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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盯着屏幕,手心有点湿。
不是汗,是那种黏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意。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瀛海市紧急新闻频道——全城现在还能正常收看的公共频道,大概就剩这一个了。其他要么是雪花,要么卡在某个错误界面上动弹不得。
画面里,背景是市政厅那面标志性的、印着龙形徽记的深蓝色墙壁。一个穿着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演讲台后面,脸绷得像块铁板。沈易认得这张脸,王秉诚,市政发言人,平时只在季度经济数据发布或者重大政策宣导时才会露面,讲话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但今天不一样。
“……针对今日上午发生在我市多个区域的、有预谋、有组织的大规模网络恐怖袭击与物理破坏活动……”
王秉诚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没了往日的平稳,多了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沉重。他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的咬字都异常清晰,像钉子一样往人耳朵里敲。
“……初步调查表明,此次袭击系由境外敌对势力资助、境内极端反社会分子‘熵’及其团伙具体实施的恶性犯罪。其目的明确,即通过瘫痪城市关键基础设施,制造大规模恐慌与社会混乱,以达到其不可告人的政治图谋……”
沈易的呼吸屏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适时切入的画面——不是实时镜头,是精心剪辑过的片段。一段是从高空俯拍的、堵塞成停车场般的跨海大桥,车流完全凝固,几辆车追尾撞在一起,冒着黑烟;另一段是某个街角,几个蒙着脸的人(画面做了模糊处理,但动作很夸张)用棍棒砸碎商店橱窗,抢出商品;还有一段,是医院急诊室门口,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狂奔,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画面一角还能看到“系统调度失效,请人工疏导”的红色电子屏提示。
画面配着悲怆的、渐强的背景音乐,还有低沉的画外音:“无辜市民的正常生活被残忍打断……宝贵的生命在混乱中消逝……社会秩序遭受严重挑战……”
“放他娘的狗屁!”沈易身边,一个从锈带跟着马雄过来的年轻小伙忍不住骂出声,脸涨得通红,“境外势力?图谋?林哥他就是为了——”
“闭嘴。”沈易低声喝止,眼睛没离开屏幕。他心里像是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沉又冷。他知道这套说辞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工整。就像早就写好稿子,只等时机一到,就拿出来念一样。
画面切回王秉诚。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锐利地看向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一个正在观看的市民。
“……目前,在网域巡捕总局及相关部门全力处置下,主要攻击源已被锁定并清除,城市核心功能正在有序恢复。请广大市民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谣,一切信息以本台及官方发布渠道为准。对于网络上流传的所谓‘系统内部阴谋’、‘非法实验’等荒谬言论,经查实,均系袭击者为掩盖罪行、转移视线、煽动对立而编造的恶意谎言。”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顿:
“龙吟系统,是保障我市高效运转、市民安居乐业的基石。其安全性与可靠性,历经多年考验。任何企图动摇这一基石、破坏我市繁荣稳定的行为,都是与全市一千二百万市民为敌!网域巡捕及所有执法力量,必将依法予以最严厉的打击,绝不姑息!”
演讲结束。画面没有立刻切走,而是开始循环播放之前那些混乱和“暴行”的片段,间或插入巡捕队员在街头疏导交通、医护人员抢救伤者、工程师抢修设备的“正能量”画面。背景音乐也换了,变成一种坚定、昂扬的进行曲。
安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机器风扇的嗡鸣,和屏幕里那循环播放的、带着强烈情绪导向的画面与音乐。
“他们……”年轻小伙喉咙发干,声音有点抖,“他们这是把屎盆子全扣林哥头上了!那些砸店抢劫的,说不定就是他们自己安排的人!还有那些‘暴徒’画面,模糊成那样,谁知道是真是假!”
“真的假的,现在不重要了。”沈易靠回椅子,感觉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当真相过于复杂、过于刺痛时,一个简单的、情绪化的、有明确敌人的故事,才是大多数人愿意接受、也更容易传播的“真相”。
恐怖分子。境外势力。反社会疯子。
这几个标签贴上去,林劫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揭露“蓬莱计划”,还是展示系统脆弱性——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不是正义的反抗,是疯狂的破坏。不是对不公的控诉,是别有用心的阴谋。
那些在信息战场上刚刚冒头的一点怀疑,那些因为林劫撒播的信息而产生的零星讨论,在这套组合拳面前,能剩下多少?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沈易切换到一个之前还有零星质疑声的技术论坛。页面刷新,显示“该板块因违规内容整顿,暂时关闭”。
又换了一个匿名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之前短暂爬上前列的、关于“系统漏洞”和“意识上传”的模糊词条,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力支持网域巡捕#”、“#谴责恐怖袭击#”、“#瀛海加油#”,后面跟着刺眼的、代表着官方推流的“热”字标签。
点开这些话题,里面清一色是整齐划一的“支持”、“严惩”、“相信官方”。发言的账号很多都是三无小号,或者平时根本不活跃的老账号,此刻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复制粘贴着同样的口号。偶尔有一两个不同的声音冒出来,问一句“可是之前那些代码片段怎么解释?”,立刻就会被几十条评论淹没,被指责为“恐怖分子的同党”、“收钱发帖的狗”,然后账号状态很快变成“因违规被禁言”。
舆论的潮水,在官方开动全部机器的引导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向、凝固。
“沈哥,咱们发出去的那些证据……”小伙还不死心。
“没用了。”沈易摇头,声音疲惫,“现在谁再提那些证据,谁就是‘不信谣不传谣’的反面典型。你看——”
他调出另一个监控窗口,显示的是几个主流新闻网站的头版。通栏大标题触目惊心:《起底“熵”——一个天才黑客的堕落之路》、《数据背后的恶魔:专访心理学家解读“熵”的反社会人格》、《我们该如何保护自己,远离“熵”式极端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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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它们不直接反驳林劫的证据,而是从心理分析、社会背景、甚至哲学层面,将他描绘成一个“因亲人意外去世遭受重大打击,导致价值观扭曲,将个人悲痛迁怒于整个社会,最终在境外势力蛊惑下走上犯罪道路”的悲剧疯子。文章里充满诸如“偏执”、“妄想”、“自恋型人格障碍”、“对力量的病态渴望”之类的专业术语,看起来权威极了。
至于“蓬莱计划”?那是“熵”为了给自己的犯罪行为披上“正义”外衣而虚构的、充满科幻色彩的“弥天大谎”。至于那些看似真实的代码片段和数据哈希?文章轻描淡写地解释为“高水平黑客伪造证据的常见手段”,并“善意”提醒读者:“在信息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伪造一段代码、一个签名,对于‘熵’这样的顶级黑客来说,并非难事。请广大市民切勿被其迷惑。”
更狠的是,这些文章后面,都附上了“心理援助热线”和“举报可疑信息渠道”。仿佛任何对官方叙事有疑虑的人,不是需要被拯救的“被蒙蔽者”,就是潜在的需要被举报的“危险分子”。
“他们……他们把林哥说成一个疯子。”小伙喃喃道,脸上写满了荒谬和愤怒,“可那些死了的人呢?张工呢?阿哲呢?还有林哥的妹妹……他们就一笔勾销了?”
“在官方叙事里,没有这些人。”沈易的声音很冷,“只有‘恐怖袭击的受害者’。他们的死,不是系统的问题,是‘熵’这个疯子造成的。仇恨和怒火,都必须精准地导向一个具体的、邪恶的靶子。这样,系统才能继续保持它‘无辜’、‘受害’、‘需要被加强保护’的形象。”
他关掉了大部分嘈杂的新闻页面,只留下城市几个主要公共广场的实时监控。巨大的公共屏幕上,王秉诚的讲话和那些剪辑画面正在循环播放。屏幕下方聚集着一些人,仰头看着。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看一会儿,然后低头快步离开。也有少数人挥着拳头,对着屏幕骂骂咧咧,但很快就被附近巡逻的巡捕劝离或带走。
咖啡馆里,之前那两个争论的程序员又坐在了老位置。但这次,两人之间气氛沉闷得可怕。
“看新闻了吗?”其中一个低声问。
“看了。”
“你怎么想?”
问话的人没立刻回答,拿起咖啡杯,手有点抖。“我……我不知道。官方说得也有道理,那种规模的攻击,肯定是有组织的。而且那些抢劫画面……”
“可那些代码呢?那些指向‘蓬莱’的数据流呢?”另一个人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老陈,咱俩都干这行的,那玩意造假难度有多大你心里没数吗?那协议签名格式,那数据封装方式……那不是随便一个黑客能伪造出来的!那是系统底层的东西!”
“那也可能是境外势力给的啊!新闻不说了吗,有境外背景!”被叫做老陈的程序员反驳,但语气明显虚了。
“境外势力给他伪造龙吟系统的核心指令日志?就为了让他搞垮这座城市?图什么?”另一个人冷笑,“老陈,你心里其实有答案,你就是不敢承认。你怕,我也怕。但你不能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那我能怎么办?!”老陈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又猛地压低,带着哭腔,“啊?你说我能怎么办?去网上发帖说我相信那个恐怖分子?然后工作丢掉,房子贷款还不上,老婆孩子跟我喝西北风?我他妈就是个写代码的!我改变不了什么!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有错吗?!”
他的同伴沉默了,看着老陈通红的眼眶,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再说。
两人默默地喝完咖啡,各自扫码付款——移动支付已经恢复了,虽然有点慢。然后起身,一前一后离开,走向各自那个看似安稳、实则充满无形压力的“正常”生活。
城市在缓慢地恢复脉搏。交通信号灯重新亮了,虽然还有些不协调。手机网络通了,虽然速度不如以前。商店陆续开门,街上行人多了起来,但彼此之间的眼神交流少了很多,大多行色匆匆,低头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手机屏幕,那上面,官方推送的“辟谣”信息和“安全提醒”正在不断弹出。
一种新的秩序,在混乱的废墟上,依靠强大的舆论引导和物理管控,迅速建立起来。这种秩序的核心,是沉默,是顺从,是将所有不安和疑问压回心底,是接受官方给出的那个简单、直接、情绪化的“真相”。
安全屋里,沈易收到了林劫发来的简短加密信息,只有两个字:“看到。”
沈易知道林劫指的是什么。他回复:“舆论被完全控制了。我们之前做的,效果不大。”
过了几分钟,林劫的信息才回过来,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但依然冷静:“预料之中。种子撒下去了,会不会发芽,看土壤。现在,保存自己。”
沈易看着这条信息,又看向屏幕上那些整齐划一的“支持”和“谴责”,感觉嘴里一阵发苦。
官方的声音已经响彻全城,宏大、统一、不容置疑。而他们这些散播“杂音”的人,要么被噤声,要么被定性,要么被迫缩回更深的黑暗里。
这场信息战,或者说,这场定义“真相”的战争,在第一个回合,他们似乎就输得彻底。
城市上空的霓虹重新亮起,将潮湿的街道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晕。街角的大屏幕上,王秉诚严肃的面孔和那些精心剪辑的画面,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如同一种新的、无所不在的背景音。
而在屏幕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里,怀疑并未死去,只是学会了沉默。愤怒并未消失,只是转向了地下。官方给出了一个声音,但无数个微弱、杂乱、充满不确定性的声音,正在这统一的宏大叙事之下,继续着他们低不可闻的骚动。
沈易关掉屏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因为他们要对抗的,不再只是一个系统,还有这个系统精心编织的、深入人心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