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展第四天,林晓薇收到了一个快递。方敏寄来的,厚厚一沓,拆开是五本《理想家》杂志。最新一期,封面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明星,但方敏用便利贴在封面上贴了一个箭头,指向目录页,旁边写着“翻到第46页”。
她翻开。第46页是跨版,标题是《异兽:一个二十二岁设计师的十二个梦》。配了四张图。九尾狐斗篷的全景、烛龙渐变裙的裙摆局部、蛮蛮情侣装两人背对背站着的照片、腓腓胸针的银链特写。文字稿占了三分之二个版面,方敏没用那些时髦的形容词,写得很素——“林晓薇的异兽系列,不是对古籍的复刻,而是用面料和针线讲一个关于孤独和陪伴的故事。”她看到那句“孤独和陪伴”,手指停在纸页上。方敏没跟她聊过这些。
她又翻了翻。文章末尾有她的名字、年龄、学校,还有一句话——“该系列在798联展中展出,展期至本周日。”
手机震了。方敏发来消息:“杂志收到了?”“收到了。谢谢敏姐。”“别谢,稿子不是我写的,是编辑部的实习生。她说你的衣服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讲的睡前故事。”林晓薇看着那行字,没回。
同一天下午,姜瑞的《生活周刊》也到了。不是快递,是傅念安从学校收发室带回来的。他推门进工作室,把一本杂志放在桌上,说“收发室有你一封信,打开是杂志”。“哪个收发室?”“学校的。寄件人写的是《生活周刊》编辑部。”
林晓薇翻开。《生活周刊》的版面比《理想家》小,但姜瑞给她做了整版。标题是《从旧物新生到异兽:林晓薇的设计之路》。配了一张她的大头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站在九尾狐旁边,侧脸,目光落在镜头上。她摸了摸那张照片。不记得有人拍过。
“这张拍得不错。”傅念安站在她身后,低下头来看。
“你拍的?”
“嗯。开幕那天。”
她转头看他。他没看她,在看杂志。“这张构图刚好,光从左边来,把你的眼妆打亮了。”
林晓薇把两本杂志并排放在桌上。《理想家》的光面铜版纸,照片偏冷。《生活周刊》的纸质偏黄,手感粗糙。她把《理想家》翻到封底勒口,上面有方敏的名字——“创意总监:方敏”。她把《生活周刊》翻到版权页,姜瑞的名字在“特邀撰稿”一栏。两个名字,两本杂志,两篇稿子。她的名字在中间。
她拿起手机给姜瑞发了一条消息:“姜姐,杂志收到了。谢谢您。”姜瑞很快回了:“不客气。下期有个年轻设计师专题,还想采访你,有没有兴趣?”她回:“有。”
她翻到通讯录给妈妈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接。
“薇薇?怎么了?”
“妈,我上杂志了。”
“什么杂志?”
“《理想家》和《生活周刊》。我寄给你,你收到了看看。”
林母沉默了一会儿。“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采访?”
“嗯。”
“好。妈等着。”林母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什么,最后还是问了。“薇薇,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还好。”
“声音都哑了,还说还好。”林母叹了口气,“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晓薇把两本杂志装进信封,写了家里的地址。又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妈,这是《理想家》和《生活周刊》。里面有我的报道。薇薇。”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舍不得看,买了两本。”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句。她把便签纸折好塞进信封。
傅念安站在旁边。“还有一本呢?”
“寄给外婆。”
她又拿了一个信封,写上外婆家的地址。外婆不识字,但上次教苏婆婆用微信的时候,她顺便教了外婆怎么让邻居读给她听。她不知道外婆会不会用,但她想寄。
两人去邮局的路上没怎么说话。傅念安走在她左边,靠马路那一侧。北京的春天风大,吹得梧桐树的枝条哗哗响。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是她送的那条浅灰色的,还有他的体温。
寄完快递,两人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
“盼盼,《理想家》和《生活周刊》哪个发行量大?”她问。
“《理想家》。”傅念安说,“但你的照片在《生活周刊》更好看。”
“你就在乎好不好看。”
“你不在乎?”
林晓薇没接话。她在乎。不是在乎好不好看,是在乎那篇稿子写的是什么。方敏的实习生说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讲的睡前故事。姜瑞的稿子题目里有“旧物新生”四个字。那是她大二参赛的作品名。
两天后,外婆打电话来了。不是用微信,是打手机。林晓薇正在工作室里改图,手机屏幕上显示“外婆”两个字。她愣了一下,接了。
“薇薇。”外婆的声音比平时大,像是在喊。“杂志收到了。”
“外婆,您怎么看的?”
“隔壁小玲念给我听的。”外婆顿了顿,“念了两遍。”
林晓薇攥着手机。
“小玲说,上面写你做了十二件衣服,每件都有一个故事。”外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薇薇,你曾外公要是还在,看到你上杂志,会高兴的。”
林晓薇的鼻子一酸。她没说话。
“你曾外公年轻时也想当设计师。”外婆说,“不是衣服,是房子。他画了好多图纸,后来战争了,没学成。再后来就不画了。”
林晓薇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你像他。”外婆说,“像他一样倔。想做就做了,不跟人商量。”
“外婆,我……”
“别哭。”外婆打断她,“外婆还没哭,你哭什么。”
林晓薇没哭。只是眼眶湿了,还没掉下来。
“薇薇,你做的那些衣服,外婆看不到。但外婆知道,一定好看。你曾外公在天上,能看到。他看的不是杂志,是你。”
电话那头传来小玲的声音,在喊“奶奶,吃饭了”。外婆说“来了”,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薇薇,外婆吃饭了”,就挂断了。林晓薇听着“嘟嘟”的声音,眼泪没掉下来,她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洗完脸出来,眼眶是红的。
傅念安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经济学的书,但半天没翻页。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她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改图。线条画歪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傅念安说。
“不用。”
他不再说话,继续看书。她画了几笔,又歪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杯壁上凝着水珠,温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你什么时候加的蜂蜜?”
“猜你喜欢。”
她没再说谢谢,把牛奶喝完,重新拿起笔。这次画顺了。
傍晚,程澄打来电话。
“晓薇,《理想家》那篇稿子你看了?”
“看了。”
“我店里的客人也看了。今天来了三个人,点名要看九尾狐。”程澄的语气比平时快,“我说九尾狐不卖,他们就在那拍了半小时照片。”
林晓薇没说话。
“你那个孟奕,后来又联系你没?”
“没有。”
“她会再找你的。”
程澄挂了电话。林晓薇翻了翻通讯录,没有孟奕的未接来电。她看了一眼那张黑色名片,还夹在速写本里。
她又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杂志收到了吗?”过了几分钟,林母回:“收到了。看了三遍。”林晓薇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个笑脸。林母回了一个笑脸。她盯着那两个黄色圆脸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宿舍,小陈还没睡。
“薇薇,你上杂志的事,我们宿舍群都传遍了。”小陈举着手机,“周思雨说她妈在《生活周刊》上看到你的名字,问她是不是同班那个林晓薇。”
林晓薇笑了笑。
“你不兴奋吗?”小陈问。
“兴奋。”她顿了顿,“但有点不真实。”
小陈看着她。“你上次说自己做的衣服被程澄看上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在做梦。”
林晓薇躺到床上。天花板上,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投下一片模糊的亮斑。她翻了翻手机相册,外婆家还是去年拍的那张——老宅的门,枇杷树,青砖地。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看不清外婆站在哪里。又缩小。
她给苏婆婆发了一条消息:“苏婆婆,我上杂志了。寄给您的地址是您女儿那边的,收到了告诉我。”苏婆婆没回,但过了十几分钟,苏婆婆的女儿发来一条语音:“晓薇,我妈让我跟你说,她看到了。她说‘比杂志好看的是衣服本身’。”
林晓薇把那句话复制下来,存进了备忘录。她又给燕婉发消息,问慕安那个纹样专利的事。燕婉说下周让公司法务帮他提交申请。林晓薇转了三千块钱过去,燕婉没收,说慕安自己出,他从小学开始攒的压岁钱一直没花。林晓薇把钱又转了三次,燕婉每次都退回,最后说了一句“你再转我就不帮你了”。她只好作罢。
她把两本杂志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枕边。《理想家》的封面上,白裙子女明星对着镜头笑。《生活周刊》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本期聚焦:年轻设计师的异想世界”。她的名字在里面,她上杂志了。从高中时在燕婉工作室学画设计图到现在,她用了四年。四年,十二件衣服,两本杂志。
她关灯,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裹住肩膀。手机亮了一下。傅念安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你不是想吃吗?”她回:“好。”
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你很棒”。只是说明天中午一起吃糖醋排骨。她忽然想哭。眼泪没掉下来,憋回去了。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了眼。外婆说曾外公在天上能看到。他看的不是杂志,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