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反手一压,气机牵引下,戮影剑与双煞魔碑收束身量,尽数钻入袖口。
他双足重踏阵台,借反震之力逆冲而上,十指发力,扣紧浑天锤长柄。
太极真雷顺着锤柄一路疾蹿。锤头轰然撑开百丈,雷芒凝缩出龙鳞与龙须,在半空中扯出一声苍茫长吟。
“去!”
周开暴喝出声,抡圆百丈巨锤。锤影在虚空豁开一条漆黑裂带,从正下方悍然对撞那根倒悬的灰白雷柱。
锤风与天雷正面交汇。
起初,周遭万物陷入死寂。碰撞中心,层叠的空间壁垒成片塌陷坠落。
相持不足三息,周开臂上经脉寸寸崩裂,血水渗出毛孔。他顶着真圣之灾,强逼法力挤进锤身。
浑天锤轰鸣激荡,雷龙颚骨张开到极致,咬住灰白光柱不放。
天雷顺着长柄逼向周开双手,雷龙大目圆睁,龙颈猛然发力狂甩,硬扯下一截光柱,囫囵咽下腹腔。
天威失去支撑,残碎劫雷当空炸开,化作上千道灰白电光游丝,向着四面八方疯狂乱窜。
周开左手一探,摘下腰间灵兽袋,凌空倾倒。
一大片赤金甲壳挤出袋口。蜂王疏月刚探出本相身躯,复眼扫见漫天乱舞的雷丝,双翅立刻停止扑腾,硬是往袋内缩了三寸。
周开左手变指为爪,灰蒙蒙的混沌之气自掌心涌出,自上而下笼罩蜂群,为那成千上万的赤金甲壳镀上一层混沌灵光。
疏月这才极不情愿地抖了抖翅膀,腹部震动,挤出一声拖拽长音的刺耳虫鸣。
她磨蹭着振开膜翅,领着蜂群扎进雷网。
细密的电芒连番抽打,挡在最外围的数百只灵蜂甲壳炸出焦糊味,连翅膀都没来得及扇动,便笔直坠向地面。
剩下的蜂群非但不退,反而齐齐张开颚齿。连绵的咀嚼声在雷暴中蔓延开来,这群妖虫顶着雷威,硬生生把大半截雷网啃得残缺不全。
几道最微弱的游离雷屑飘近,疏月远远悬停在安全地带,探出那根长长的螫针,点了一
就这点残雷入体,她本就半人高的赤金腹部当即鼓胀撑圆。她在半空痛得翻滚倒腾,甲壳上散出的威压却跟着硬拔高了一截。
仍有几条刺目雷鞭洞穿蜂群防线,当头抽落。
周开大袖狂舞,数千枚耀灵晶迎空悍然砸出。晶石接连爆碎,灵气冲溃雷鞭,半空中刮起一场晶粉暴雪。
穹顶之上,压抑许久的劫云终是力竭,停止了翻滚,云团四分五裂,散作随风剥落的灰雾。
周开双脚重重落回阵台。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痂,抬头望向逐渐澄澈的天际,嘴角咧开一道难掩的弧度。
远处山巅,历幽瓷拨开墨云追魂轿的黑纱,半个身子探出轿外。她微启红唇,吐出一口炽热浊气,凤眸紧盯前方的白雾。
鱼摆摆双手抓紧腰间那个兔子形状的储物袋,踮起脚尖,脑袋不住地往白雾深处探:“劫云散了,师弟成了?”
“我大哥出马,绝无败理。”方立哲哈哈大笑,攥得刀柄嘎吱作响。
历启文负手立在一侧,本命长枪抵入岩层,五指发力,心绪翻江倒海。
想当年东域之时,他金丹中期便能横压同代。
那时的周开,修为才堪堪锻骨。
谁曾料想,这小子从东域杀穿北域,又横跨苍梧,修为攀升之快,生生将他这所谓天骄碾落泥潭。
历启文松开枪身,指骨微张:“还差最后一步。大乘破关,必有洪炉灌体之兆。扛过这遭元气冲刷,方算圆满。”
万里之外,百丈巨舰悬停云端。
叶寒双眉倒蹙,视线扫过空荡荡的天际:“那位同道落下了身形,也不见天兆临世,莫非折在最后一道雷劫里了?”
语出半截,太微子腰间的储物袋爆出锐鸣。
甲板上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朝他看去。
太微子夹出一枚传讯玉简,握在掌心。不过三息,老道面皮涨出殷红,他拂尘倒甩,身躯径直冲天而起。
“圣皇法旨,天兆将至。十方列阵,禁绝搅扰。凡万里之内越界者,不问根脚,杀无赦。”
老道真音激荡整座舰船。
甲板顿时陷入死寂,数息后,粗重的喘息声接连传出。
人族果真出了一尊大乘老祖!
“谨遵法旨!”
众人哪敢怠慢,齐齐躬身领命。
苍穹巨震,周遭隐匿的云海成片剥落。数以百计的战舰撤去幻阵。
上万道各色遁光自船舱内疾掠而出,在天际交叉穿梭,须臾间结成封天绝地的杀阵大网。
虚空尽头,毫无预兆地荡开一声浩渺宏音。
三万里天穹当头裂开。霞光决堤而出,悍然灌满天地。
漫山草木拔节疯长,长空落雨,尽是灵气凝结的晶花。
空间障壁向外臌胀,挤出成百上千朵重瓣金莲。
法则锁链横亘九霄,抽干八方元气,聚拢成一条倒悬的银色天河。天河挟着倒挂沧海的凶威,笔直砸向大阵中央的周开。
这方天地沦为巨大丹炉,万道元气化作狂暴薪柴,正以最不讲理的手段,替这位新晋大乘重塑大乘本源。
唐应诀眼角肌肉微抽,咽下半口唾沫:“古籍有载,洪炉灌体少说也得耗费月余。这位前辈的填补速度何以凶猛至此。依这架势,最多一两日便能功成。”
阵台之上,周开双腿扎根岩层,身躯剧震。
他还在硬撼真圣之灾,焚骨刮皮的痛楚如附骨之疽。
周开强锁神海,分出一股神念,直抵丹田中的子虚葫芦。
神识触及葫芦的那一瞬,外界的罡风呼啸、元气奔腾、甚至心口鼓胀的律动,尽数凝滞停摆。
他只觉感官彻底剥落,四下陷入绝对的空与黑,无光无影,不辨上下,连带“自我”的意念也一并消融于这片死寂。
虚妄岁月无声流转。周开眼皮轻颤,缓缓睁眼。他眼底先是腾起璀璨的真光,随即转为浑浊,最终凝成一片望不见底的灰暗。
“这就是虚无法则。”
他音调沙哑,双瞳映出外界滚滚元气,眼底透出一层漠然。
万物皆有尽头,唯虚无亘古不朽。
肆虐的罡风与蚀骨金焰耗尽最后一丝余威,寸寸崩解,化作残碎光斑消散无踪。
周开胸腔爆出沉闷的轰响。磅礴的气血洪流重塑他残破的肉身,新生的皮膜泛起晶莹玉泽。
骇人的重压排山倒海般平推开来,所过之处,虚空生出密集的黑色裂纹。
千里外,陈紫怡五指攥紧岳擎刀。
她额头沁出冷汗,“进胧天镜。”
镜面投下大片清辉,罩住一旁的周砚。她拉着儿子倒退入镜。其余众人皆是咬碎后槽牙,顶着那股灭顶威压,踉跄迈入镜中洞天。
巨舰甲板上,姜涉水双腿微弯,险些被压得跪倒,声音发颤:“真圣威压?体法双修?同跨天堑?我族谁有这本事——”
他话语顿住,眼皮狂跳。
当年圣岛一役,周开失踪四十余年。
莫非他寻到了什么逆天机缘,今日竟在此重立天地。
虚空尽头宕开九重宏音,周开的大乘领域撕裂苍穹,蛮横挤入现世。
混沌光壁向外狂推,上抵九天,下坠九幽,横扫八荒六合。
三万里银色天河自虚空裂口倒灌而下,翻滚的浪涛粘稠沉滞,透出一股消解万物的道韵。
银浪最深处,赤金烈焰骤然沸腾,一轮烈阳破水而出,撑开穹顶,泼洒亿万金辉。
煌煌日光灼透灰雾,卷起银浪冲刷天地,淅沥沥落起光雨。
海域极高处,空间向外臌胀,一朵混沌莲台拔节生出,清浊二气沿莲瓣生灭轮转。
周开端坐莲台正中,双眸开阖间,脊骨爆出沉闷雷音,一尊万丈高的帝魔法相撞破虚无,踩塌天际,俯瞰十方。
甲板上,叶寒与姜涉水瞪圆双眼,盯着那道碾压苍穹的魔影,脖颈僵直,半晌对望一眼,直咽唾沫。
姜涉水脖子发轴,侧头看向身侧的姜凝,传音中语调泛酸:“八成是周开了。你当初不肯委身,连师徒名分也拒了,如今这通天造化算是彻底溜了。”
姜凝摘下云绡,露出美艳容颜,紧抿红唇,不发一言。
叶寒胡须乱抖,不顾合体修士形象,抬手重重拍在叶鸣谦肩头,挤眉弄眼:“破境便有大乘后期之威!这老祖,可是我叶家的乘龙快婿,你的亲妹夫。”
言语未断,周开背后的天幕连崩五处大洞。
五尊齐天高的古老帝身接连迈出黑渊,分踩五行方位。
青帝身披碧绿长藤,锁链拖拽出刺耳颤音;赤帝踩踏熔岩,双掌虚托,掌心赤焰燎天;黄帝通体玄黄,每一步踏下皆伴随山岳倾颓之势;白帝金瞳大开,周身激射金白剑气,绞碎周遭灵机;黑帝脚踏幽水,呼出的气流冻裂虚空。
法界外,天斗圣皇双手背负,满脸错愕。他盯着前方异象,唇缝里挤出低语:“银海金阳混沌莲,魔帝镇狱临九天。本座阅遍古籍,也未见过这等蛮横的领域。”
他引动星力布下的封天法界,正被那股领域之威撑得“咯吱”作响。
这法阵本该压制三成异象,眼下周开的领域已满三万里,若是撤去遮掩,这领域究竟能吞掉多远的天地?
韩语若探出大半个身子,指尖冲着天际连连比划,嘴里嘟囔出声:“我爹的领域铺满三万六千里。周大叔刚破境,这气焰竟比他还凶煞几分。”
她手腕发力,狠狠扯了一把白熊傀儡的软毛,随后梗起脖颈给自己壮胆:“哼,本姑娘可是开了七个仙窍,足足赢他四个!待日后我也踏足大乘,非把他的领域踩成烂泥坑不可!”
狠话抛出,她却没再乱动。
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轮金阳,瞳孔深处荡开丝丝缕缕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