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拎起茶壶,倾泻出一道水柱,落入杯底打着旋儿填满茶盏。他没碰杯壁,目光从桌面挑起,虚空扯出一道唯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大乘与真圣之后的交流点经验槽,已经没有上限,空荡荡的。
显然,光靠交流点终归撞不开渡劫期那扇天门。
周开双眸微敛,看来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他自己提刀劈出来了。
“这般推演,韩道友这趟关卡要遭重罪。大乘境界本无初、中、后之别,修士丈量修为的长短,究竟以何为标,才能去叩问渡劫?”
天斗圣皇端杯沾了沾唇,身上的星辰暗纹次第闪动,亮起细碎银辉。
“渡劫期是半仙之体,凡俗的尺子量不出仙路的深浅。大乘修士啃透五行与空间法则还不够,必须硬生生凿开另一条法则门径。待神魂截取到半点仙界落下的法则气机,才算摸到了门槛。脚跟站稳了,再反观内视,去揪出藏在元神最深处的三尸。”
他两指捏住杯身,将其搁回原位。
“外界传言的大乘后期巅峰,实则就是能感应到三尸的境界。揪出来,一刀剁碎。可三尸狡诈,龟缩在心魔织就的妄念壳子里。气运深厚者,一日挥刀斩破业障;时运不济者,在识海内与三尸熬上千年,熬到神智溃散、道心崩碎,最后沦为枯骨的,比比皆是。”
……
日影才移了几个时辰,周开体法双破、横空出世的消息传遍了紫微城。
城中街市酒楼、坊市洞府,修士们的议论声掀翻了穹顶。
这周开到底是何许人也?连容貌都不曾被外人窥得几分,如今一出世便踩在了万万人头顶。
诸多修士不明周开的根脚,四处问询的传音符满天乱飞。
历家与方家的车队驶出大门,拉车的灵兽嘶鸣震响长街。盖着大印的烫金请柬,由各家长老双手捧稳,一叠叠分发至各个势力的案头。
苍梧境的人族,丹昆的凤族,青丘狐族,皆因这个横空出世的名字震骇到极点。
体法同破,双双越入第八境后期。这等骇人听闻的消息,分量胜过十座太古神山。
这一日,大典将近。
数十万修士涌入紫微城,将城中横纵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丹昆凤族翎羽斑斓,青丘狐修拖着毛尾。平日难得一见的外族大能,此刻皆在街头摩肩接踵。
东方天际刚泛起一鳞鱼肚白。
城池上空骤然裂开一道巨大豁口,一座鎏金大殿碾碎虚空,悍然压在紫微城顶端。
殿前广场直接截取万里云海,被无上伟力强行凝压成玉白平地。
两侧玄甲卫士列成方阵,长戟直指苍穹,数万道肃杀之气连成一片,逼得四周云海向外倒卷。
全城喧嚣骤停,众修士齐刷刷仰起头,屏住呼吸盯着天穹。
“当——”
古钟撞响,钟声沉郁,荡开层层音波,碾过整座紫微城。
万道七彩琉璃光自大殿射出,狠狠凿中地表。
光晕流转间,硬生生铺出一条直指天门的云雾长阶。
手握请柬的各路巨擘,收起素日的傲气,皆垂下眼睑,踏上长阶,徒步向上攀登。
众人前脚刚踏上云层平地,脚跟尚未站定。
大殿深处炸开一声龙啸。黑白双色的太极真雷撞碎大门,在半空盘马弯弓,拉扯成一头万丈雷龙。龙威倾轧下来,毁灭雷霆在鳞片缝隙间游走。
众人还未定神,一声高亢唳鸣直接刺穿耳膜。
青金两色交织的沧溟火破空而起,腾空燎原,羽翼展开足有五千丈。一尊火灵青鸾傲立云端,俯瞰众生。
一龙一鸾盘踞天顶,将万里日光尽数吞没。
初阳跃出地平线,第一道阳光割破云层,落在大殿鎏金瓦上。
雷龙与青鸾齐齐低吼,漫天威压立时撤去。
一黑白、一青金两道流光倒卷而回,砸进大殿深处。
广场上登时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有修士甚至抬起衣袖,揩了揩额头的冷汗。
段铁棠从大殿正门阔步跨出,脚尖点落虚空,脊背笔挺。她俯视着下方群雄,抬手抱拳,朗声长喝。
“吉时已至,开典。”
古钟再次撞响,厚重的余音向外荡开,逐渐转为清越的乐章。
数百名舞修自大殿两侧踏空而出,霓裳羽衣翻飞。她们悬在半空,脚尖踩准乐曲鼓点,长袖舒展,身姿摇曳。
天穹深处,淅淅沥沥地降下金色雨滴。
雨滴尚未触及地面,便在半空炸开,化作金色气雾。异香扑鼻,闻者经脉内的灵力随之沸腾。
人群中,一老叟猛地仰起头,指着半空散落的金色气雾失声叫嚷。
“这是灵蜜。哪种异蜂产的蜜,竟融了这般精纯的灵气。”
旁边一名青袍修士仰面闭目,鼻翼翕动,大口吞吸散落的灵雾。
“这雨里掺了不下五十种灵草的药性。连养魂果的汁液都有。周老祖这手笔,骇人听闻。”
此人说到一半,猛地闭紧嘴巴,双手掐诀,张嘴去吸纳周遭飘落的金光。
不消片刻,玉白广场上坐下黑压压一片。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各路大能、巨擘,此刻皆梗着脖子吞咽灵气,争分夺秒炼化灵蜜。
鎏金大殿深处,周开迈步跨过门槛。周身不显锋芒,不见异象,双眸幽深沉静,不起波澜。
天际乐声收敛,数百舞者隐入云海。
段铁棠立在阶前,提气开腔。“见礼。”
两侧数万玄甲卫士齐齐收戟。云层广场上的各族巨擘,连同紫微城地面的万千散修,皆整敛衣袍。千百万人大袖交叠,垂首躬身。
浩大的声浪自逆卷而上,顶碎天穹。
“贺周老祖体法同破!功成真圣!臻至大乘!”
“贺周老祖体法同破!功成真圣!臻至大乘!”
音波直冲霄汉,碾过万里长空,久久方歇。
唐应诀理正衣冠,越过人群走到阶下。他冲着高台上的周开躬身一拜,高声报唱。
“晚辈唐应诀,忝列化明宗大长老。呈奉天福木一尺,贺前辈神通参天。”
他掌心向上翻转,托出一只玉匣,大拇指挑开玉扣。匣内卧着一截青翠树枝,浓郁青气升腾溢出,闻之灵台清明。
周开并拢食中二指,隔空轻挑。玉匣脱离唐应诀手掌,凌空掠起,稳稳落入他掌心。
“万年天福木,镇守心神,破妄安神,恰合我眼下所需。唐道友有心了。”
唐应诀长揖及地:“前辈能用上,便是敝宗的造化。”
周开眼睑微垂,视线越过白玉长阶,扫过广场万千修士。
他微微颔首,嗓音平和:“化明宗昔年出过大乘,五万年前那场横祸虽折了柱石,至今仍是人族脊梁。唐道友气海沉凝,当年冲击大乘留下的暗伤,想必已经褪净。”
周开略作停顿,嗓音拔高两分,“天尊与圣皇两位前辈高看你一眼,非是虚词。底子打实了,将来再叩大乘门关,未尝没有功成的一日。”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唐应诀刚退下,一名青年越众而出。
那人头顶竖着两只青色狐耳,绒毛随着走动细微发颤,步履间透着几分拘谨,双手捧起一枚储物戒。
“青丘狐族玄逸初,奉玉面真狐与绯玉妖尊二位大人之命。敬贺周前辈大典,略备元石一千块,以充贺仪。”
几名靠前的大宗长老互相对视,眼角肌肉抽动,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周开接过那枚储物戒,胸腔深处荡出两声低笑。
“免礼。人、狐两族素来交好,昔年周某亦有幸见过玉面道友。青狐族玄青岚嫁与周某多年,她与我情意相投,恩爱甚笃。”
周开视线下移,落在玄逸初微颤的狐耳上,嗓音温润,“她如今已入返虚,将来若争气,拿个合体期不在话下。不知玄道友,与我家青岚从论哪边的谱?”
玄逸初猛地抬起头,青色绒毛下透出大片血色。他嘴唇张合两次,“晚辈正是青岚的生父。”
周开眼底掠过一抹温和,却不失天威,“既是青岚生父,那便是一家人。大典结束后,道友且去后殿歇息,你们父女二人安心叙旧。”
古钟再度敲响。
后方各族使者鱼贯而出。血玉参、海青精金、凝魂髓液……十几道盛放异宝的光晕在阶下交替亮起,庞大的灵气交织冲撞,硬是将白玉广场上的云雾逼退数丈。
遇上有过旧交,或是祖上出过大乘的世家宗门,周开便留使者多聊片刻。
至于底蕴浅薄,或者是生面孔,他仅是半阖双眼,略作示意。段铁棠跨立阶上,面无表情地将漫天飞舞的各色礼单尽数拢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