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森此时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很清楚地记得那段时间在维里纳格勒的经历。
瓦瑟堡王子是一个十分慷慨且大度的人,他能因为你和他相谈甚欢就随手将天价茶叶和贵重瓷器赠送给你,也能在你欣赏他那辆蒸汽机车的时候当即决定送你一辆同款的。
马尔森将军在维里纳格勒拜访的那一个星期,就从这位王子殿下手里收到了一堆价值连城的礼物。
但是在军备采购问题上,这位此前还慷慨大度的王子殿下却能够在几银磅的报价上跟你讨价还价一整个下午。
要知道马尔森将军这次采购的东西很多,但是却很杂。
这几银磅的价格即便乘上第七方面军所订购的军备数量,到头来所赚取的差价都还不够他送马尔森将军的那几个瓷器的零头。
瓦瑟堡王子在这件事上的前后反差极大,然而也正因为如此,才让马尔森将军抓住了能拿捏他的方法。
“很显然,咱们的王子殿下应该是需要一个长期且稳定的客户来消化他那几个兵工厂的庞大产能。”
“而很巧合的是,我们恰好也需要源源不断的优质军备来维持我们在戈顿夫斯克的消耗。”
“这样一个愿意花钱的客户和一个需要客户的供应商,这中间天然就存在着一种比任何政治条约都更加牢固的纽带。”
斯特塞尔听完这番话,在心里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从头捋了一遍,然后不得不佩服马尔森将军的聪慧。
不过他也忽然想到了一个没法忽略的麻烦。
如果这个问题处理不好,将军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这盘棋很可能在第一步就被掀翻棋盘。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措辞,然后略显严肃地问道:
“将军,属下现在有一个顾虑。”
“如果我们第七方面军绕过帝国军务部直接去找瓦瑟堡王子下订单采购军备,那么在军务部那边我们该怎么交代?”
“之前我们可都是和那帮人协商好了的,每年的采购配额和供应商名录都是经过了层层审批的。”
“现在临时变卦去和瓦瑟堡王子合作,万一到时候得罪了军务部里那些管章子的大人们,我们的后勤线和军费拨款恐怕是会遇到不小的麻烦啊。”
马尔森听了这个问题,非但没有皱眉,反而露出了一种胸有成竹的神色。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担心的小事一样。
“斯特塞尔,这个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全都盘算过了。”
“瓦瑟堡王子自己就是军务部那个派系的人,他本人在军务部里的影响力可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到时候让他帮忙在部里打声招呼,协调一下利益分配流程,反正我们第七方面军的采购计划是必须从军务部划定的那些供货商那里集中采购。”
“我想到时候,咱们的王子殿下自然是有能力把自己的厂加在这份名单里的。”
“这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且我跟你说,我这次找他买东西,其实压根就没打算动用帝国拨给我们第七方面军的军费拨款,我是准备从我们自己的财政当中出这笔钱的。”
“斯特塞尔,这点财政压力对我们来说应该不碍事吧?”
斯特塞尔摇了摇头,表示这个数额的采购拨款如果只是这一次的,自然是没问题的。
而之后的话,最好还是让瓦瑟堡王子多努力一下,能用帝国的财政拨款来解决自然是最好的。
马尔森看到斯特塞尔脸上的顾虑逐步消退了,也跟着笑了笑,然后便趁热打铁地进一步说道:
“事情其实就是这个样子了。”
“我在维里纳格勒最后跟瓦瑟堡王子摊牌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刻意去挑动这位小王子的任何意图。”
“既没有跟他谈什么收复失地的崇高使命,也没有跟他谈什么铲除叛匪的政治意义,那些都是废话,说再多他也不见得能听进去。”
“我只是很平静地跟他说,我最近准备更新一批部队的装备,其中有一部分是打算用在戈顿夫斯克地区的作战上面的,然后直接把采购清单递到了他面前,让他自己报价。”
“本来在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想要买些合适的装备给我们自己用的,到时候在前线打得过革命军就好,打不过大不了就撤军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位王子在接过清单看了一遍之后,抬头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而仅仅只是从那个眼神里我就知道,对方已经认真了。”
马尔森此时故意藏着没说,为什么瓦瑟堡王子在看到他们购买军备要动真格去攻打戈顿夫斯克之后就临时起意要掺和一脚的事情。
但斯特塞尔也隐约地猜到了什么,可能真的就像马尔森将军说的一样,对方果然是个成熟且精明的商人啊……
“对了,斯特塞尔,我这里还有一件事,你需要记一下。”
就在斯特塞尔有些明悟的时候,马尔森将军当即吩咐了起来,他也立刻重新拿起了笔开始记录着。
“我们之前不是对革命军那种轻便灵巧的迫击炮进行了仿制吗?”
斯特塞尔点了点头,然后马尔森将军就继续说道:
“现在让兵工厂那边把我们仿制的全部图纸以及测试过程中积累的所有技术数据都整理出来,抄录一份完整的副本,一块给我们的新朋友送过去。”
“王子殿下的兵工厂,技术底子和设备先进程度肯定是远远超过我们夏伦卡这边的小作坊。”
“同样一门迫击炮,交到他的工厂里去制造,成本肯定比我们自己生产要低得多,质量也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我们去他那里买回来绝对不亏。”
“而且你想想,一旦通过我们之间的贸易让他手下的某一家军工厂把这条生产线给铺开了,等将来产量上来之后,我们不是就可以直接从他那里采购生产线了吗?”
马尔森将军十分精明地说着,而斯特塞尔也运笔如飞地记下了这一条条的指令。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最后一丝暮色恰好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花园里的路灯被人点亮了,橘色的光线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了一块块被窗棂切割成菱形的光斑,刚好投影在了将军那似笑非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