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功调息一昼夜,周开总算能活动身躯,闭合的双目豁然睁开,随即掌心翻转,一枚枯木钥匙扣入指缝。
木钥表面青芒急促闪烁,震出低沉的嗡鸣。
前方空间层层折叠,裂出一道椭圆缺口,他抬起腿,一步跨出宝匣洞天。
秋月婵当即敛起周身护体灵光,月白裙摆带起一阵微风,快步迎上前去。
她双唇微张,视线紧紧绞在周开面上:“夫君醒了。”语速急促,尾音轻颤。
侧旁落下一声极轻的冷嗤。
历幽瓷着一袭黑裙倚在后方虬枝上,双手交叠环抱胸前,“他命硬着呢。”
她微微撇过头去,凤眸却借着眼角余光,自上而下顺着周开的肩膀扫至胸腹,直至确认没有外伤,才将视线抛向别处。
周开胸腔微微震颤,溢出一连串低笑。视线径直越过两女肩头,直指后方盘旋的赤金蜂群。
“凭着吞天蜂群,硬撼那两头合体妖修不成问题。”他屈起手指,关节轻叩大腿外侧,“直接凿穿包围冲出去便可,怎么还耗在这罗兀山?”
枝头上,疏月眼皮耷拉着,抬起纤细的手背掩住嘴唇,打了个极为慵懒的哈欠。她连眼皮都懒得掀起,语调干瘪发闷:“我才不想白白把命填进去。再者,你这做主人的昏死不醒,蜂群没了法力加持,连平时五成的凶悍都榨不出来,何苦去做那等搏命的蠢事。”
历启文握紧手中长枪,枪杆震出一圈细密的水汽。
“你养的好灵宠!真要撕破脸拼杀,她必定第一个溜之大吉……”
周开抬起手掌凭空下压,压住大舅哥的恼怒。疏月那逢战必缩在阵后的做派,他腹诽已久,此刻倒也懒得计较。
“那三个超级大族,眼下只知晓一人带着圣宝逃走。我们这一群人应该不会引起注意,但此地绝非善地,必须尽快离去。”
历启文重重摇头,语调粗粝:“走不脱了。前日一道影族大乘的神念扫来,化作滚滚雷音直砸罗兀山。放话逼着鹞族和大鹏族死战,哪边敢喘口气停手,便要屠族灭种。”
他紧了紧腮帮子,咬牙接道:“我之前误入罗兀山的时候,搜过几只扁毛畜生的魂。鹞族没传送阵,大鹏族地盘上倒是有,可如今必定被影族的高阶修士堵得死紧。”
周开眼角微挑,瞳孔深处压下几许冷意:“这超级大族的行事做派,当真暴戾绝伦。”
秋月婵长睫低垂,指节卷起绾心绫的末端绕动:“说白了,便是凡俗阔少斗蛐蛐的把戏。高高在上瞧着两族绞肉,等血流干了,活下来那只最凶戾的蛊王,肚子里最有可能藏着他们要找的圣宝。”
历幽瓷狭长凤眸轻斜,莹白的指尖缠住一缕墨发绕了半圈,溢出一声冷笑:“你周老祖几时也变得这般悲天悯人?这天地不仁,我等杀人夺宝、剥皮抽筋时,看那些异族,不也只当是修炼资材罢了?”
疏月斜了历幽瓷一眼,眉心蹙起。她抬起素手向内收拢,漫天赤金蜂影首尾相衔,连成一条赤金长线,尽数扎入周开腰间的灵兽袋。
周开转头迎上历启文的视线,“历兄,劳烦进匣中洞天歇息。”他语调平缓,指节摩挲着腰间灵兽袋边缘,“外头的麻烦,我来料理。”
等历启文的身形没入宝匣,周开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欺至历幽瓷身前,右手抬起,屈指弹中她的脑门,发出一声轻响。
历幽瓷倒吸一口冷气,抬手捂住额头,狭长凤眸圆睁。她下巴扬起,正要张嘴,视线却撞进周开的眼底。
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眼底聚起的冷意溃散,黑裙裙摆拂动,脚尖悄然向周开身侧挪移半寸。
“这张嘴还是不肯饶人,与你其他姐妹总是处不拢。”周开伸出两指,捏住她的脸颊扯了扯,“疏月也是我的女人。收掉万鬼大阵,带我去找鹞族的合体老祖。走之前,得收些过路利息。”
历幽瓷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偏过头去。
她旋身踏上墨云追魂轿,黑色裙摆拂过轿沿,四周黏稠的鬼雾剧烈翻滚。成千上万的阴灵厉鬼发出尖啸,化作一道道黑气,争先恐后撞入万魂幡中。
周开手腕向外翻转,托起一块两尺来高的石碑。
两尊魔头自碑面探出半身,双脚砸向虚空。左侧魔头披散着蓝色长发,掌心托举一尊漆黑铁塔,四周空气受冻凝结出细小白霜。
右侧魔头一头红发垂至腰际,后背绑着一柄五尺宽的沉重阔剑,周身向外迸射着炽热的火星。
两尊魔头大步踏开,分立墨云追魂轿左右两侧,红蓝两股截然不同的狂暴灵压交织散开,压得大树的枝叶寸寸碎裂。
周开探出手,握住秋月婵的指节,牵着她跨入轿厢,并肩落座。
墨云追魂轿四角的苍白骨铃剧烈摇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团浓墨般的乌云自轿底涌出,托举着庞大的轿身腾空而起。两尊魔头凌空虚踏,紧护在轿身两侧,直奔罗兀山深处掠去。
乌云碾过层层重叠的低矮山脊,前方地势豁然开阔。一片广阔的湖泊占据视野,水面上方漂浮着清亮的湿气。
湖畔边缘,矗立着一座由参天巨木粗糙搭建的宏大殿宇。
黑色云团挟着红蓝灵压撞开湖面的水汽,木殿两扇大门便向内轰然敞开,撞在两侧墙壁上,震落大片木屑。
济青跨出门槛,视线率先扫过悬停在空中的红蓝两尊魔头,眼部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两下。
紧接着,他透过轿厢半掀的黑纱帘幕,视线锁在居中端坐的青年身上。
外放的神识触及那青年周身三尺,便被一股无形巨力消融殆尽。
济青喉结滑动,强行压制住双臂的细微战栗,咬紧牙关,双手抱拳:“不知哪路高人驾临我鹞族,在下有失远迎。”
周开指节叩击轿厢内的案几,发出两声闷响。
“你好大的威风。周某借道贵地,你倒敢逼我的至交去同大鹏族绞肉。”
敲击升戛然而止,他眼帘半抬,目光穿透黑纱帘幕钉在济青脸上,“今日若不给周某一个交代,本座便血洗了此地。”
尾音未散,轿外的红发魔头喉间滚出一声低哑怪笑。
他反手拔出背上的沉重阔剑,剑身撕裂空气发出一长串尖啸。火焰向外猛地一荡,下方湖面直接炸开圈圈白浪。
左侧蓝发魔头抬手一抛,囚天塔在半空急速膨胀至百丈高下,塔底涌出惨白寒气,直坠而下。
湖面升腾的水汽遭遇寒流,凝成细碎的冰晶扑簌簌砸落。
济青头顶被铁塔的巨大阴影彻底笼罩,双膝骨骼在恐怖灵压下瑟瑟发抖。
他双手再次抱拳,手背上青筋暴起,语速极快:“阁下好手段。眼下亡族灭种之祸迫在眉睫,济某急怒攻心才生出冲撞。我鹞族虽陷绝境,底蕴尚存。阁下若肯高抬贵手揭过此事,济某愿倾尽库藏,奉上五千万上品灵石,只求阁下稍加阻滞大鹏族的先锋。”
周开靠着椅背,侧头将案几上一盏温茶推到秋月婵手边,连余光都不曾施舍半分。
蓝发魔头五指虚握,向下一挥。铁塔碾碎虚空,直奔济青天灵盖砸落。
塔底寒气当头灌下,济青周身爆开刺目的青色光团,身躯急剧膨胀。
一头翼展超过十丈的四爪神鹞自青光中冲出。
它通体覆盖着青绿色的翎羽,背上四翼齐齐振荡。
罡风自湖泊四面八方汇聚,扯出十余道接天连地的水龙卷,自下而上死死顶住下坠的铁塔。
水龙卷刚刚顶住塔底,巨鹞瞳孔骤然收缩,视野右侧已炸开一团刺眼红光。
红发魔头在半空拖拽出一条长长的赤红尾迹,瞬息欺入神鹞颈侧。
阔剑裹挟着炽烈火星,重重压在神鹞的侧颈上。
锋刃边缘吞吐的剑气切开翎羽,直接在血肉上拉出一条两寸长的豁口,滚烫的血液顺着翎管滴落。
神鹞猛地发僵,振荡的四翼硬生生悬停在半空。下方咆哮的水龙卷立刻溃散成漫天暴雨,哗啦啦砸向湖面。
轿厢内传出茶盏碰触案几的脆响,周开嗓音平稳,不起波澜:“你合族上下的性命,加起来只值五千万?穷成这副田地,这鹞族留着也是占地方。”他偏过头,目光落向右侧的历幽瓷,“幽瓷,整个鹞族的神魂抽出来填进万魂幡,说不定还能养出几个新鬼将出来。”
历幽瓷凤眸深处腾起两簇的魂火,语调透着故作的勉强:“也罢,都是些杂碎魂魄,凑合着用,勉强够我的霜鬼将饱餐一顿。”
“且慢动手!”
湖泊尽头荡开一圈水波,清脆的女声穿透云层砸下。
蓝芒自天际倒掠而至,在轿厢外百丈处凝停。
灵光敛去,现出一名身披海蓝宫装的女子。她腰肢纤细,裙摆随风翻涌,眼尾泛着水光,面带几分凄楚。
在下檀筱,忝为鹞族二长老,见过三位贵客。”檀筱双手交叠,腰肢微折,行了个人族万福礼。
她视线低垂,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阔剑下的济青身上瞟,急迫难掩。
周开上下打量她一眼,不咸不淡开口:“拿出你的价码。”
檀筱唇瓣紧抿,指间储物戒吐出一团幽光,化作一颗尺许见方的透明水球,稳稳停在半空。
水球内部,一条巴掌长的赤红小鱼摆尾游动。红鳞一张一合,浓郁的血气自鳞片缝隙沁出,直接穿透水膜,染红了周遭数尺的空气。
“这是我神鹞一族秘法炼制的血灵鱼,内含极致精纯的血气。除却大长老允诺的五千万灵石,我族再加三条血灵鱼,赠予历小友,助其快速填补本源真血上的亏空。”
轿厢内,周开双瞳底色转为湛蓝,视线轻易撕裂水膜,扫过那赤红小鱼体内的脉络。
此物不仅能填补历启文的真血,还能滋养自己的精血,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他收敛瞳中蓝芒,五指盖住茶杯,“三条,炼制此鱼的秘法,也要一并交出。”
檀筱脸色发紧,嘴唇嗫嚅着没有接话。
周开不再多言,搁在案几上的食指凌空向上一挑。
红发魔头喉间滚出怪笑,压在神鹞颈侧的阔剑猛地向下一压,剑锋上翻滚的炽热火星立刻暴涨,化作一片赤红火海,将那十丈宽的巨鸟身躯彻底吞没。
巨鹞的凄厉惨叫撕裂湖面水汽。济青在烈焰中剧烈挣扎,青绿翎羽成片崩解,化作漆黑的飞灰扑簌簌散落,皮肉焦臭味顺着罡风荡开。
“我给!阁下快快停手!”檀筱花容失色,仓皇地摸出一块空白玉简贴在额前。
周开曲起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压在巨鸟头顶的囚天塔底座轰然洞开,济青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便连同他周身尚未熄灭的烈焰,一头栽进漆黑的塔底深处。
红蓝两尊魔头随即翻身倒掠,身躯在半空急剧坍缩,变回魔碑,化为流光钻进周开腰间的储物袋。
轿厢的黑纱帘幕无风自动,周开修长的手掌探出轿外,五指微微弯曲。
“东西送过来。待周某查验玉简与灵鱼真伪,再将济青还你。但凡有半点拼凑造假的痕迹,本座必定踏平罗兀山,抽你全族精魄,放入魂幡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