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是谁?
是当年带着族人离开凤梧州前往中州的林家的族长。
那为什么灵轩师兄会提到“林家要接回族人”?
林江的脑子飞速转动着,可他面上依旧是一片茫然,甚至故意做出了一副“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表情。
“灵轩师兄,师弟确实不知。”
他的语气诚恳得不像假的。
灵轩眸光微凝,又看了他几息,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几息之后,灵轩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既如此,你先退下吧。”
“是,灵轩师兄,弟子告退。”
林江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大殿。他的脚步依旧沉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刚走出殿门,走下台阶,确认灵轩看不到他的表情之后,他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灵轩师兄素来心思缜密,从不会无的放矢。他特意把自己叫来,特意问“林家是不是要接回中州的族人”,绝非空穴来风。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林如海今日亲自带着道源之种前来道剑宗,难不成是中州林家的人,要借着这次机会,重返大秦帝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江的心头骤然一紧。
如果中州林家要回来,那大秦林家怎么办?
两块牌子,一个姓,两个分支,怎么相处?
谁尊谁卑?谁主谁次?
中州林家的人修为更高,他们回来之后,会不会把大秦林家的地位挤掉?会不会把原本属于大秦林家的机会抢走?会不会让大秦林家沦为旁支、甚至被边缘化?
更关键的是,世文老祖会怎么想?
世文老祖,恨林如海恨得咬牙切齿,这些年提起来还是咬牙切齿。
如果中州林家要回来,世文老祖会同意吗?
如果世文老祖不同意,这件事会不会引发林家内部的分裂?
如果林家分裂了,他们在道剑宗的地位会不会受到影响?
林江不敢想。
可他不能不想。
他加快脚步,朝着家族在万灵镇的驻地走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行,这事必须告诉元东长老。”
......
道剑宗大殿中,灵轩看着离去的林江喃喃道:“林贤才啊!我能帮大秦林家的只能到这里了!”
道米酒店内的一间雅间里,罗苏叶、孙浩博、耿山,连同林如海正围坐在一起。
孙浩博率先看向林如海,语气急切开口:“林长老,不知这道源之种,往后还能再弄到吗?”
林如海轻轻摇头,面露无奈:“已然弄不到了。此番得来的这道源之种,已是云渊真人倾尽天浩宗全力筹措所得。若非我家世学老祖亲自赐下手令通融,我根本连求取的资格都没有。”
“什么?竟会这般紧缺?”
孙浩博与罗苏叶皆是一惊。
罗苏叶恍然感慨:“难怪近些年来,通天宝阁在高价收购道源之种,想来钱家是早就知道,道剑宗需要道源之种,在暗中布局了。”
“是啊!当我们都知道一条赚取差价的道路,那钱家岂会不知!”
......
三人议论纷纷,唯有耿山始终沉默不语。
他心底暗自盘算,自家玄阳宗的宗门库藏之中,还珍藏有两枚道源之种。要是利用得当,不止能和道剑宗搞好关系,甚至还能为玄阳宗换不错的东西。
想及此处,耿山知道必须的尽快赶回宗门,与宗门高层商议。
片刻后,耿山起身拱手:“诸位道友,在下临时有些私事要处理,便先行告辞了。”
听到此言,罗苏叶摆了摆手:“耿山道友有事尽管自便便是。”
“是啊!有事就去办吧!”
“多谢三位道友!”
......
待耿山转身离去,房间里余下三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照不宣——玄阳宗定然还有道源之种留存。可他们也心知肚明,以耿山的性子,绝不会平白告诉他们三个外人。
孙浩博眉头紧锁,看向林如海发愁道:“林长老,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摸清这条财路,可眼下道源之种断了来源,往后该如何是好?”
林如海叹了口气,沉吟道:“还能怎么办?如今我们根本无处寻得道源之种。”
“依我看,不如索性将此事始末如实告知中州各大仙门。既能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也能替我天浩宗在中州仙门之中,结下一份善缘。”
罗苏叶当即摇头道:“此法不行!如果我们直接去说,这样会显得我们天浩宗刻意为之,反而对天浩宗不利......”
孙浩博也随之应和:“对,我也这样觉得,林如海你怕是想为你林家赚顺水人情吧!”
“那两位长老的意思?”
“当然是通过小道消息啊!”
.....
两日之后,道米酒店内流言,像春风里的柳絮,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便再也收不住了。
先是三两个修士在大堂喝茶时窃窃私语,然后是小范围的议论在小圈子里传开。
“听说了吗?天浩宗的林如海,已经取得道剑宗的原谅了!”
“什么?天浩宗?就是青玄秘境里跟道剑宗起冲突的那个天浩宗?”
“就是那个。林如海带着一枚道源之种去了道剑宗,灵轩道长亲自接待的,不但收下了道源之种,还让他从宝库里换了一件仙器!”
“仙器?!道剑宗的宝库里居然有仙器?”
“还不止呢。听说只要有道源之种,就能在道剑宗兑换物品,还能跟道剑宗达成合作,让道剑宗不再记仇。道源之种就是敲门砖,你有种子,道剑宗就给你开门。”
“真的假的?道剑宗不是说不接受赔礼道歉吗?”
“不接受赔礼道歉是真,可人家也没说接受你的赔礼道歉啊。人家说的是‘兑换物品’,这跟赔礼道歉是两码事。你细品,你仔细品。”
“嘶——”
......
消息传开的最初两天,大多数人是不信的。
“天浩宗的林如海已经取得道剑宗的原谅”这话听起来就不太靠谱。
道剑宗什么态度,这一个月来中州仙门的人谁不清楚?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送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听。一个林如海,带着一枚道源之种去了一趟,就让道剑宗改变态度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可不信归不信,该打听还是得打听。
留在道米酒店的中州仙门和家族之人,哪个不是人精?
哪个不是在自家宗门和家族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们做事的习惯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听到一个消息,先存疑,再求证,确认了之后才决定信不信。
于是,打听开始了。
有人去找道剑宗的弟子,也有人去找大秦帝国本地的仙门和家族打听。
打听来打听去,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消息是真的。
道源之种,确实能在道剑宗兑换物品。
而且关于钱家的事情,也被想起来了。
前几年,中州忽然刮起了一阵旋风。
钱家的通天宝阁,忽然像发了疯一样,疯狂地跟各家各门收购道源之种。溢价收购,高价收购,甚至用一些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宝物来换。
那时候中州的仙门和家族都觉得奇怪——钱家这是怎么了?道源之种虽然珍贵,可也不值得这么疯狂地收啊?通天宝阁的掌柜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可钱家收得很坚决,不问价格,不问来源,只要你有道源之种,他们就收。
那时候,不少仙门和家族都趁机赚了一笔。毕竟道源之种放在库房里也是放着,能换成灵石或者其他实用的东西,何乐而不为?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趁着钱家发疯赚了一笔”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原来钱家不是在发疯,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们早就知道道剑宗可以用道源之种兑换宝物!他们早就在布局!他们早就在挖墙脚!
而他们这些后知后觉的人,不但没有跟着赚钱,反而把库房里最值钱的东西拱手送人了。
想到这儿,不少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不过,也不是所有道源之种都被钱家收走了。
大宗门和大世家有个习惯——收入宗门库藏的物品,一般不会轻易拿出来兑换。不是不心动,而是规矩在那里,流程在那里,不是谁都能随便动用库藏宝物的。
所以,这些仙门和家族的库房里,大多还有一两枚道源之种的留存。
消息确认后的第三天,道米酒店迎来了第一波退房潮。
不是一两个人在退,而是一拨一拨地退。
大堂前台排起了长队,退房的修士们神色匆匆,脚步急切,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困了他们一个月的地方。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兴奋中带着紧迫,庆幸中带着懊恼。
兴奋的是,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办法,不用再困在万灵镇进退两难了。
紧迫的是,得赶紧回中州,抢在别人前面把道源之种取出来,再赶回大秦帝国兑换。万一去晚了,别人先换了,好东西被别人挑走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懊恼的是,当初怎么就没多留几枚道源之种呢?
当初怎么就那么轻易地把道源之种卖给了钱家呢?
早知道道剑宗的宝库里藏着那么多好东西,打死也不卖啊!
有人一边退房一边吩咐身边的随从:“赶紧传讯回宗门,让他们把库房里那枚道源之种取出来,派人加急送到大秦帝国来。记住,要快,要保密,不要让其他宗门知道!”
有人压低声音跟同伴商量:“咱们别一起走,分头行动。你先回宗门取种子,我留在这里盯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等你带着种子回来了,咱们再去道剑宗。”
还有人更直接,连房都不退了:“不等了,我现在就走。你们谁要是一起走的,赶紧收拾东西,半刻钟后出发!”
一时间,道米酒店的大堂里人声鼎沸,乱成一锅粥。
夜深了。
道米酒店三楼的某个房间里,灯还亮着。
罗苏叶、孙浩博、林如海三人围坐在桌旁,
孙浩博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起来:“你们说,那些当年把道源之种卖给钱家的人,现在是什么心情?”
罗苏叶也笑了,笑得很含蓄:“估计肠子都悔青了。不过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他们眼界窄、目光短呢?钱家能看到的商机,他们看不到,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话放在哪儿都不过时。”
林如海没有接话,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自己这样做,也算是按照世学老祖的要求,帮了道剑宗一把,也不知道世学老祖和世文老祖把我的事情说了没有。
姑苏城,林家老宅。
夜已深,宅中寂静无声。
林世文站在书房窗前,已经很久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中,将满未满,像一面缺了一角的铜镜,发出清冷的光。月光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洒在屋顶的黛瓦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幽幽的银白色。
很美。
可林世文没有心情欣赏这月色。
他的手中捏着一枚通讯灵宝,他又看了一遍那条传讯。
“世文老祖,林如海携道源之种,代表天浩宗来道剑宗赔罪。另,世学老祖似与如海有私下接触,元东不敢隐瞒,特此禀报。”
落款是林元东。
短短几行字,林世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每看一遍,他捏着通讯灵宝的手就攥紧一分,面色就阴沉一分。
他的心里,也掀着滔天巨浪。
“世学啊世学……”
“你这是在,逼我。”
林世文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紧紧地攥着那枚通讯灵宝,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眼中的波涛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通讯灵宝,指尖灵力微动,一行字迹在通讯灵宝中显化:“世学,来老宅一趟。现在。”
灵力一催,传讯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消散在夜色中。
林世文将通讯灵宝收好,转过身,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林世学来的时候心里并不平静。他知道世文为什么叫他来。
他也知道,这一去,躲不掉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世学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林世学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
林世文开口了。
“世学。”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商量?”
“云雾山脉的地,你背着我买了。”
“难道中州林家的人,你还要背着我接吗?”
“林如海那个不孝子孙?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还搭理他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