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过后的第三天,巴黎放晴了。
林晓薇把那件深蓝色衬衫从衣柜里取出来,挂在衣架上,对着光看了看。领口、袖口、前襟,每一道缝线都走得整整齐齐。她用手指摸了摸领口内侧那个小小的V字针脚——她的名字缩写,缝在这里快一个月了,他还没发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她把衬衫取下来,铺在熨衣板上,熨斗插上电。
蒸汽升起来。她先从领口开始熨,熨斗尖顺着弧线慢慢推过去,领口很平,不翘。然后是前襟,扣子之间的面料要熨平但不能压到扣子,她绕开了那些浅金色的纽扣。袖口最费时间,要先把折边烫出折痕,再熨平袖身。她想起缝这对袖口的时候,程聿说她针距太密了,她拆了重缝,针距放大了一倍,面料果然平了。现在熨的时候蒸汽一烫,袖口平整得像没用过。
今天不是纪念日,不是生日,不是节日。但他在。她在这个月里,每一天都是特别的日子。
晚上傅念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两副碗筷摆好,米饭盛好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他换鞋进来,闻到排骨的香味,走到餐桌前坐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有,就是想做。”
他看了她一眼。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那件深蓝色的真丝衬衫,衣架还挂着。她走到他面前,把衬衫举起来。
“试试。”她说。
他看了看衬衫,又看了看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站起来,解开大衣扣子,脱下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白色T恤。他把衬衫套上,手指从下往上系扣子。一颗,两颗,锁骨露出来—然后是胸口。系到领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最上面那颗没系,敞着。
袖子穿进去,长短刚好。肩线卡在肩峰,不紧不松。腰身收得刚好,不勒,也不空。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深蓝色的真丝在灯光下泛着哑光,衬得他皮肤很白。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
“你记得我的尺寸。”他说。
“记得。”
他没再看镜子,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她的眼睛。
她的手抬起来,碰到他的领口。指尖从锁骨的位置慢慢滑到第一颗扣子,摸了摸扣子的边缘,又摸了摸扣眼——是她缝的,针脚很密,不会脱线。她的手指从领口滑到肩线,顺着肩线走到袖口。袖口的折边,手指摸了摸那道凸起的边缘。硬挺的,她烫了三遍。他的手臂垂着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的手指停在他胸口。隔着真丝面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你什么时候量的尺寸?”他问。
“没量过。”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肩宽、袖长、腰围?”
“用手量的。”她的手指从他的胸口移到他腰侧,“牵你的时候,手指嵌进你的指缝,就知道你手多大。”手指顺着腰线滑到后背,“靠着你的时候,下巴搁在你肩窝,就知道你多高。”她的手停在他肩胛骨之间,“抱着你的时候,手掌贴着你后背,就知道你多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没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念安。”
“嗯。”
“你穿的这件衬衫,领口内侧有你的名字。”她说。
“什么名字?”
“你的。我缝的。”她顿了顿,“V。”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移到她后背,把她拉近了一些。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真丝面料贴在脸上凉凉的,体温却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看到了。”他说。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让我试穿那天晚上。脱下来的时候摸到的。”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怕你不好意思。”
她攥着他的衣襟。过了一会松开手,退后半步。
“吃饭吧。菜凉了。”
菜凉了。红烧排骨的汤汁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番茄蛋花汤也不冒热气了。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她低头吃。
“好吃。”他说。
“跟以前一样?”
“一样。”
她笑了一下。
他穿着一整晚。洗碗的时候穿着,坐在床边翻速写本的时候穿着。她洗完澡出来,他还穿着。她擦着头发在他旁边坐下,他伸手接过毛巾帮她擦。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根红绳。金珠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怎么还穿着?”她问。
“舒服。”
“去换睡衣吧,该睡了。”
他站起来脱下衬衫,搭在椅背上,手指在领口内侧停了一下。那里有她缝的字母。他把睡衣穿上,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都躺着。她翻过身面朝着他的方向,他在地铺上也翻过身面朝着她。
“念安。”
“嗯。”
“你什么时候走?”
他沉默了几秒。
“月底。”
“还有几天?”
“三天。”
她的手在被子里攥住了被角。她没再问,翻过身面朝着墙。过了片刻他的手从地铺伸上来,碰到她的手背,她松开被角,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天窗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灰蓝色的很淡,像巴黎清晨的天。
她闭上眼睛。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不知道画了多少圈,她慢慢睡着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