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木桶搬到院子一个不碍事的地方,盖上盖子,然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第二天一大早,周安就醒了。
他惦记着院子里的那几桶木薯淀粉水。
天刚蒙蒙亮,走到木桶旁边,揭开盖子。
他往桶里一看,果然,桶里的水已经分成了两层。
上面是清澈的水,
舅妈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到周安在看木桶,笑了笑。
“看,这就是淀粉。”舅妈说。
“沉了一晚上,都沉下去了。”
周安点点头,他凑近看了看,那层湿淀粉摸上去软软的。
舅妈搬来一个空盆,小心翼翼地将木桶倾斜。
她动作很慢,一点点地把上层的清水倒掉。
“倒的时候可得稳住,不能晃。”舅妈叮嘱周安。
“要是晃动了,好不容易沉下去的淀粉就又混起来了。”
清水顺着桶边流进盆里,露出
舅妈一直倒到只剩下薄薄一层水,才停下来。
舅妈指着桶底的湿淀粉说:
“这些就是咱们要的木薯淀粉了。”
周安看着桶里纯白的湿淀粉,心里升起一股满足。
这都是他和舅舅舅妈们,辛辛苦苦捣出来的。
接下来就是晒干。
舅妈拿来一个大簸箕,铺上干净的粗布。
她用手将桶里的湿淀粉掰成一块块的,大小差不多,均匀地铺在布上。
周安也帮忙掰,湿淀粉摸起来凉凉的,有点像面团。
他小心地把淀粉块摆好,尽量不让它们重叠。
“掰小一点,铺薄一点,这样晒得快。”舅妈指导说。
很快,几个簸箕都铺满了白色的淀粉块。
舅妈把簸箕搬到院子里,阳光最充足的地方。
“今天天气好,太阳大,估计下午就能晒个七八成干。”
舅妈拍了拍手上的淀粉渣。
“等晒干了,再把它们碾碎过筛,就是细细的木薯粉了。”
周安看着簸箕里白花花的淀粉块,想象着它们变成细腻的粉末,心里充满了期待。
整个上午,阳光都很好。
到了下午,淀粉块已经变得硬邦邦的,表面有些开裂。
舅妈拿起来一块闻了闻,已经没有了那种湿润的生味。
她把半干的淀粉块收回来,放在一个石臼里。
舅舅拿来一根短木杵,开始捣碎这些淀粉块。
“咚,咚,咚......”
木杵一下一下地落下,淀粉块很快就被捣成了粗糙的颗粒。
周安也上手试了试,相比捣木薯,这个活儿轻松多了。
捣碎之后,舅妈又拿出一个细密的筛子。
她将捣碎的淀粉颗粒倒进筛子里,然后轻轻摇晃。
细白的粉末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到
而那些没有捣碎的粗颗粒,则留在了筛子上。
舅舅把粗颗粒重新倒回石臼,继续捣碎,直到所有的淀粉都变成了细腻的粉末。
看着盆里堆得像小山一样洁白的木薯粉,周安心里乐开了花。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啊!
“好了,这下咱们家又多了一样好吃的。”
舅妈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她把一部分木薯粉舀出来,放进一个大碗里。
然后加入适量的清水,用筷子搅拌起来。
“这木薯粉最适合夏天吃,做成凉粉,冰冰凉凉的,特别解暑。”
舅妈一边搅拌一边说。
周安好奇地看着,木薯粉和水混合后,变成了一种乳白色的液体。
舅妈把搅拌好的木薯粉水倒进锅里,开火加热。
她用勺子不停地搅动着,防止糊锅。
没一会儿,锅里的液体就开始变得浓稠,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半透明。
周安凑过去看,锅里的东西像果冻一样,晶莹剔透。
“快好了,再煮一会儿,等到完全透明,就可以出锅了。”
舅妈说着,手上搅动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等到锅里的木薯糊,变得完全透明冒着热气,舅妈便关了火。
她把锅里的木薯糊,小心地倒进几个干净的陶瓷盆里。
“放凉了就会凝固。”舅妈说道。
“等下就能吃了。”
周安和姜宁围着盆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热气腾腾的木薯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盆里的木薯糊已经完全凝固,变成了颤巍巍的果冻状。
舅妈拿来一把刀,在盆里划了几下,将凝固的木薯凉粉切成一条条。
她又找出一个碗,盛上红糖,加了点水,搅成了红糖水。
“来,尝尝看。”
舅妈把切好的凉粉盛到碗里,浇上红糖水,递给大家。
周安接过碗,用筷子夹起一条凉粉,放进嘴里。
凉粉冰冰凉凉的,带着红糖的甜味,滑溜溜地一下就吞进了肚子。
口感Q弹,味道清爽,在炎热的夏天吃,简直是一种享受。
“好吃!”周安忍不住赞叹。
姜宁也迫不及待地接过一碗,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舅妈,这个真好吃!太清爽了!”姜宁开心地说。
几个弟弟妹妹也围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舅妈笑着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
大家围坐在一起,哧溜哧溜地吃着木薯凉粉。
周安看着弟弟妹妹们吃得开心,心里也暖暖的。
吃完凉粉,大家满足地擦了擦嘴。
就在这时,舅舅召康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院子中央,朝屋里喊了一声。
“岩龙,快出来,咱们该走了。”
岩龙磨磨蹭蹭地从屋里出来,他看到舅舅,脸色有点不情愿。
周安看着舅舅和岩龙,有些好奇。他问道:
“舅舅,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舅舅挠了挠头,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坚决。
“带岩龙去纹身。”舅舅说。
周安一听,有些惊讶。
他知道岩龙今年也十五岁了,身上确实有几个小小的刺青。
“纹身?”周安问道。
“不是早就纹过了吗?”
岩龙听到周安的话,赶紧接话:
“是啊,阿爹,我身上都有好几个了。
上次纹身痛了好几天,我真不想去了......”
岩龙的语气里充满了央求,他看向舅舅,希望舅舅能改变主意。
舅舅召康平时是个很好脾气的人,对岩龙也一直很疼爱。
但此刻,听到岩龙说他不想纹身,舅舅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周安注意到舅舅的表情变化,他知道这事可能不简单。
舅舅召康叹了口气,他看了看岩龙,又看了看周安。
“你懂什么?”
舅舅对岩龙说道。
“你身上那几个小小的,算什么纹身?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
舅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他指了指岩龙的胳膊。
“我们傣族人,纹身是男人的勋章。
没有纹身的男人,就像白水牛一样,会被人瞧不起的!”
舅舅语气加重了。
“有花是男人,无花是白水牛!
你阿爷当年,身上花纹可多了!”
周安听到舅舅的话,心里一动。
他知道傣族有纹身的习俗,但没想到竟然如此重要。
岩龙低着头,小声嘟囔:
“可是......真的太疼了......”
“疼?疼就不是男人了吗?”
舅舅召康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我当年纹身,可是一声都没吭!”
舅舅接着说:
“再过几年你就到十八岁了,就该给你议亲说媳妇了。
到时候你身上连几个像样的漂亮纹身都没有,哪个姑娘会看上你?”
周安听着舅舅的话,心里有些惊讶。
在他的认知里,纹身和找媳妇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甚至在汉族的一些地方,纹身还可能被视为不太好的象征。
但舅舅的话,却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舅舅召康见岩龙还是不说话,声音放缓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决。
“我们傣族人,姑娘们都喜欢勇敢的男人。
纹身越多,就越能证明你勇敢,越能得到姑娘们的喜欢。”
舅舅苦口婆心地继续说道。
“你看看村里那些小伙子,哪个身上不是花花绿绿的?
你这样出去,怎么找媳妇?”
周安看着岩龙,岩龙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但面对父亲坚定的态度,他又显得有些无可奈何。
舅舅召康眼睛一瞪,示意岩龙跟他走。
“走吧,今天必须把这身花纹给你添上。”
召康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命令,让岩龙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脸上写满了抗拒。
他明白阿爹说的都是真的,纹身是傣族男人重要的标志,是勇气和力量的象征。
可是,那种刻骨的疼痛,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上次纹身留下的记忆,到现在还让他心有余悸。
纹的时候是火辣辣的疼,纹完之后,伤口发炎,又痒又痛。
足足折磨了他好几天,连晚上睡觉都不得安宁。
周安把岩龙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他心里清楚,岩龙虽然已经十五岁,但也还是个孩子。
面对这种要承受巨大痛苦的传统仪式,有恐惧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他也理解舅舅的苦心,这是岩龙必须迈过的一道坎。
是成长为真正傣族男人的必经之路。
周安走到岩龙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别怕,”
周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陪你去。”
岩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
旁边的姜宁也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伸手握住岩龙的手。
“对啊,我们都陪你去。”
姜宁的语气轻快而坚定。
“不用害怕,你是最勇敢的!”
岩龙感受到周安和姜宁的支持,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
他看着周安那双沉稳的眼睛,又看了看姜宁充满信任的脸庞。
心里那股子对疼痛的恐惧,好像也跟着消散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去吧。”
岩龙的声音还有些小,但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抗拒。
他知道,这是他作为傣族男儿的责任。
有周安和姜宁陪着,他感觉自已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召康见岩龙终于同意,脸上紧绷的神情也缓和下来。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大家跟他走。
一行人出了院子,沿着村寨里的小路往前走。
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
岩龙走在前面,虽然脚步依然有些慢。
但不再是磨磨蹭蹭,而是带着一种赴约般的沉重。
周安和姜宁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说上两句宽慰的话。
“舅舅,”
周安走上前,跟舅舅召康并排而行。
“去刺青的话,是请谁来刺呢?”
舅舅召康听到周安的提问,放慢了脚步,边走边讲解起来。
“我们寨子里,刺青可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做的。”
舅舅召康说道。
“那是要请‘波虎’来。”
“波虎?”
周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有些陌生。
“对,就是‘波虎’。”
舅舅召康解释道。
“这是专门给人家纹身,或者说,刺青的师傅的专属称呼。
不是谁都能当‘波虎’的,这在寨子里,可是很有讲究的。”
舅舅召康顿了顿,指了指自已胳膊上的花纹,说道。
“你看我身上的这些花纹,还有你阿爷身上的,都是当年寨子里的老波虎给刺的。那可都是有真本事的。”
周安点点头,继续认真听着。
“这波虎啊,绝大多数都是还俗的和尚。”
舅舅召康继续说道。
“他们当年在寺庙里修行,学了不少东西。
一个合格的波虎,不光手艺要好。
还得懂傣文,懂巴利文,能读佛经,会念咒语。”
周安听到这里,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一个纹身师傅,竟然还有这么多的学问。
“不光这些,”
舅舅召康的语气带着几分敬意。
“他们还会一些巫术,懂得用草药。
能给人占卜算命,画符驱邪,甚至还懂些医术。
比如纹身的时候,要是伤口处理不好,发炎了。
他们也能用草药给敷上,能止痛消炎。”
周安心里感叹,这“波虎”的角色,简直就是寨子里的智者和守护者。
他们不仅仅是纹身匠人,更是文化、信仰和知识的传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