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松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那香气不是从窗外飘进来的,而是从记忆深处漫上来的。这三年,他都是这样醒来的——先闻到香,然后知道,树开花了。
他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窗纸泛着浅浅的青白色。身边,张青樱睡得正沉,呼吸轻轻的。果果躺在最里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
林文松没有像往年那样立刻披衣推门。他侧过身,把女儿蹬开的薄被掖好,又看了妻子一眼,才轻轻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他愣住了。
小七站在最前面,仰着头,一动不动。小八站在它旁边,难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福气兔夫妇并排蹲着,耳朵竖得笔直。
香猪夫妇挨在一起,安静得像两块石头。
九妹和十弟挤在一起,垂着脑袋,像是虔诚的信徒。
红枣和墨枣站在最后面,高大安静,连尾巴都没有甩一下。
还有那对小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窝里出来了,乖乖地站在墙角。
整整齐齐,没有一只发出声音。
它们都仰着头,看着那棵树。
林文松顺着它们的目光望过去——满树繁花。
灵树开花了。比往年更多、更密。花瓣是浅浅的白色,边缘晕着一层极淡的粉,像天边将亮未亮的云。花朵不大,但挨挨挤挤,缀满了每一根枝条。晨光还没有完全透过来,花树自己仿佛在发光。
林文松站在台阶上,没有说话。他听见旁边的房门陆续打开,林毅和赵栋、三长老都出来了。三个老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也是新换的,一看就是特意拾掇过的。他们和他一样,被院子里的一幕惊住了。
林守英正想示意林文松去把果果唤醒——小囡囡最懂动物们的意思,让她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文松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张青樱披着衣裳出来,站在他身边,也愣住了。
然后是果果。她自己穿好衣服,扣子扣歪了一颗,头发也没梳,小脚踩着布鞋“哒哒哒”跑出来,仰头看着满树的花,眼睛亮晶晶的。
“好香。”她说。
小七听见她的声音,终于动了。它“咯咯”叫了两声,翅膀轻轻扑扇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果果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小七说,它们闻着花香很舒服,觉得自己变厉害了。”
张青樱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那些整整齐齐的动物,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没说出来。
林文松蹲下来,帮果果把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
“果果,小七它们怎么都出来了?”林文松轻声问。
“它们出来看花啊,它们喜欢花香。”果果说。
“去年这树也开花了,它们可没出来。”赵栋插了一句。
“因为今年两棵树都开花了,”果果说,“更香了。”
林文松愣了一下,想起大伯家院里那棵分株——三年前移过去的,今年也是第一次开花。他还没来得及去看。
院门被人推开了。
林文柏走在最前面,郑秀娘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
“开了?”林文柏走进院子,仰头看着树。
“开了。”林文松说。
“好。我家那棵也开了。”林文柏低声说了一句。
赵栋在旁边听见了,接话道:“我们知道了,刚才果果说的——两棵树都开花了,很香,大家都喜欢。”
林守英趁大家看花之际,绕过林文松,直奔果果,一把将小丫头捞起来,抱在怀里,贴了贴她的脸。
李货郎在旁边等着,等林守英松手,马上接过去,也贴了贴。
林守业最后接过果果,抱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果果被三个老人轮流抱着贴贴,笑得“咯咯”响,小脸都红润了。她记得,每次花开的时候,爷爷、姑奶奶、姑爷爷,还有全家人都会格外亲热。
李文石、李文远和刘大山三家人也陆续到了。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大人们轮流抱起果果在树下看花转圈,小囡囡的笑声一直没停过。孩子们则乖巧多了,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棵树。
好不容易,果果被放到地上。芝兰抱着木匣子,穿过人群,走到果果面前。秀茹和怀勇跟在后面,三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
“果果,这是哥哥们昨天从山上带回来的,送给你的。”芝兰把木匣子递过去。
果果双手接过,打开。棉花里裹着两个青白色的大鹅蛋,蛋壳上画着画——一个上面是小七,身披七彩羽毛,昂首挺胸;另一个上面是九妹,圆滚滚的,头顶两朵小花。
果果的眼睛亮了:“是小七和九妹!”
小七正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维持着老大的威严。听见果果喊它的名字,立刻摇摆着跑过来,“咯咯咯”地叫了几声——什么事?叫我干嘛?
然后,它看见了木匣子里的蛋。
小七愣住了。
它歪着脑袋,盯着那两个大鹅蛋,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它“咯咯”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急促,翅膀也张开了。
果果听了一会儿,抬头说:“小七说,这个蛋是它的,它要孵。”
芝兰和秀茹对视一眼。秀茹小声说:“可这明明是鹅蛋啊,不是鸡蛋。”
怀勇蹲下来,看着小七。小七仰着头,挺着胸,一副“这就是我的蛋,快给我”的着急模样。
果果想了想,点点头:“好,给小七孵。”
孩子们陪着果果,护送着木匣子,跟着小七往它的窝走去。小七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好几倍,翅膀夹得紧紧的,像是怕有人跟它抢。
小八也紧张地跟在后面——老大说了,这是自家的崽,必须保护好。它想凑近看,被小七一眼瞪回去,只好退后两步,伸着脖子张望。
果果刚把鹅蛋小心地放在窝里,小七立刻坐上去,翅膀拢了拢,把两个蛋严严实实地盖住。它仰起头,冲在孩子们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八叫了一声——去巡园子,别偷懒。
小八只好扑了扑翅膀,走了。
果果蹲在窝边,看了小七一会儿,站起来说:“小七说,它能孵出宝宝来。”
大人孩子们都乐了——小七真要是孵出来了,发现这宝宝跟自己长得不一样,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晕倒?
大家笑了一会儿,林怀勇走出来,笑嘻嘻地说:“果果,我们给你修的烤炉已经完成了。走,带你去验收。”
果果愣了一下:“修好了?我怎么没看到?”
“要给你一个惊喜呢,”林怀勇卖了个关子,“在茶果庄园。走吧,带你去看看。”
果果被秀茹牵着,跟在林怀勇后面。大人们也跟了上去,三三两两,说说笑笑。
茶果庄园的品茗轩里,苹果烤炉安静地蹲在院子一角。炉身圆滚滚的,嵌着石子拼成的字——“果果的烤炉”。五瓣花形状的操作台围在旁边,各色工具和调料摆得整整齐齐。周围散落着五颜六色的蘑菇板凳,红的、粉的、棕的,还有一只蓝色的。
果果站在苹果烤炉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跟当初看到爹爹和叔伯们修的烤炉一样,然后笑了,眉眼弯弯,小脸蛋上满是欢喜。
“谢谢哥哥姐姐!”她回头看了看大家,“真好看!果果好喜欢!”
“试试?”林怀勇问。
“试试。”果果点头。
她打开炉门,看了看炉膛,又摸了摸炉壁,转身问林文松:“爹爹,小瓷碗呢?”
“带了。”林文松从篮子里掏出一个个小瓷碗,摆上操作台。碗很小,比茶杯大不了多少,碗壁薄薄的,釉色清亮。
果果说:“今天果果要烤一个小点心,叫酥壳蛋奶盏。”[注]
“啥是酥壳蛋奶盏?”众人齐问。
“用鸡蛋、面粉和猪油做的一种小点心。”果果认真地说,“现在还没有牛乳,加了牛乳更好吃,羊乳也可以。等以后有了牛乳、羊乳,我再做给大家吃。”
秀茹和芝兰帮忙把面粉、鸡蛋、糖摆上操作台。果果挽起袖子,用小秤一样一样地称,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和面、揉面、擀皮、压模,小瓷碗里铺上薄薄的面皮,注入调好的蛋液。秀茹和芝兰也在旁边学着果果的模样,一起帮忙。
果果还让娘亲和婶婶们回小院摘了好些果子来。灵树开花,小院里的水果都熟了——葡萄紫莹莹的,草莓红艳艳的,青梅青翠翠的,山楂和樱桃也挂在枝头,沉甸甸的。
孩子们围在烤炉旁,屏着呼吸,看果果三姐妹把蛋奶盏一个一个摆进去,关上炉门。
“要等多久?”李有福忍不住问。
果果说:“很快的,一刻多钟,闻到香味就知道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炉膛里偶尔传来“噼啪”的轻响。
果果可没闲着。她和姐姐们把水果洗净、切好,口里还念念有词:“待会儿有用的,加在酥壳蛋奶盏上,就叫鲜果蛋奶盏了。”
过了一会儿,果果说:“好了。”
林怀勇打开炉门,香气一下子涌出来。不浓,是淡淡的甜、淡淡的奶香。大家都还没吃早饭,这香气一散出来,所有人都觉得饿了。
果果把蛋奶盏一个个取出来,摆上操作台。外皮金黄酥脆,内馅嫩嫩的,微微颤着。果果有条不紊地在每个蛋奶盏上点缀了两三颗水果。草莓的鲜红、葡萄的紫、樱桃的玛瑙红——小瓷碗里像盛了一碗宝石。
“大家尝尝。”果果说。
孩子们一人端走一个。大人们也不客气了。
林守业咬了一口,没说话,慢慢嚼着。林守英吃完了,舔了舔嘴角。李货郎吃得快,又伸手去拿第二个,被林守英拍了一下手背:“让让孩子们。”
果果自己也端了一个,坐在蘑菇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鲜草莓配着蛋奶盏显得更甜了,葡萄的汁水渗进蛋奶里,多了一层果香。
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全家人都在呢,都吃得很开心。
“好吃吗?”她问。
所有人都点头。李有福边舔着小碗边说:“好吃,就是一人一个太少了!我还能吃这么多个!”说着举起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我也是,我也还能吃!”李有宝和刘长乐也喊起来。
“那我们下午再做。”果果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岳叔叔、田叔叔他们还没吃过呢,上次他们也帮果果修烤炉了,也给他们吃。”
“好!好!下午再吃!”孩子们欢呼起来,“还有昨天打的野鸡、野鸭呢!一起烤,又吃烧鸡、酥皮鸭,像上次那样,敞开吃!”
“还有两只大鹅呢!”林文柏提醒道,“果果,大鹅想咋整?”
“野鸡都让爹爹拿回家去烤,酥皮鸭在这里烤。”果果一点也不慌,“大鹅,一只做卤鹅,一只做烧鹅,好吗?”
林文松在旁边点头应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爆发出一阵欢呼——果果说的,有啥不好的?就这么办!
当林李刘三家人热热闹闹地在茶果庄园一起吃蛋奶酥时,他们不知道,村里已经炸开了锅。
因为人们发现——有两棵灵树,同时开花了。
注:“酥壳蛋奶盏”用土炉“慢烤定型”替代现代烤箱高温烘焙,以宋代油酥面团做“酥壳”,混合蛋奶液做“馅心”,复刻蛋挞的焦香与软嫩,且更贴合古代烹饪逻辑。因平华村此时还没有牛乳和羊奶产出,用清水加少量米汤替代,奶香会淡一些,口感仍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