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林晓薇带傅念安去了学校。
不是特意去的。她有一份材料要交,Cire教授说顺路的话送过来。他说他下班顺路,她在工作室等他。他来的时候换了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是黑色的,头发刚洗过,看着比早上出门时精神。她多看了两眼,他把围巾取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从工作室到学校走路一刻钟,穿过两条街,路过一个面包房。面包房门口排着队,刚出炉的可颂香味飘了半条街。她走快了两步,他拉住她的手。
“饿了?”
“没有。”
“你刚才看面包房了。”
她只是想闻一下,不是想吃。但她没说,他也没松开她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巴黎的街头,对面走来一个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笑了。老太太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懂。他听懂了,低声说了一句。她问他那老太太说什么,他不肯告诉她,脸却有点红了。
学校的门卫认识她,打了个招呼。她带他上楼,走廊里很安静,Cire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半开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Entrez”。推门进去,Cire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学生的作业,面前摞着一沓画稿。
“Cire教授,这是我的材料。”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Cire教授接过去,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落在她身后。傅念安站在门口。
“你的男朋友?”Cire教授用英语问。
“嗯。”
“进来进来,不要站在门口。”Cire教授换了中文,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个字都听得懂。
他走进来站在林晓薇旁边。Cire教授摘下老花镜,用中文问他叫什么名字,做什么工作。他用中文回答了,Cire教授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用法语问他做什么工作。他的法语口音还是很重,但他没有换成中文,一个一个词慢慢往外说,把公司的名字、职位、工作内容都交代了。
Cire教授听完转过头,用中文对林晓薇说了一句——“他的法语比你勇敢。”
林晓薇愣了一下。
Cire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晓薇,另一半递给傅念安。
他接过去说谢谢。
从办公室出来,她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快。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生气了?”他问。
“没有。”
“你走那么快。”
她停下来转过身。“什么叫他的法语比我勇敢?我法语哪里不勇敢了?”
“你上课不敢发言。上次Cire教授问你问题,你明明知道答案,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她脸红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是说你不好。你是太怕错了,怕说错就不敢说。”
她没说话。
“我不怕错,反正不是我的母语。说错了也不丢人。”
“你的意思是我怕丢人?”
“不是怕丢人。你是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她瞪着他。他笑了,那个笑很少见——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她看呆了两秒钟。
“走吧。”他拉住她的手。
“去哪?”
“回去做饭。饿了。”
程聿是在周四见到傅念安的。
那天林晓薇在工作室改图,他下班来接她,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她还没弄完,让他先坐。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程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低头看书。
程聿看了他一眼,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掏出面料和剪刀,坐下来开始裁布。她每裁一刀就抬头看一眼那边的两个人。林晓薇在画图,他在看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不说话,但频率是同步的。他翻一页书,她画一笔图。他抬头看她一眼,她正好也抬头看他。目光撞上了,她笑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下。
程聿低下头继续裁布,剪刀走得比刚才用力了。林晓薇问他怎么裁那么大声,她说面料厚。
裁完了,她放下剪刀,盯着对面的两个人。他还在看书,林晓薇在画图,他的手搭在她椅背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画圈。
她的手在画图,但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手臂。他的拇指停了一下,继续画圈。
程聿把面料叠好,塞进帆布包里。
“我去吃饭。你们去不去?”
三个人在楼下找了家小馆子,程聿点了油封鸭腿,林晓薇点了沙拉,他点了牛排。等菜的时候,程聿问他:“你在北京做什么工作?”
“投资公司实习。”
“来巴黎做什么?”
“实习。”
“多久?”
“一个月。”
程聿点了点头,没再问了。菜上来了,他切了一块牛排放进林晓薇盘子里,她把沙拉里的西红柿挑出来放在他盘子里。程聿看着他们,没说话。
吃完饭程聿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身,看着傅念安。
“他不错。”
说完就走了。
林晓薇和傅念安坐在原地面面相觑。他问她程聿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她说只对喜欢的人这样。他没说话,看着程聿消失的巷口。
“她这个人,”林晓薇想了想,“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她没说程聿的那些事,那是程聿的私事。
圣诞夜那天下着雨。
整个巴黎都亮着灯,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树上挂满了彩灯。他们窝在公寓里没出门。他说出去吃吧,她说冷。他翻了翻冰箱,还有半棵白菜、一盒鸡蛋、一袋面粉。
“包饺子吧。”他说。
面是他和的,软硬刚好。馅是她拌的,白菜鸡蛋,没有肉。面醒好了,他擀皮,她包。他擀皮的动作比以前快了很多,在北京一个人住了那么久,这些事都练出来了。她包饺子的手法还是老样子,喜欢在饺子边上捏出花褶。他把擀好的皮递给她,她接过去包好放在盖帘上。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像一起做这件事做过很多遍。
“你在北京也自己包饺子?”她问。
“一个人,不包。麻烦。”
“那怎么练的擀皮?”
他不说了。她低头包饺子,在饺子的花褶上多捏了一道。那是她的记号,以前在家包饺子,她总会在自己的饺子上捏两道褶。不是怕拿错,是习惯。他拿起那个多了一道褶的饺子看了看,放在盖帘的最边上。
饺子煮熟了,她盛了两碗。蘸料是醋和辣椒油,他调的。她咬了一口,烫,吸了两口气。他把水递过来。
“慢点吃。”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花褶还在,是他盛的时候用筷子轻轻拨过来挪到她碗里的。两个饺子并排躺着,花褶朝上。她一个一个数着吃,蘸料碟子见了底。
吃完饭他去洗碗,她靠着门框看他的背影。窗外雨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念安。”
他关了水,转过身。
“你过来。”
他走过来。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是停了几秒,久到能感受到他的嘴唇从凉变温。他没动,手垂在身侧。她退后,看着他的眼睛。
“圣诞快乐。”她说。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收紧了手臂。窗外雨声很大。
他们没出门看灯,没去教堂,没有圣诞树,没有礼物。他送了她一枝百合,街角的超市门口买的,塑料纸包着,插在水杯里,放在窗台上,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谢谢。”她说。
“不客气。”
她看着那枝花。这是他送过最轻的礼物,但很重。她把它放在窗台上,让花瓣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她看着那枝花,他看着她的侧脸。她转头发现他在看她。
“看什么?”
“看你。”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揽住她的腰。两个人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巴黎的夜。
“念安。”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月底。”
她没再问了。他在她腰侧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不想知道还有几天,他也不想说。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远处有烟花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