那道墙上,把虫尸打得粉碎,碎肉和甲壳碎片四溅。
后来的虫子想要冲过来,就得先爬过那道墙,就得先踩着同类的尸体前进。
那些虫尸在脚下软绵绵的,黏糊糊的,踩上去会陷进去,踩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噗嗤一声,汁液从脚底下挤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有些还没死透的虫子,还在抽搐,还在动,腿还在一下一下地蹬。
翅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扇,踩上去会突然咬一口,那牙齿咬在护甲的靴子上,发出咔咔的声音。
能感觉到那咬合力通过靴子传上来,让脚趾头都发麻。
有人被咬了一口,靴子的护甲被咬穿了,虫子的牙齿刺进了脚掌,痛得他大叫一声。
但他还是站在上面,用另一只脚把那虫子的脑袋踩爆了。
有士兵利用那道墙,躲在后面射击。
那些虫子爬上来,电磁炮的弹丸就把它打爆,弹丸穿过虫体,带出一团血雾,虫子仰面朝天倒下去,滚下虫尸墙。
榴弹炮,自行炮,各种固定的坦克载具机甲,都在倾泻着各自的火力。
那些虫子跳过来,振动刀就捅过去,在空中把它捅个对穿,刀锋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串汁液,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那道墙成了他们的掩体,成了他们的堡垒。但那道墙也在不停地长高,不停地往前推。
每一次虫子爬上来,尸体就多一层,墙就高一分,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一层一层地往上垒。
但虫子太多了。
那道墙越来越高,越来越厚,最后把他们的视线都挡住了。
“喷火载具上!把这批虫子烧掉!”
伴随着第一批喷火自行载具的家族无穷无尽的烈焰席卷开来。
虫子主要是从天上降下来,喷火自然无法处理天上的虫子,但并不影响处理虫子尸体。
战场态势系统的光学传感器被虫尸与烈火墙挡住了视野,只能切换到雷达和热成像模式。
护目镜上的画面变成了一个由红蓝色块组成的抽象画。
那些红色的光斑是热源,蓝色的轮廓是虫尸,你只能凭那个来判断虫子的位置。
有人爬上墙顶,站在虫尸上射击,脚底下软绵绵的,站都站不稳,护甲的陀螺仪在疯狂地调整姿态,让他保持平衡。
那些爬上墙顶的人,很快就成了虫子的目标,虫子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战场态势系统的威胁警报叫得跟疯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一个士兵爬上去,站了不到五秒钟就掉下来了。
他是被虫子扑下来的,那虫子咬住了他的胸口护甲,牙齿嵌进了装甲板的缝隙里。
和他一起从墙顶摔下来,摔在虫尸堆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摔下去的时候,他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咔嚓一声,那声音很清晰,像是折断一根干树枝。
从身体内部传来,通过骨骼传导进耳朵。
那痛感从骨头里往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护甲的生命监测系统立刻检测到了骨折,在护目镜上标出了受伤位置——
左臂桡骨骨折——但药剂注射器已经用完了,没有止痛药了。
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挣扎着爬起来,用刀捅死了那只还挂在他身上的虫子,然后又爬了上去。
他的腿在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咬着牙,牙都快咬碎了。
护目镜上的心率指示在疯狂地跳,一步,一步,一步地爬。
“别死守,去后方补给一下,你这种骨折,20分钟之内就能完毕。”一位老兵提着单兵武器一边射击一边让另一名士兵背起年轻人。
第六个小时。
一个班长死了。
他是在掩护自己的兵撤退的时候死的。
那些虫子在一个关键位置形成了突破,虫群密度指示条在那个点上跳到了深红色。
密密麻麻的虫子从那个口子涌进来,像是决堤的洪水。
他一个人站在那个缺口前面,端着电磁炮,一枪一枪地打,一只一只地杀。
无数的炮火在前方爆炸开来,如同巨雷般的轰鸣从未停止,硝烟的气息虫子令人作呕的味道弥布在战场上。
他的炮管都打红了,超导线圈的冷却系统已经跟不上散热需求,炮管表面的散热片发出了暗红色的光。
周围的空气被烤得扭曲,但他还是在打,还是在杀。
他的兵们在往后撤,重新布置防线,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能看到他的背影。
那背影笔直笔直的,像是一棵树,一动不动。
他的兵们看到班长倒下,想要冲回去救他,但他用手势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护甲的手势识别系统捕捉到了他手指的动作,自动翻译成了通讯文字,发到了每个人的护目镜上:别管我!继续战斗!
他用手势发完这条消息之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他最后的声音,很弱。
很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别管我……继续……战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被通讯系统放大之后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机里。
他的兵们站在那里,看着班长被虫子淹没,看着那些虫子一层一层地盖上去,把那个笔直的背影完全盖住了,眼眶都红了。
那红不是哭的红,是憋的,是咬着牙憋出来的,血管都在往外鼓,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
有人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要喊什么,但又憋住了,只传出来一声闷哼。
他们只是咬着牙,继续战斗,重新布置好防线,电磁炮的弹幕在那个缺口处重新建立了起来。
第七个小时。
第八个小时。
第九个小时。
第十个小时。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虫群还在涌来。
战场态势系统的计时器在护目镜的角落里一下一下地跳,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还要打多久,没有人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指挥部传来的消息说,虫群的后续梯队还在路上,轨道侦察站拍到的画面显示。
地平线那边还有更多的虫子在赶来,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但他们没有退,没有逃,没有放弃。
他们只是继续战斗,用他们能做到的一切方式。
有人用电磁炮,打光了电容包就换,换完了继续打,没有电容包了就把枪扔了。
有人用振动刀,刀断了就用另一把,另一把也断了就用断刀捅。
有人用拳头,护甲的手甲在力量倍增器的加持下能把虫子的甲壳砸碎,一拳下去,甲壳崩裂,汁液四溅。
有人用牙——不是真的用牙,是在头盔里面咬紧了牙,咬得牙龈出血,一口的血腥味。
然后端着空枪当棍子抡,枪托砸在虫子头上,砸得枪托都裂了。
只要能杀,什么都能用。
剩下的炮火的轰鸣从未停止,各种近防炮的子弹如同光束一般连在一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耀眼。
因为敌人在空中常见的集束炸弹之类的也不好用了,但是凝固汽油弹之类的,还要随便往天上砸。
虽然虫子与虫子之间虽然智慧不多,但是还是会趋利避害,导致想要火烧连营也不太靠谱。
一个士兵的电磁步枪没电了,最后一块电容包也打光了,他看了一眼弹药指示器上那个红色的零,把枪扔了。
振动刀也在刚才捅进一只虫子的身体里拔不出来了。
刀锋卡在了虫子的甲壳缝隙里,他试了两次都没拔出来,索性松了手。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那是虫尸堆里混着的碎石,不知道是哪里炸过来的,边缘很锋利。
他握着那石头,沉甸甸的,边缘割得手心发疼,护甲的手甲都被割出了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他砸出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石头从手里飞出去,带着他的力气,带着他的恨,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那石头砸在了一只虫子的脑袋上,甲壳碎裂,那只虫子惨叫一声,从天上掉下来。
他又捡起一块,又砸一只。他就那样一块一块地砸。
直到石头也用完了,周围地上被他捡干净了,能用的石头都砸出去了。
然后他冲上去,用拳头打,用脚踢,用头撞。
他抱住一只虫子,把虫子往地上摔,护甲的力量倍增器输出最大扭矩,虫子的甲壳磕在地上,磕碎了,汁液溅了他一身。
那汁液烫的,有温度,能感觉到透过护甲渗进来的热气。
他的拳头砸在虫子的甲壳上,砸得手甲都变形了,关节处的伺服电机发出了刺耳的噪音。
但他没停,就那么一拳一拳地砸,一下一下地打,直到那只虫子再也不动了。
然后立刻撤向后方,准备重新补给,炼金圣堂为了这次鏖战,做了数年的准备。
无论于弹药还是炮火,自然各种机甲内部的各种医疗物品,各种武备的准备,相当的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