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塞尔这次没有再去看那份报告,他的记忆力一向出众,他直接说道:
“有的,将军。”
“我们这次已经基本调查清楚了革命军在戈顿夫斯克地区的兵力部署情况。”
“根据从多个情报来源交叉印证的结果来看,他们在戈顿夫斯克方向上已经部署了两个独立团的兵力。”
“不过需要注意的一点是,他们的这两个团编制比我们标准步兵团要大,其中一个团大约有三千多人,另外一个团更夸张,兵员数量已经接近五千人了。”
“我们的情报人员专门做了一个对比分析,从可靠的情报来源显示,这两支部队在最初进入戈顿夫斯克地区的时候应该都只有两千多人的编制。”
“多出来的这部分兵力很显然就是他们在进入戈顿夫斯克之后从本地招募的新兵,经过训练之后直接编入了作战序列。”
马尔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说明他正在心里快速地做着某种计算。
一个编制从两千人膨胀到三千甚至五千,这背后不仅仅是数字的增加,更意味着对方在戈顿夫斯克地区已经建立了相当稳固的群众基础和兵员补充体系。
一个外来部队如果在当地没有足够深厚的根基,是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招募到如此大量的合格兵员的。
因为这不仅仅是把人招来就完事了,你还得给他们提供训练、装备、粮饷,还得保证他们在面对帝国军的炮火时不会一哄而散。
马尔森手指敲击的节奏停了一下,然后他示意斯特塞尔继续说下去。
“除此之外,我们的情报人员还在他们的控制区发现了更多值得注意的动向。”
斯特塞尔帮马尔森将军把桌上的文件翻到了下一页,用手指着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文字说道。
“敌人似乎在有意识地从零开始组织当地的民众编练民兵部队。”
“这些民兵不属于正规作战序列,平时的组织架构更偏向于半军事化的生产单位,然而一旦战争需要,他们就可以迅速转换为辅助作战力量。”
“根据我们侦察到的情况来看,革命军前线部队相当一部分的后勤补给任务就是由这些民兵部队负责转运的。”
“他们用骡马、独轮车和人力,在那些不适合卡车通行的山区小路上搬运,建立了一条完全独立于我们打击范围之外的补给网络。”
“效率虽然比不上我们的铁路以及河流运输,但胜在灵活隐蔽,我们的大炮和飞机根本拿它没办法。”
马尔森听到这里,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自己早就预料到了的事情,但斯特塞尔注意到将军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这是他在面对棘手局面时才会出现的微不可察的身体反应。
马尔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既像是欣赏又像是牙疼的复杂情绪。
“这的确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啊。”
“从那些佃农和矿工中间招募兵员,再用他们自己的人去运送补给,既节省了正规部队的人力,又保证了运输线不会因为外人的不可靠而出现变数。”
“这种打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支仅仅依靠军事力量就能打败的对手,他们把战争的根扎在了那片土地上,除非你把整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人一起铲掉,否则那个根就会不断地抽出新的芽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想到了某个很具体的细节,接着问道:
“对了,既然他们都已经在编练民兵部队了,那么他们作战部队的粮食补给应该也都是靠当地人来负责提供的吧?”
斯特塞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不愧是将军”的微妙表情。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属对上级那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的确是这样的,将军。”
“根据我们情报人员的持续跟踪调查,敌人前线部队的粮食补给基本完全依赖当地的民众负责供应。”
“他们的征粮方式很特别,不是我们这边惯用的那种强制征收,而是用一种类似于累进税的形式,由各村各镇按照一定比例向当地驻军缴纳,缴完之后剩下的粮食全部归农户自己支配。”
“这样一来当地的农民非但不会抵制,反而把保护这些收成看作了是自己的事情,因为一旦我们帝国军打过来,那些粮食就保不住了。”
“那么武器装备呢?”
马尔森追问道,他的思维此刻已经像一条猎犬一样咬住了猎物,正在顺着气味步步紧逼上去。
“武器装备方面,主要是靠文德县那边的供应。”
斯特塞尔翻到了报告的下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好几条运输线路和集散节点的情报。
“不过我们也有新的发现。”
“根据我方情报人员在敌后的秘密调查,敌人似乎已经在瓦洛加以及巴尔季诺这两个城市当中组织建设了一些简易的军工厂。”
“虽然规模不大,设备也相对简陋,和我们夏伦卡这边的正规兵工厂没法比,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我们的人目前还没有来得及渗透到这两处军工厂的内部去,但从他们在工厂外围观察到的生产活动以及通过废料回收渠道获取的信息来看,革命军在瓦洛加和巴尔季诺的这两个生产基地至少已经具备了生产手榴弹和复装弹药的能力。”
“虽然产能暂时还不足以完全替代从文德县调拨的部分,但从长远来看,一旦他们的产能规模扩大,我们对戈顿夫斯克的全面封锁就会变成一个漏了水的木桶,堵住这边必然就会漏了那边。”
马尔森听到这里,拿起了桌子上的那份报告,用目光迅速地扫了一遍上面列出的各项数据和来源注释。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他将报告合上,放在了自己手边那摞文件的最上面,用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道:
“这份情报很重要,斯特塞尔,非常重要。”
“你尽快把它整理好,务必要保留所有的来源信息和统计数据,最好连那些杂七杂八的原始情报都一块保留。”
“之后就给我送到沃尔尼总督府去,交到瓦瑟堡王子殿下的参谋班子里。”
“我们的新朋友应该多看看这些东西,才能对戈顿夫斯克这个地方有进一步的了解。”
说到这,马尔森将军随即就坏笑起来。
“我们需要提醒他这里的泥潭到底有多深,免得他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局面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当然,他们要是自己理解错了,那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斯特塞尔也跟着笑了笑,他点了点头,拿起笔在便签上迅速地记下了这个指令。
记完之后他放下笔,起身走到墙角那张小茶台前,拿起了放在酒精炉上保温的铜壶,往一只白瓷茶杯里倒上了热气腾腾的红茶。
他把杯子端到马尔森面前,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用一种比刚才汇报工作时更放松却也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笑着说道:
“既然将军大人都把瓦瑟堡王子给称作新朋友了,那看来这次对维里纳格勒的访问应该很顺利啊。”
马尔森端起茶杯,先是低头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茶香,然后不紧不慢地品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摇了摇头,脸上那个笑容里多了些自嘲的意味,说道:
“结果自然是让人高兴的,但过程嘛,就不是很顺利了。”
他把身体往皮椅里靠了靠,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开始向斯特塞尔讲述这次维里纳格勒之行的种种曲折。
“这位瓦瑟堡王子啊,我必须得说,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特立独行的上位者。”
“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会觉得很舒服,舒服到你会忘记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帝国军务部最庞大的一支力量。”
“他待人接物的本事那是真的好啊,不管是面对我这个第七方面军的司令,还是面对总督府门口那个擦皮鞋的小孩,他都能用同样的态度跟你说话。”
“不卑不亢,不远不近,能让你和他说话的时候觉得如沐春风。”
“他跟我聊音乐、聊绘画、聊远东的瓷器,聊什么都能聊得头头是道,而且不是那种卖弄的聊法,是真正会让你觉得他对这些事物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理解和看法。”
马尔森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啊。”
“他作为一个上位者,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了,低到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平面上跟他打交道,这听起来是好事吧?”
“可实际上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这意味着他根本就不给别人伺候他或者有求于他的机会。”
“我去了维里纳格勒整整一个星期,跟他谈了不下六七次,每次都是宾主尽欢,聊得热热闹闹的,但唯独在出兵戈顿夫斯克这件事上,他始终不肯松口。”
“我每次试图把话题往那个方向上引,他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轻轻巧巧地就把话题转开了。”
“他转得是那么地自然,那么地不着痕迹,你明知道他在拒绝你,但你连他拒绝你的方式都挑不出毛病来。”
斯特塞尔听到这里,脸上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跟着马尔森这些年,见识过自家将军在各种谈判桌上纵横捭阖的本事,能把马尔森逼到这种几乎无计可施的地步的人,确实不容小觑。
所以回想着那几天的经历,马尔森将军也不由地感叹道:
“所以啊,眼看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我总不能一直在维里纳格勒跟他耗下去,到最后只能逼着我把绝招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