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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75章 深山里的小扁担
    当时间来到了八月中旬,盛夏的热浪已经彻底铺满了整个戈顿夫斯克。

    

    在连绵青峰的环抱里,戈顿河在那缓缓流淌,河岸两侧的山坡上,松树和椴树混生在一起,用着墨绿和翠绿交错着吹出了层层叠叠的波涛。

    

    在这片层峦叠嶂的群山之中,革命军第108独立团的驻地便隐匿在了青山绿水之间。

    

    经过一年多来的扎根驻守,这支浴血奋战的队伍早已彻底融入了当地百姓的生活之中。

    

    作为革命军108独立团的团长诺维科夫,此刻正挑着一担水沿着蜿蜒山路走了上来。

    

    杉木扁担在他肩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脚下的山路陡峭,从河滩到村里将近十里地都是上坡路,看着就十分难走。

    

    但他却已经走了不知多少趟了,脚下的步子早就练得十分稳当,一路走来两只木桶里的水只是微微晃荡,却不曾洒出几滴。

    

    他们团部所在的这个黄松村不大,拢共也就三十来户人家。

    

    房子沿着山势错落着分布,大多是石头垒的墙基,上面夯了土坯,屋顶则是铺着青灰色的页岩片。

    

    踏着温热的石板路,诺维科夫稳步走到村东头的一个院落门口。

    

    结果还没等他放下水桶敲门,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哎呀,诺维科夫你又来了。”

    

    “快快快,放下放下,奶奶提进去就行了。”

    

    说话的人是叶莲娜嬷嬷,她的个头还没诺维科夫的肩膀高呢。

    

    她裹着一块灰蓝色的粗布头巾,身上穿着一件麻布褂子,虽然打着好几处补丁,却浆洗得笔挺干净。

    

    她快步走到诺维科夫身前,伸手便想要接过他肩头的扁担。

    

    但诺维科夫却微微侧身,轻柔却坚定地避开了老人的手,素来肃穆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奶奶,您年岁大了,身子骨经不起这般劳累。”

    

    “我年轻力壮,这点活儿不算什么,还是我来吧。”

    

    说罢,他朝着叶莲娜嬷嬷笑了笑,便一个跨步就走进院落。

    

    见拗不过这执拗又贴心的诺维科夫,叶莲娜嬷嬷只得笑着收回手,眼底满是笑意和暖意,趁着诺维科夫还在忙着给水缸倒水的间隙,她转身快步走进屋内。

    

    不多时便拿着一方质地粗糙、却被洗涤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帕子走了出来。

    

    “来,诺维科夫,忙累了吧,洗个脸休息一下怎么样?”

    

    “啊,谢谢奶奶了。”

    

    诺维科夫稍微愣了一下就抬手接过了帕子,但一上手的瞬间就惊讶起来。

    

    “奶奶,这帕子是温的?”

    

    看着他诧异的模样,叶莲娜嬷嬷脸上当即就露出了淳朴又自豪的笑容。

    

    她笑着细细解释道:“嘿,你这孩子呀。天天都是这个时候过来帮我挑水,奶奶我早就记住了。”

    

    说罢她主动接过诺维科夫手上的帕子,主动帮这个小伙子擦拭着脸说道:

    

    “你们革命军的小伙子们个个都是大好人,还是爱干净得很,定然是受不得满身出汗湿哒哒的。”

    

    “奶奶我呀,没有什么能耐,也报答不了你们天大的恩情。”

    

    “所以就提前烧好一壶温水,搓一块热乎的帕子给你擦汗嘛。”

    

    说到这,叶莲娜奶奶已经帮诺维科夫擦好了脸,她多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最后开心地说道:

    

    “这点小事,咱一个老太太还是能做到的嘛。”

    

    “你看,多精神的一个小伙子啊。”

    

    老人的话语朴实无华,字字句句都是最纯粹的心意。

    

    面对老人这般细致热忱的相待,素来沉稳内敛的诺维科夫眉眼也愈发柔和。

    

    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真诚颔首道:

    

    “谢谢奶奶。”

    

    叶莲娜嬷嬷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嗔怪:“谢什么谢啊!”

    

    “你们帮了我们这么多,又是帮咱讨公道又是给咱分田的,这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但你们这些好小伙啊,竟然还觉得不够,非要帮我们挑水砍柴的,这让奶奶我怎么好意思嘛。”

    

    她嘴上连连说着愧疚与不好意思,可脸上的笑容却灿烂无比,眉眼间的欢喜与释然,远比这八月盛夏当头的天光还要耀眼动人。

    

    诺维科夫也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弯腰拎起了两只空桶,又把扁担横在了肩上。

    

    此时的水缸已经装满了,缸沿上波光粼粼,水面距离缸口也就几指的宽度。

    

    看着这口装满的水缸,诺维科夫也才想起来,这个水缸其实都还是他们108团自己烧的呢。

    

    那时候他们团刚过来,任务是阻止敌军占领戈顿夫斯克,但没成想敌人的速度很快,在他们之前就把城市给占领了。

    

    然后他就和政委商量,既然敌人把城市占了,那他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不急于攻城,而是将这个突出来的城市作为敌人的放血槽,用持续的袭扰来一点点消耗他们的力量。

    

    他们的做法是以山地游击战为主,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袭扰敌人的驻地和巡逻队,同时派出多支小分队轮流切断敌人发往戈顿夫斯克的补给线。

    

    这种方法起初并不被看好,团里有些干部觉得太激进了,毕竟他们团的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就要去打如此灵活的游击战,而且还是高强度地去袭扰敌人。

    

    这怎么看都是不太可能的。

    

    再怎么说也得先把本地的政工工作给做好了再说啊,不然没有当地村民的配合,他们怎么可能在如此复杂的地带自由行军?

    

    面对这个问题,当时的诺维科夫和政委德拉尼奇挨个给很多指战员同志都做了思想工作。

    

    其实他们当时的想法并不是先打游击再搞政工,而是想着一边打一边做,通过袭扰帝国军来不断调动部队,然后在部队调动的过程中顺手把遇到的小山村给改造了。

    

    这样的计划很激进,但也有着一定的合理性。

    

    那就是在这片山脉当中的那些小山村,一来呢面积小,不管是分田还是落户的工作量都不大,在战斗间隙抽出几天时间就能完成一个村子的改造工作。

    

    二来呢,这里的山村由于足够穷,相对应的其中的矛盾也比较单一,处理起来肯定就是比平原上的大村子要方便很多的。

    

    因为这里的很多村子都穷到没有多少阶层矛盾了,反而最多的是生存上的矛盾。

    

    所以当革命军来到这些村子之后,干的最多的事情其实不是斗地主,而是组织当地村民建立运输队。

    

    通过给前线部队运送补给来改善当地村民的生活,进而与他们建立更加深厚的感情基础。

    

    所以在讲通了这些道理之后,部队也统一了思想,于是乎在执行了两个月之后其成效也开始显现出来。

    

    困守在城里的敌军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来保护运输车队,前前后后损失了不少人手,而他们108团的主力却始终没有被敌人摸到过。

    

    并且在这个基础上,他们竟然还完成了对这两片山区的整合。

    

    就像叶格林同志经常说的一样,想要打好游击战,关键的不是战术,而是民政工作。

    

    只有把外线变成内线,情报才能灵通,后勤才能保障,伤员才能安置,兵源才能补充。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当地民众的支持。

    

    没有老百姓给你通风报信,你就是聋子和瞎子;没有老百姓给你送粮送药,你在山里待不了半个月就得饿肚子。

    

    只有得到了当地民众的支持,他们才能把游击战玩到敌人怎么也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因此在那段时间,他们108团可以说是非常忙的。

    

    前线的部队要不停袭扰帝国军的后勤线,在中间方圆百里的山地河谷之间也要反复和他们拉锯争夺。

    

    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谷都要争,有时候为了一个山口要反复争夺四五次才能成功占领。

    

    至于后方的政工小组那就更忙了,他们不仅要加班加点地执行土改和村改的任务,还要想办法支援前线,反正那时候大家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去干活。

    

    但好在经过了日复一日的坚守与耕耘,终究换来了硕果累累的崭新局面。

    

    时至今日,利斯京镇西南延伸的整片丘陵地带,以及利斯京镇与雪貂镇之间横贯百里的山脉区域,革命军已经在这两片区域建立起了坚实的基层管理组织。

    

    村村都有了农会,户户都有人参加了民兵。

    

    他们不仅帮村民们分到了土地,同时也组织大家完成了春耕和夏收的工作。

    

    而且考虑到当地村落闭塞偏远,百姓生活用品极度短缺,日常生产物资匮乏,团部又牵头组织技术骨干,召集村内青壮年村民,搭建起了陶器、纺织、木工等多个小型便民工坊。

    

    大家就地取材、就地生产,切实解决了村民日常起居、生产劳作的刚需难题。

    

    叶莲娜嬷嬷家中的这口大水缸,便是团部陶器工坊首批烧制出来的成品。其承载着革命军为民办实事的初心,也见证着村落日新月异的新生变化。

    

    看着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叶莲娜自然是十分感慨的。

    

    她站在院子里,伸手抚摸着那口还带着窑火余温的大水缸,浑浊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诺维科夫啊,奶奶我活了六十三岁了,六十三岁了啊。”

    

    “我前半辈子跟着爹妈从亚季逃了过来,见过皇帝的兵,也见过总督的兵,反正各种各样的兵都见过。”

    

    “诶……但就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呀……”

    

    她顿了顿,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又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瞧我这说的都是啥话啊,没头没尾的。”

    

    “人老了就是话多,你也别嫌奶奶啰嗦呀。”

    

    说到这老人不禁感慨起自己那颠沛流离的前半生和孤苦伶仃的后半生,她感叹要不是革命军的小伙子来了,她都一直以为他们这种穷苦人的命就是生来受苦、任人欺压的。

    

    但没想到革命军过来了之后,这才一年都不到的时间就让他们过上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听着老人满含真情的感慨,诺维科夫心中温润,神色也开始郑重起来。

    

    他望着远处连绵的村落群山,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奶奶,我们其实做得还远远不够,现在老乡们的日子还算不上是好日子啊。”

    

    “别的不说,就说咱黄松村如今最大的难题还是在这吃水两个字上面啊!”

    

    “全村人每天都要走到十来里外的山下去打水,这一来一回,半天就过去了。水挑回来还要省着用,一家子几口人还有田里的庄稼,都不够喝的,更不用说洗脸洗脚这些好习惯了。”

    

    “这样的日子还够不上好日子,咱们的工作也还没有做完啊,奶奶。”

    

    听着诺维科夫交心的话,叶莲娜嬷嬷则是轻轻摆了摆手,轻声宽慰道:

    

    “够了、够了,咱们几十年风风雨雨都挺过来了,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再说了咱们这山里的水金贵,咱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挑的,这山路我们走惯了也就不觉得远了。”

    

    “再说了,咱们都是山里的穷苦人,哪有那么娇贵嘛。”

    

    诺维科夫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坚定而温柔地说道:

    

    “那怎么行呢,叶莲娜奶奶。”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咱们革命军来了,就应该帮大家把最困难的问题给解决了。”

    

    “如果老百姓连吃水都这么费劲,那就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是我们对不起您老人家这口热帕子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静的,但是在那平静

    

    叶莲娜嬷嬷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你就放心吧,奶奶,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和德拉尼奇政委在会议上讨论出结果了。”

    

    诺维科夫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映着正午的阳光说道:

    

    “我们已经去实地勘察过了,村后面那个老蓄水池的地基还能用,今年冬天之前把它整修加固一下,把池底的淤泥清干净,再铺上一层石灰砂浆做防水。”

    

    “等到明年开春化了冻,咱们团出人出物资,村里面出劳力,大家一起加把劲,从隔壁山头的山溪那里挖一条水渠引过来,用不了两个月就能完工。”

    

    “到时候整个村的人就不用再走十里山路去挑水了,这多好啊。”

    

    他说得是那么地具体,是那么地笃定,仿佛那蓄水池和水渠已经实实在在地立在了那里,仿佛那清亮的山泉水已经哗哗地流进了村里的每一口缸里。

    

    叶莲娜嬷嬷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就再也收不住了,那笑容像是被春天的暖风吹开了花骨朵,一层一层地绽放开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村后的山坡,虽然现在还是一片荒草和乱石,但在她的眼睛里,好像已经看到了水渠修成之后的样子。

    

    而就在她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诺维科夫还没回头,就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喘息喊道:

    

    “诺维科夫团长,诺维科夫团长!德拉尼奇政委有事找你,让你马上去一趟团部。”

    

    诺维科夫点了点头,把扁担靠在墙角放好,转身对叶莲娜嬷嬷说道:

    

    “奶奶,那我就先走了,水缸已经满了,您用着。改天我再过来帮您把院墙豁口那几块石头补一补。”

    

    叶莲娜嬷嬷连声应着,快步走到门口相送。

    

    她扶着门框,看着诺维科夫和小战士一前一后地沿着村道走远,直到那两身灰军装消失在松树林的绿荫里,她才慢慢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满满当当的水缸,又摸了摸手里那条已经凉下来的帕子,轻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接着院子里就安静了下来,只有那牵牛花的叶子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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