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外婆家的路,在山里,又窄又陡。下了最后一班城乡公交,天已经黑透了。山里的黑,不是城里那种被灯光稀释过的灰,而是浓得像墨,把人整个吞没。
我和我妈只有两部老旧的按键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那点可怜的手电筒功能,照在地上,也只是一团昏黄的光晕,连前方一米外的路都看不清。
不知从哪一刻起,我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不是手,也不是绳子,而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从我的胸口,或者说从我的脑海里,轻轻一拽,我就不由自主地埋着头,加快了脚步。
耳边的世界变得奇怪。我妈在后面喊我,声音远得像隔着一条河,“小川!慢点!”可我听不真切,也不想回应。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有人在轻轻吹气,凉得我后颈直冒冷汗。
脚下的碎石子硌得我生疼,可我的双腿像不属于自己,机械地、快速地向前迈。
我妈一开始以为我在闹脾气,还在后面骂我:“你个死孩子,走那么快干什么!”可当她抬头,借着手机微光,看到我正朝着那段最危险的悬崖走去时,她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尖厉而恐惧:“小川!站住!别往前走了!”
我没理她。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条被月光勾勒出的灰白小路,它像一条蛇,蜿蜒着通向黑暗的尽头。
“砰!”
一声闷响,是塑料袋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我妈把手里的东西全扔了,跌跌撞撞地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冰凉,却用了极大的力气,像钳子一样钳住我,猛地把我往旁边一拽。
我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一块尖石头上,“嗡”的一声,眼前一黑,世界像被人关了灯。
这一下,像是有人把我从深水里捞了出来。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茫然地看着四周。月光下,我离悬崖边,只有一步之遥。再往前一点,我就会掉下去,摔进下面黑漆漆的山谷里。
“妈……我怎么会走到这儿?”我的声音发颤,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我妈也吓得不轻,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她紧紧抱着我,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好半天才说:“你刚才像中邪了一样,喊你你也不理,眼睛直勾勾的,就往那边走。”
她一边骂我“作”,一边又心疼地给我揉后脑勺。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我能感觉到她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击着我的后背。
我们收拾好散落的东西,绕开那段险路,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一路上,我妈再也不敢松手,紧紧牵着我。
到了外婆家,堂屋里生着火,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我妈惊魂未定地把路上的事说了。外婆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把我们领进屋,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空碗,抓了一把米放进去,又从灶台边取了三根筷子,对我说:“小川,过来,手放这儿。”
我把手放在碗沿上,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出汗。外婆把筷子插在米里,用手指轻轻扶着,嘴里念念有词:“是哪个拦路的?是熟人就站好,不是就走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倾听什么。
念了几遍,她缓缓松开手。
奇迹发生了。
那三根筷子,竟然直直地立在了碗里,像三根插在地上的旗杆,纹丝不动。
外婆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说:“是你李叔,你妈的发小。他的坟就在你们来的那条路上。怪你们路过没给他烧点纸。”
我妈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比刚才还白。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他还在那儿?”我妈声音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外婆点了点头,起身去灶台烧了几张黄纸。纸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碗端起来,对我妈说:“走,跟我去门口。”
我们跟着外婆来到院子门口。夜风吹过,院子里的几棵梨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外婆端着碗,朝路口的方向喊:“老李啊,都是熟人,别拦着了。路给你让开,给你烧了纸,别吓着孩子。”
喊完,她把碗里的米和水倒在地上,又烧了一叠纸钱。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我们脚下的土地。
回到屋里,外婆让我妈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奇怪的是,刚才还一瘸一拐的我妈,这会儿竟然能自己走动了,腿也不那么疼了。
外婆说,李叔死得冤,心里有怨气。他生前最喜欢跟我妈开玩笑,拦着她不让她走。那天晚上,他可能只是想跟她玩,没想到差点酿成大祸。
我妈坐在那里,手里捧着水杯,眼神有些发怔。火光映在她的眼底,像有两团小火在燃烧。她没有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翻江倒海。
我妈在我外婆家待了两天就走了,她还要回去上班。我自己留在外婆家,打算多玩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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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天气闷热。我正和外婆在院子里乘凉,忽然觉得肚子里一阵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手拧,疼得我额头直冒汗。
“外婆,我肚子疼。”我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外婆赶紧扶我进屋,给我揉肚子,又找了些常备的肠胃药给我吃。可疼痛一点也没缓解,反而越来越厉害,疼得我蜷缩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婆见状,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又拿出那个空碗,抓了把米,对我说:“小川,手放这儿。”
我忍着疼,把手放上去。外婆把三根筷子插在米里,嘴里念叨着:“是哪个找来了?是家里人就站好,不是就走。”
筷子再次稳稳地立住了。
外婆的脸色变得凝重:“是你大外婆,她找你来了。”
“大外婆?”我愣住了,疼得发懵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回来这么多天,都没去看她。”外婆说,“她生前最疼你,见你回来不去看她,心里有气。”
我心里一阵愧疚。大外婆去世那年,我正好在外地读书,没能赶回来送她最后一程。这次回来,事情一多,就把去看她的事给耽搁了。
外婆让我外公去大外婆的坟前取一点土,又在屋里烧了些纸钱,把纸灰放进一碗水里,端到我面前。
“喝了它。”外婆说。
那水黑得像墨汁,还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我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这时,外公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小撮黑褐色的泥土,递给外婆。外婆把泥土捏碎,和着一点纸灰,搓成一个小丸子,递到我嘴边。
“吃了它。”
那东西苦得要命,苦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摇头说不吃,外公急了,直接捏着我的下巴,把那小丸子塞进了我嘴里。
“嚼嚼,咽下去。”外公说,他的手很有力,不容拒绝。
我没办法,只好嚼了两下,硬生生咽了下去。那股苦味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苦得我直打哆嗦。
可就在我咽下的那一刻,肚子里的疼痛像被人一下子抽走了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呆呆地看着外婆,半天说不出话来。那种感觉太神奇了,也太诡异了。
外婆笑了笑,说:“好了,你大外婆安心了。明天,记得去看看她。”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外公去了大外婆的坟前。山路很陡,我们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大外婆的坟在一片竹林里,墓碑很旧,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外公在坟前摆了些水果点心,我把带来的纸钱一张张铺开,用打火机点燃。
火舌舔舐着纸钱,很快就化成了灰烬。我蹲在坟前,轻声说:“大外婆,我来看您了。”
风从竹林里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外婆在回应我。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又过了几天,外婆突然对我说:“小川,你李叔的事,你妈可能还不知道全部。”
我好奇地看着外婆。
“他不是简单的喝醉摔死的。”外婆压低声音,眼神不自觉地瞟向窗外,“那天晚上,他是被人叫出去的。”
“谁?”我问,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还能有谁,就是村东头的赵家媳妇。”外婆说,“她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在家,就和李叔走得近了些。那天晚上,她让李叔去她家帮忙修电视,结果……唉,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我听得心惊肉跳,背后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后来呢?”
“后来,李叔就出事了。”外婆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第二天早上,有人在田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大家都说是他喝醉了摔死的,可我知道,他那天根本没喝酒。”
“那为什么没人查?”我问。
“查什么呀?”外婆苦笑了一下,“她男人回来了,知道了这事,闹了一场,最后也不了了之。谁愿意把这种丑事闹大呢?家丑不可外扬,再说了,人死不能复生。”
我沉默了。原来,李叔的死背后还有这样一段隐情。难怪他的怨气那么重,他是在向我们诉说他的冤屈啊。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朦胧。我想起那天晚上在山路上的诡异经历,又想起李叔和大外婆的故事,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突然,一阵风吹来,窗户“吱呀”一声开了。我正准备起身去关,却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高,穿着一件旧棉袄,背有点驼。月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头发很乱,像很久没打理过,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我吓得大气不敢出,紧紧地盯着他。我的心“咚咚咚”地狂跳,感觉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那人影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又像风从破洞里吹过:“小川……”
我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你是谁?”我颤抖着问,牙齿因为害怕而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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