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根据地保卫部的部长罗勒在欣赏马尔森将军的果断的时候,远在南方的夏伦卡,第七方面军的首席事务官斯特塞尔正站在码头上,正以一种与他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作风截然不同的姿态恭迎着自家将军的归来。
为了迎接马尔森将军,他特意封禁了小半个码头区,疏散了闲杂人等,只有身着制服的士兵沿码头有序站列,守卫着这片区域。
他们提前大半天就开始布置了,直到运载着马尔森将军的蒸汽轮船缓缓靠岸,岸上的卫兵们也不曾松懈过哪怕一刻。
等马尔森将军下船之后,他就立刻迎了上去。
斯特塞尔恰到好处地停在马尔森将军面前,微微躬身,伸出双手稳稳接过将军递来的厚呢大衣,然后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地问道:
“欢迎回家,将军,不知道这次的旅程怎么样呢?”
马尔森将军站在码头上,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的首席事务官,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有些疲惫和自嘲地说道:
“如果只是去旅游的话,应该是很糟糕的。”
“毕竟维里纳格勒向来都以别具特色的海景出名,但可惜我这次去根本就没有时间好好游览一番。”
“从早到晚都排满了各种行程,就连我喝杯茶都要掐着时间呢。”
“那的确有点可惜了,将军。”
斯特塞尔帮腔着说了一句,然后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马尔森将军朝停在码头栈道边缘的那辆黑色四轮马车走去。
车夫看到两人走过来,早已恭恭敬敬地拉开了车门。
马尔森将军弯腰钻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上坐定,而斯特塞尔也跟着上车,在对面的座椅上坐下,顺手把大衣叠好搁在了身边的空位上。
车夫轻轻挥了一下鞭子,两匹拉车的栗色骏马便迈开了稳健的步子。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马尔森将军就把目光投向车窗外,他看着沿街那些熟悉的建筑一栋一栋地往后退去,似乎若有所思。
斯特塞尔此时很是安静,只要将军不开口,他就不会主动打扰。
等马尔森将军看了一会儿街景,就把头转回来,用着闲聊时才有的轻松口吻对斯特塞尔说道:
“我这次过去虽然很可惜没仔细游览维里纳格勒的景色,但好在我在总督府里反倒是看到了一番比海景更有意思的景致。”
“你知道沃尔尼总督府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斯特塞尔配合地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微微向前探了探身子问道:
“属下并不清楚,但属下斗胆猜测,难道是瓦瑟堡王子把总督府给重新装潢过了?”
“哈哈哈,那是当然,从头到脚,感觉除了房子本身之外都给换了一个遍。”
马尔森用手指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下,然后略显兴趣地说道:
“咱们的瓦瑟堡王子给沃尔尼的总督府给换成了远东的风格, 听说还是圣皇最为喜欢的山水花鸟。”
“我虽然看不太懂这些素雅的艺术,但感觉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光是在大厅等待的那几个小时里,我是不愁没事做了。”
“我跟那里的门厅管家聊了很久,也顺带学习到了不少关于瓷器和远东古画鉴赏方面的知识。”
“我想如果以后我们要去旧大陆讨口子的时候,这些知识应该是能排上一些用场的。”
斯特塞尔听着马尔森将军的这番自嘲,心里有着些许的愤怒。
他对于什么帝国的王子是没多少感觉的,但他却不能允许自己最为敬重的马尔森将军在这个王子的府邸受到如此轻蔑的对待!
“听起来这位瓦瑟堡王子对远东地区相当有感情啊,但听将军这么描述,属下总感觉他应该就是附庸风雅而已。”
斯特塞尔不经意地揶揄了瓦瑟堡王子一下,但令他惊讶的是马尔森将军竟然也认可了他的这个观点。
“斯特塞尔,很高兴你又和我有了同样的看法。”
“我也觉得瓦瑟堡王子的这番做法有些刻意了。”
马尔森点了点头,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收敛了几分,接着他的目光就变得锐利了一些。
“不过一个人若是刻意把自己的住所布置成某种远离故土的异国风格,那么通常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真心热爱那个地方的文明,到了不把身边的一切都变成那个模样就浑身不舒服的地步;要么他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和帝国本土的那些旧贵族不一样。”
“我感觉咱们的瓦瑟堡王子就是第二种。”
“他想要像我们这些希德罗斯的土包子宣扬,他有自己的资源、有自己的品味、有自己独立于帝国宫廷之外的力量根基。”
“本质上就像是商人会特意装修自己的店铺来显得自己与众不同而已。”
“但好在这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马车也已经快要驶到了他们最终的目的地。
这是一栋带花园的八层大楼,就位于夏伦卡城市议会大厅东侧的五层大楼不到500米的地方。
大楼侧面赭红色的砖墙上已经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而正门的铁栅栏那更是被荷枪实弹的士兵们给守卫得严严实实。
这里原本是夏伦卡当地一个极有名望的贵族家族的宅邸,他们曾经是这座城市的掌权者之一。
但自从革命军打过来之后,这个家族的下场就自不必说。
他们的宅子被没收充了公,而他们本人也荣幸地登上了革命军的火刑架。
至此之后一个几乎是伴随着这座城市一起成长的贵族家族就这么从活生生地变成了历史。
到后来第七方面军收复这座城市的时候,马尔森一眼就相中了这栋楼的位置和格局,于是便将其征用做了自己的私人宅邸兼办公场所,连带着周边几公里内的建筑都作为了他们第七方面军的资产。
此时马车已经缓缓驶进了花园的铁门,并在楼前的门廊下稳稳地停住了。
马尔森下了车,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光晕的大楼,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斯特塞尔抱着大衣紧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门厅里那道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沿着宽大的橡木楼梯上了三楼。
马尔森的办公室就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两面墙上都开着高大的落地窗。
窗下摆着一张大得有些夸张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堆着几摞整整齐齐的文件,旁边搁着一盏黄铜台灯和一只装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马尔森脱下了军帽放在桌上,绕过办公桌坐进了那把高背皮椅里,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斯特塞尔将大衣挂在了门边的衣帽架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对面那把专为自己留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没有仆人来倒茶,没有勤务兵进来添灯油,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此时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变深,花园里那几棵老橡树的影子也在被拉得越来越长。
一切都是那么地寂静,直到马尔森将军主动开口说道:
“好了,闲聊的话我们在马车上已经说得够多了,现在就该聊聊正事了。”
“斯特塞尔,在我出去的这一个星期,戈顿夫斯克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克林师长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斯特塞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几页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的报告,用目光扫了一眼第一页上的内容提要,便将报告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起来:
“总体情况跟您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将军。”
“在克林师长的统一指挥调度下,我们的防线依然稳固,克鲁恩河沿岸的各个支撑点都没有出现被突破的迹象,前沿阵地的防御工事也在按计划加固。”
“但有一个问题还是老样子,而且短时间内看不到解决的希望,那就是我们的部队依旧没能拿下红枫河谷地区。”
“革命军的游击队充分利用了红枫河谷那种狭窄蜿蜒的地形特点,一直在与我方周旋。”
“他们的打法非常灵活,从不和我们正面对抗,我们的主力部队一旦向前推进,他们就像水一样从我们的指缝里流走,我们的部队停下来固守,他们又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打冷枪、放冷炮。”
“我们的部队在经过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之后,克林师长就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那就是我们的部队是能够相对轻松地挺进到红枫河谷中游的位置,但挺进容易防守难。”
“在相对复杂的地形条件下,我们部队的补给线路会遭到敌人无休止的骚扰,运输队的伤亡一直都维持在较高的水平。”
“有时候一车粮食要运到前线,押车的士兵可能比粮食都多。”
“所以克林阁下,就没有试试诱敌歼灭?”
马尔森挑了挑眉毛,他对自己手下这位师长的作战风格还是相当了解的。
“试过了,将军,就在这个星期。”
斯特塞尔的语气有些遗憾地说道:“克林师长在红枫河谷中游故意卖了一个破绽,把一个营的兵力前出到了一个三面受敌的突出部,想引诱革命军的主力前来围攻。”
“然后由埋伏在两翼的另外两个营在外围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来一个反包围歼灭。”
“整个计划看起来相当漂亮,任何一个看到这个破绽的指挥官都会忍不住扑上来咬一口。”
“但可惜的是,敌人的指挥官很聪明,他根本不上当,或者说他大概一眼就看穿了这是个陷阱。”
“革命军的部队在那个突出部周围零零星星地打了几个冷枪,骚扰了一下就撤了,连一个排的兵力都没有投入。”
“克林师长布下的那两个埋伏营蹲在山沟里整整一天一夜,最后只等来了几只在林子里拱食的野猪而已。”
马尔森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鼻腔发出了一声轻哼。
他没有对克林师长的战术安排做出任何评价,也没有对革命军指挥官的谨慎表示赞赏或不满,只是把这段信息存进了脑子里,然后干净利落地切换到了下一个议题:
“那情报方面呢?”
“我出去的这一个星期有什么新的进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