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打了一架。
与莫名其妙的豹子打了一架。
虚空深处的乱流狂乱撕扯。
周开稳立在碎裂的空间壁垒上,他胸口起伏,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那头黑豹来得蹊跷,去得诡谲,通体皆由黑雾凝聚,连半滴妖血和元神都没留下。
除却戮幻天瞳未出,周开一身杀伐手段几乎抖落了个干净。
他眨去眼底洞真眼的幽蓝光芒,视线死死扫过乱空,再寻不到那团黑粉的半点踪迹。
宰了一头来历不明的畜生,半点油水没捞着,反倒折进去整条左臂。
他转头看去。极北方向的天幕黑云压顶,沉甸甸地倒扣下来。大鹏族的传送阵便在那处,原计划借道遁走,眼下已成了一条死路。
影族的高阶大修本就盘踞在阵法周遭,方才那截黑线更是直奔北方射去。
再去借阵,无异于自投罗网。
煞胎分身提着重剑一步迈出,肉躯溃散成一片流光,尽数撞回周开胸膛。
身后金芒骤亮,那只半人高的金甲巨蜂周身气息一敛,化作一名身着淡黄罗裙的冷冽少女。
疏月面无表情地俯身,将日月双轮与双煞魔碑尽数收起,目光却在周开的断肩处停顿了半息。
“主人,左臂。”
“无妨。”周开面不改色,“炼腑期的体修就能断肢再生,这等肉身伤势,不碍事。”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海倒卷,五脏爆出沉闷的轰鸣,磅礴气血冲向左肩。
断裂的经络中喷涌出大片血光,骨茬顶破血肉向外野蛮生长,生生拼凑出全新的臂骨与指节。
肉芽密密麻麻地钻出切口,拉丝,交织,相互攀爬紧锁。
短短三息,大筋绷紧复位,新皮覆裹其上。
一条崭新的左臂硬生生长出,连一道红印疤痕都未曾留下。
周开左手五指重重一握,骨节炸出连串脆响,巨力毫无阻滞地贯通指尖。
他反手拍向腰间灵兽袋,袋口青光大盛,漫天游弋的吞天蜂尽数振翅回缩,化作金雨砸入袋中。
灵兽袋的青光还未彻底黯下,周开浑身气血猛地一滞,后颈寒毛根根炸立。
一股恶寒,贴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
“谁!”
他猛地仰起头,视线死死锁住高空天幕。
天际澄明,寻不到半点灵力游丝与神识试探的痕迹。
周开浑身肌肉却本能地发紧,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双掌重重击合,十指翻飞掐出残影。
《妄天诀》功法逆转,一股悖逆天道常理的诡异波纹以他为圆心,贴着碎裂的空间壁垒向外生硬平推。
天意如刀,借天杀人。
高空的澄澈被生生截断,大团浓黑劫云凭空压下。
雷音直接碾碎虚空乱流的风啸,数十道需要两人合抱的天雷砸穿云层,直贯而下。
雷光并未触地,反而在百丈高空互相撞击、攀咬。狂暴的雷力交织,将那方圆百里的空间硬生生熬炼成一锅翻腾的雷池。
雷池沸腾,周开后颈那道死咬不放的阴冷触感被天威强行斩断,剥落得干干净净。
周开背后金翅张开,不敢在此地多耽搁半息。
他切开前方空间壁垒,身形撞入空间裂缝,朝着东南方向狂飙疾掠。
……
古龙墟北部,万丈地渊之下。
绵延百里的天然溶洞被莫大伟力削平凿空,塑成一座死寂的地下雄城。
地砖全由整块极品墨玉铺就,撑起穹顶的十二根粗犷石柱上,血线勾勒出盘绕死咬的五爪真龙。
殿内灵气早已化雾成霜,浓稠的灵液在地砖的缝隙间涌动堆积。
大殿正中央的穹顶上,倒悬着六尊丈许高的八角铜灯。
灯罩赫然蒙着一层透光的漆黑兽皮,隐见青筋纹路。
灯芯浸泡在黑血之中,燃出六团没有任何温度的幽黑死火。
六盏兽皮灯投下的阴影交汇处,盘膝定着一道人影。
暗紫色的九旒龙袍宽大垂地,却根本压不住袍下那具彻底枯槁的肉壳。
发黑的面皮层层龟裂,死死勒住底下的头骨。双眼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鼻骨塌折,半点血肉也没给这具躯壳留下。
静谧中,西北角那盏灯内的灯芯猛地炸开。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幽黑死火被一股隔空传来的诡力硬生生掐灭,只余一缕寒烟升入穹顶。
死寂的大殿内,响起细微的响动。
颈骨间爆出刺耳的干涩摩擦音,那颗只剩一层黑皮包覆的头颅寸寸拔高。两个黑洞般的眼窝毫无波澜,顺着下颚偏转,对准西北角那盏断火的兽皮宫灯。
面皮向两侧生硬拉扯,崩断了几丝黏连在颚骨上的干硬肉筋,扯出一道没有声音的狂怒裂口。
法袍摩擦着地砖拖曳立起,他抬起只剩骨架与青筋的右臂,食指并拢,隔着数十丈虚空,直点灯盏。
惨白磷火自指骨尖端破出,贯穿兽皮灯罩。
八角铜灯通体骤亮,光芒倒冲穹顶,将盘绕的血线真龙映得一片惨白。
铜灯内腔,那截浸泡在黑血里的残芯死气沉沉,逼不出半点火星。
“死绝了。”
他五指虚握,向下重掼。
高悬的铜灯失重砸落,定在他鼻尖前半尺。枯骨直接穿透闭合的灯罩,掐出那截残芯。
法袍扫过,碾开灵液霜雾,他径直踏向后殿。
后殿更为死寂,十二级黑石阶梯拔地而起,托举着一座百丈方圆的无字祭坛。
枯骨随手扬起,残芯直掷祭坛正空。他干瘪的胸腔重重塌陷,几根肋骨向内挤压错位,喉口强行沥出一团白森森的气旋。
白气凌空散开,化作一张罗网,迎面兜住坠落的残芯。
十根指骨交错碾动,整座祭坛嗡鸣震颤,血光涌出石砖接缝,凝成古篆,死咬着石壁逆流直上。
古篆汇聚阵眼,绞入白网。
残芯表层炸开一圈气浪,不吐火光,反倒溢出大团死沉的黑烟。
烟气绝不升腾,贴着半空横向延展,生生被拉扯成一面四方水镜。
镜影深处劫云翻涌,一身披重甲的青年溢散着暴戾的魔气,头生两角。
他左肩齐根断裂,皮肉外翻,尚未合拢。
干瘪人影一言不发,眼窝死死锁住镜中变局。
他亲眼看着那处断臂肉芽疯狂绞结,短短三息便重塑臂骨生出新肉;看着漫天赤金蜂群归拢,砸入灵兽袋中。
“快五万年了……”他唇皮上下磕碰,手掌死死抠住掌心,碾出脆响,“成熟的血阳花……本仙的肉身,终于有着落了。”
骨指碾动声还未落下,水镜之中,周开猛然仰头。
目光似是穿透亿万里虚空,直接切过黑烟,劈面刺了过来,分毫不差地倒映在干瘪人影的眼窝底端!
水镜深处,周开双手十指翻飞。
浩荡天威顺着窥探的视线逆斩而回。
四方水镜向外凸起,黑烟剧烈扭转拉扯。闷响接连炸开,整幅水镜连同底层的黑气生生崩散成漫天碎屑。
兜住残芯的白气罗网寸寸崩碎。那截枯芯爆出刺耳尖音,幽黑火柱直撞大殿穹顶,随后彻底燃尽,崩解成一滩冷灰簌簌坠地。
反噬顺着虚空重重砸落,干瘪人影颈骨后仰,脚掌连退三步,踩裂整块地砖。两行死血冲破层层面皮,顺着塌陷的嘴角往下淌。
那两个眼窝深处却跳出狂热的幽光。他生生撕开干枯的嘴角,一条发青的舌头翻卷而出,将下颚的黑血卷入口腔,嚼得咔咔作响。
他直接踏碎台阶迈入前殿。右臂凌空虚抓,穹顶五盏八角铜灯哀鸣震颤,灯柱极速收缩。
他大袖张开,连光带灯一口吞没。
殿内残存的灵液霜雾被硬生生抽干。
他双腿重重踏地,气浪直接掀翻百里,连连撞碎坚岩土壁,破开地表,拖着一条极细的尾迹,笔直贯入罡风,杀向罗兀山。
……
鹞族疆域。
暗黄厚土光罩倒扣群峰。光幕表层的阵纹明灭不定,四下崩出拳头大小的痕迹,阵基深处不时传出脆响。
主峰殿内,大长老济青半边身子瘫在大椅内,面皮不见半点血色,冷汗汇成水线,顺着下颚连绵坠地。
旁侧的檀筱冷着脸,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早劝过你行事收敛!若你当初不去招惹那些人族,我们拼光底蕴,借这大阵死守百年也不成问题。”她一掌拍碎手边木架,“如今外头全打成了一锅烂粥,你偏要去惹下这等仇怨!”
济青苦笑一声,按住胸口的伤处:“此事确是我判断失误。可谁能想到那几个人族能这般狠辣?大鹏族整整三尊七阶大妖,两个还是中期境界。你来教教我,拿什么打?拿全族老幼的命去填吗?”
他仰起头,后脑磕在椅背上,缓缓阖上双眼。“大势已去,鹞族的气数断了。我这副骨架算是交代在这了,你修为全盛,立刻去库房卷走所有天材地宝。”
济青猛地睁眼,浑浊的眼底根根血丝暴起,“挑一批骨根最好的苗子,趁着他们还没来,从密道逃吧。”
檀筱停下敲击桌案的五指。她转向殿门,视线投入灰蒙蒙的天际。“世道烂透了,往哪退都是死。”她放缓语速,字句咬得极重,“大鹏族全速飞遁,早就该兵临城下了。拖到现在还不露面,实属反常。”
殿门外卷进一股急风,一名巡山执事冲进大殿,他连行礼的规矩都顾不上了,脸上全是狂喜。
“大长老!二长老!退了!大鹏族的兵马全退了!我们的暗桩送回确切消息,他们那三位七阶老祖全死了!连魂灯都炸了!现在大鹏族内部乱作一团,根本没人再看顾我们这边。”
济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掌按住椅背扶手,撑起半边身子:“什么?此话当真?三个合体期全死了?!”
相比济青的失态,檀筱虽然手指也在发颤,脑子却转得极快。她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济青:“难道是那位姓周的人族?他真应下此事?他体法双修,气机刚猛霸道,与寻常妖族斗法留下的痕迹截然不同。”
她果断转身,冲着那名执事下令:“点齐人手,顺着大鹏族退兵的路线寸寸翻找。去查战场中心有没有暴烈的气血残迹,去查有没有法则强行碾压的裂痕。”
檀筱深吸了一气,斩钉截铁道:“若有,他就是整个鹞族活命的祖宗。”
……
罡风撕裂虚空,拉出一道横亘天际的暗口。
周开在空间乱流与云层间交替下沉,贴着各大部族领地的边缘切过。
七载光阴就此碾过。
天下早已分崩离析。
高空俯瞰,连绵的苍翠山脉尽数断折塌陷。
数道千丈宽的沟壑劈开山峦,倒灌入混浊的江水。江道拥堵不堪,断肢与残骸堆积成丘,死死截断水流。
积血沉淀在河床底端,熬煮成一片化不开的死黑。
周开隐匿身形,绝不沾惹半点闲散因果。
直到第七年的初冬,风里终于少了几分血腥味。
前方千里外,冷冽的晨光刺破云层,直挺挺砸向地面。
漫天霜气化去,一堵绵延不绝的巨城拔地而起,巍峨横截在大地尽头。
东宁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