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维科夫在收到消息之后就快步向着第一百零八团的团部走去。
村道两旁的松树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着枝丫,把筛碎的天光洒在他蓝灰色的衣服上,明一片暗一片地交替着。
他走得很快,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的村民都在朝他热情地打着招呼,他每次遇到都是笑了笑随便寒暄了几句,脚步从未因此而放慢半分。
结果还没等他走到团部所在的农家小院,迎面就看见一个人影从坡上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那人把外套搭在了肩上,内里只有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圆领套头衫,他走起路来天生就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老远就扬起手来朝着诺维科夫喊道:
“诺维科夫同志,你来得正好啊,快跟我回去,一百零七团来信了。”
来人正是团政委德拉尼奇,他的声音洪亮而爽朗,在山村安静的午后能传出去老远。
政委德拉尼奇的性格比诺维科夫要热情得多,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是十分丰富,他眼睛里也老是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高兴劲儿,好像随时都能从什么事情里找出让人振奋的东西来。
他本来是要去找诺维科夫的,但没想到刚处理完手里的工作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了走回来的团长。
此时政委德拉尼奇的心情十分愉悦,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却又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自家团长。
山风吹过来,把他半长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也不管,只顾着边走边说道:
“前个星期敌人占领了多利诺镇和利斯京镇,前天晚上咱们俩不是讨论了一宿吗?”
“你还记不记得我当时说了,我说这个局面未必是死局,说不定还是咱们的机会。”
“结果你猜怎么着,一百零七团的卡缅同志和波图洛夫同志竟然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听到自家政委这样说道,诺维科夫的表情也略微惊讶了起来。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眉头轻轻扬起接着就和他的眼眸一起微微弯了下去。
他笑了笑,然后说道:“德拉尼奇同志,你是说卡缅同志他们也觉得咱们一百零八团可以不急着突围?”
“也认为我们可以在敌人包围圈里面中心开花?”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心里勾勒着那张已经被他和德拉尼奇反复研究了无数遍的地图。
德拉尼奇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意说道:
“差不多的意思,不过在一些细节上他们想的还是跟我们有些区别的。”
“卡缅那个老狐狸,你是知道的,他看问题的角度总是比咱们多那么一两分。”
说着他放慢了脚步,等诺维科夫走上来和他并肩而行,然后压低了声音,语气也从刚才的兴奋转为了一种更为慎重的严肃。
他告诉诺维科夫,友军一百零七团那边并不准备对敌人在戈顿河东岸已经占据的据点动手,卡缅和波图洛夫的意思是暂时不动东岸,把精力集中到北边去。
他们准备在明年夏天到来之前先行一步完成对戈顿夫斯克北部地区的彻底整合,将其也建设成弯月谷那样的根据地。
说起弯月谷地区,那可是革命军在戈顿夫斯克地区最早建立起来的一块根据地,经过将近两年的经营,这些已经有了稳固的基层组织、成体系的民兵武装和相当可观的后勤生产能力,是他们两个团能持续作战的最大保障。
卡缅他们一百零七团的计划就是把北边那一大片区域也变成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四个弯月谷,让这些敌人都成为革命军队最为扎实的保障。
之后等北面彻底整合完毕,他们就可以利用远超于敌人的人力物力和帝国军打一场逐渐加码、烈度会越来越高的袭扰战。
掐着敌人后勤势必有限的弱点,来让他们经历一场越打越虚弱的战争,最终逼迫着他们自己想办法撤军。
这样的计划很宏大,但想要达成这个计划就必须先完成两个先决条件。
德拉尼奇伸出两根手指,一边走一边比划着说道:
“第一,我们不能让敌人在戈顿河西岸占据任何战略要点。”
“西岸是咱们的屏障,也是咱们和中央根据地联系的唯一通道,敌人只要在西岸扎下一根钉子,这颗钉子就能把咱们和文德县彻底劈开,到那时候别说是慢慢发育了,我们两个团自己都得被困死在戈顿夫斯克。”
解释完第一个理由,德拉尼奇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说道:
“第二,我们108独立团必须在被敌人半包围的情况下持续吸引住敌人的注意力,让敌人不敢随意分兵。”
“也就是说,咱们不但不能往外撤,还得把动静闹得足够大,大到让敌人觉得咱们随时都能咬他们一口。”
诺维科夫听到这里,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他接过话头说道:
“第一点的话的确是我们没想到的。”
“前天晚上咱们俩光顾着琢磨怎么在包围圈里周旋,倒是没想到107团他们还可以这么打。”
“但是第二点我们和卡缅他们却都想到一块去了,这不就是叶格林总说的那句家乡话嘛,英雄所见略同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团部所在的农家小院前。
这院子不大,是村里一户人家主动腾出来的,院墙是用河滩上捡来的石头干垒的,连泥灰都没抹,石头缝里还长着一丛丛青苔和几株不知名的野草。
两人各自在墙边拿了一个小马扎就坐在了院子里,诺维科夫在坐下之后习惯性地整理了衣襟,把两条长腿伸展开来,他就表情认真地开口说道:
“现在的情况是,咱们两个团在一百零八团该不该撤出敌人包围圈这件事上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他一边说一边把警卫员递来的地图给铺开,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虚虚地画着线说道:
“敌人现在沿着戈顿河从南到北拉了一条线,第三集团军的人以多利诺镇和利斯京镇为据点构建了一条依托大河的防线,这玩意儿怎么看都是防着我们出去、防着卡缅他们进来的。”
“而第七方面军呢,则是以戈顿夫斯克城为出发点,从西到东又在多卢斯克由北向南拉了另一条线。”
“这两条线一个南北走向一个东西走向,正好把咱们夹在中间,北边的口子之后肯定是要收紧的,而东西两面也都是他们各自的防区。”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抬眼看向德拉尼奇,像是在等对方确认自己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