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为何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王宏图这老贼?万一他——”因为孙班对盟友表现出极大的信任,所以引来不少私下非议,“万一他怀了贼心,岂不是要对我等不利了?”
孙班在斗郡经营多年,家底丰厚,但也经不起铺张浪费,这批辎重确实挺重要的。
要是有个差池也要肉疼的。
孙班反问:“所以你有更好的人选?”
一句话让对方噤声。
孙班发出势在必得的哂笑:“我何尝不知王宏图并非老实人?但他就带了三千精锐,粮草全靠咱们供应,一旦断粮他能撑几天?王霸弱势,你我要是再防贼一样防着对方,未免太不体面。再说,他的人马不这时候用,那要等到何时?你替他想方设法保留元气作甚?”
“请主君明鉴,卑职对主君忠心耿耿。”
孙班自然知道对方是忠心的。她平和从容,俯身探手将诚惶诚恐的下属扶起,口中嗔怪:“你慌甚?你这番进言是为王宏图还是为我,我心知肚明,又岂会忍心错怪你?”
“主君。”
“王宏图的人能用就用。”
那可是三千实打实且不掺水的精锐。
“卑职知道。”
二人闲话没两句,骑兵报信。
“报——”
孙班心头猛地一跳:“说!”
她现在最担心的便是那批辎重出事,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骑兵一开口就让她沉下脸色。不过,消息有坏也有好。坏消息是这批辎重接连碰见两方势力袭扰,一方是被天气逼得下山狩猎的山野星兽,另一方是张贼兵马。
“好消息呢?”
好消息便是王宏图不知吃错什么药,威猛无比,最大限度减少了损失。其中,战马除了受惊跑失的、被山野星兽偷袭咬伤咬死的,还剩六成,预计能再找回来一二成,粮草被烧了三百多辆,其他方面的损失还在统计当中。
孙班怔了一怔。
因为帝座城不在手中,她知晓这么大动静绝对瞒不过贼人。在她心里,这批辎重能有五成运到目的地,在她这里就算过关了。顺便打个窝,摸摸贼人虚实——张泱在山中横行霸道,孙班没跟对方真正交手,心里没底。
万万没想到,结果好得超出预期。
“山野星兽规模多大?”
“是狼群,约有一百多头。”
寻常狼群规模也就十头上下,大一些的二十多头,极少会超出这个规模。不过由星兽野狼,特别是雄性星兽野狼组建的狼群,规模往往在五十到一百之间。它们会与母狼大量繁殖带着星兽血统的半兽,这些半兽有着野狼的蒙昧与星兽的强健体魄,危害极大。
“一百多?本地官府毫无作为?”星兽也好,半兽也罢,放任它们扩张族群就会威胁普通庶民。本地官府一到季节就会组织人手入山狩猎,专门盯着有威胁的野兽猎杀。让规模一百多的狼群横行山野,便意味着官员失职。
孙班脸色一瞬阴沉。
她此前还判断规模也就三十多。
“主君,那毕竟是宦官郡地界。”这种特殊狼群不会只在一片地方活动,看情况应该是在列肆郡、斛郡跟宦官郡三地交界处流窜狩猎,一个地方的猎物根本不够它们猎杀。
三个地方都能互相推卸责任。
想问责也找不到真正能负责的人。
“敌人有多少?”
“埋伏的有千余人。”
这些贼人完全是冲着这批辎重来的,不打算抢走,只打算毁掉,安排了大量火箭与猛火油。若非王宏图杀出来,损失远比现在大。
孙班又着重询问王霸的行动,对这头老王八的行动有些猜不透——别看她嘴上说着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其实暗中都在戒备,可王霸这么拼命还是超出她的意料了。
嗯,也超出关宗的意料。
他都被迫喊上“嗣音、嗣音”了。
关嗣:“废物!”
关宗哪里还顾得上被骂?
“……救老子,让老子改名废物也行。”
要不是关嗣嫌他吵闹,又有王起暗中现身,王霸这厮绝对拼着性命也要追杀关宗到天涯海角。这个老疯子,关宗都跑到自己军阵这边了,王霸居然还敢追上来,不要命!
关宗带着一身的焦臭下了战场。
血肉模糊的脸上仍带着几分恍惚。
啪嗒一声。
一颗石子砸在关宗肩上。
关宗循着动静看去,嘴角动了动,又默默将脸扭过来。王起见他一副半死不活的丧气模样,不屑道:“你当年不是挺厉害的么?”
现在又弱又怕死。
“人一旦上了年纪,做什么都觉得心酸……”关宗还想糊弄过去,只可惜王起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他只好道,“你老子不也一个鸟样,现在的他,我年轻的时候能打十个。”
尽管这话有吹嘘成分,但关宗有一件事情没撒谎,他跟王霸年轻时候都很凶猛的。
要找参照物,大概是王起关嗣这一档次。
王起当面翻了个白眼。
不多时,关嗣回来。
王起:“狼群的工钱都发完了?”
关嗣道:“发完了。”
突然出现偷袭敌人辎重的狼群自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诱导结果。起因是张泱在营地附近发现大量野兽踩点痕迹,又在大半夜看到远处冒出一团红名。她还以为是敌人来夜袭呢,后来发现数量不对,凑近一瞧才知是狼。
这狼身上有稀薄的星兽血统。
估计是杂交四五代的半兽子嗣。
张泱顺手抓了两头,其他都跑光了。
“帝座城附近怎么还有这么多狼?”大军吃饭不全靠粮草,有空的时候也会派人出去打猎,一方面是给自己加点儿餐,一方面是清理野兽威胁。也就是说,大军在的地方极少会有野兽出没,那跟食材上门没什么区别。
除非野兽规模大,不惧人。
晁谈顺势说起了三郡附近有狼群。
这支狼群起初是由一只星兽野狼组建的,后代都是半兽。经过本地官府几次围剿,数量大幅度下降。狼群不得不通过定期迁徙狩猎躲避猎杀,让数量维持着一个比较小的规模。要是狼群活动到附近,帝座城也会出手。
张泱问道:“有星兽?”
她其实挺羡慕彩蛋哥的狼。
只可惜那狼是奎木狼,关嗣的星宿幻影,不可能被张泱捕获,她只能遗憾打消了养一只的念头。要是狼群狼王也是星兽,她可以抓一只,名字都已经取好了,叫张大嗷。
晁谈摇头:“不是星兽,顶多是半兽。”
那只星兽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围剿了。
张泱:“半兽不能变成星兽?”
晁谈:“能,半兽比寻常野兽更容易变成星兽,可也要看看人同不同意。官府清缴狼群都是盯着狼王杀的,一旦它们的狼王变成了星兽,会严重威胁附近村落与城池。”
张泱:“狼群规模有多大?”
“这就不知道了。”
张泱道:“我有一个点子。”
若是这些狼群是为了狩猎食物才冒着风险凑近军营,那不妨跟狼群做个交易。张泱有食物,狼群缺食物,不如给她干活儿。干一单结算一笔粮食?不是说这些狼很聪明?
晁谈:“……这,怕是不妥。”
狼群哪有这么好说服的?
张泱道:“试一试,又不损失什么。”
她连去商谈的人选都想好了。
关嗣:“……”
张泱只负责下任务,关嗣怎么执行她不管,只要结果达成预期就行。也不知道关嗣怎么跟狼王谈判的,不过半天就带回来消息。
狼王答应了。
于是,便有了这次埋伏。
狼群先出现袭扰,转移敌人的注意力,着重恐吓那些战马。哪怕战马都经过专业的训练不会轻易受惊乱了阵脚,可架不住狼王散发的星兽威压,品质最低的战马先受惊。
之后便是关宗带人火烧辎重车。
目的明确,不杀人,只放火。
王霸提前泄密,关宗等人很清楚那些辎重车放着什么,哪里是弱点,收获颇丰。万万没想到,在关宗这里出了岔子。敌人中间突然杀出个目眦欲裂,爆喝要杀关宗的黑脸莽汉。
关宗一开始没认出对方。
叫嚷道:“哪个孙子来拜你爷爷!”
这一嗓子精准拉稳了暴怒莽汉的仇恨,对方跟盯死了关宗一般,不顾火箭猛火油,只一味从战马背上纵身而起,如炮弹径直砸向关宗方向。关宗冷笑迎击,嘴上还不忘调戏道:“孙子,让爷爷给你亮一手,看看大小!”
然后——
然后关宗发现自己失算了。
虎口被震得发麻,被迫爆退丈余。
再抬头,定睛细看莽汉的模样,一边判断对方年岁与实力底细,一边疯狂回想他在哪见过此人——说真的,这人长得有点眼熟。
王起倒是一眼认出老东西的身份。
但他没有现身的意思,不想漏出马脚。
顺便也看看老东西的真本事。
王起不太相信王霸平日表现出来的实力,总觉得对方藏了一手。这就苦了关宗,一个照面不过十来招,他便被逼得五脏六腑激荡,险些岔气:“老子是抢你婆娘了吗?”
这么凶?
关宗这话不啻于火上浇油。
他还被王起暗中丢来的石子打肿了脸。
关宗:“……”
电光石火之间,他头皮发麻地想起了一人——眼前这个双目赤红的疯子跟记忆中的某人开始逐渐重合了。关宗失声喊破对方身份。
“王宏图?”
好家伙,王霸老成这模样了?
王霸杀意沸腾,见关宗认出自己,本就被仇恨扭曲的脸上浮现一丝狞笑:“呵。”
关宗:“……你没什么长进啊。”
王霸道:“能杀你就行!”
关宗觉得王霸在说梦话。
两家现在可是背地里结盟了,这次行动又是一次配合,王霸这厮总该讲讲道理吧?
呵呵,王霸确实讲道理了。
只要其他伏兵有眼色没来送死,王霸一概不管,他只盯着关宗,哪怕为此负伤也不眨一眼。这般打法,倒是让关宗吃了苦头。也就过了二十多招,他就有些扛不住喊救命了。
王起不管他。
关嗣就是那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其实关嗣也不想管他,可关宗实在太吵又太丢人,他才勉为其难搭了一把手。王起也顺势出马,拦了王霸一手。王霸见了王起,心中虽有不甘,但还是愤恨咬牙,不得不撤退。
他与王起遥遥对视一眼。
心脏传来久违的刺痛,脸色煞白。
他笃定王起是知道关宗在张泱帐下的,可不管是哪一封书信,王起都没有提过关宗的存在。不仅是他,连一向谦顺的何宁也没有提过。这让王霸生出几分被联手蒙骗的恼恨。
孙班却误以为王霸的情绪是冲着贼人。
“……若无王君英勇振奋士气,此番损失更大,于我军已是大功臣,又何必自责?”
王霸对自身要求这么高吗?
“哼!”
王霸心中藏着火气,对孙班这人全无耐心,不理会对方递上来的台阶,拂袖而去。
孙班:“……”
老匹夫这是吃了火药不成?
狼群不白收钱。
除了受伤的战马被它们当做了食物,让群中老弱分食,其他战马都被它们偷偷驱赶到了一块儿,由张泱的人带走。狼王威风凛凛站在那儿当监工,见战马数量差不多够交差了,它矜持地冲关嗣点了点头,随即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狼嚎,又率领群狼消失山中。
张泱收到消息才知此事。
她问王起:“王宏图是准备撕毁盟约?”
王起道:“要是准备撕毁盟约,被他打伤的人就不止一个关宗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老东西这般……多少有点儿他旧部口中吹捧的神物模样。”在此之前他都以为王霸是王八。
除了隐忍,啥也不会。
张泱只能看向关宗。
“你俩当年有你之前说的那么简单吗?”
关宗捂着肿了两圈的脸,没好气道:“咋?怀疑老子跟王宏图有一腿还是有两腿?”
他也想不明白。
王霸怎么瞧见自己这么恨?
关宗百思不得其解。
王起也道:“看我没用,我也不知。”
关宗思索半天:“要说跟王霸的仇怨,也不至于……要不是老子,他有机会出头?还是说,王霸是为当年那个断后的女将报仇?”
王起:“何宁的母亲?不至于。”
“老子也觉得不至于。”
关宗搜肠刮肚想不到原因。
当晚,张泱在军营看到一个陌生红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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