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回到洛阳城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直奔沈园。他翻墙而入，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的花丛中。月光下，沈园的建筑轮廓清晰，廊檐下挂着几盏风灯，橘黄色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

    

    他要查一件事——沈碧君身边，到底谁是内鬼。

    

    沈园的家丁仆人有二十多个，加上丫鬟护院，少说也有四五十人。要在这些人里找出一个暗中给幽冥山庄通风报信的奸细，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陆小凤有办法。

    

    他在花厅外的暗处蹲了半个时辰，观察着每一个进出花厅的人。管家、丫鬟、厨娘、护院头目……来来去去，一共有十几个人。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上。

    

    这人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普通，混在人堆里根本不会引起注意。但陆小凤注意到一件事——这个人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走到院子角落的茅房里去一趟。每次去的时间不长，两三分钟就出来。

    

    一个正常人，不可能这么频繁地上茅房。

    

    除非茅房里有什么东西等着他。

    

    陆小凤悄悄地跟了上去。

    

    茅房建在院子的最角落，旁边是一堵矮墙，墙外就是街道。陆小凤躲在茅房后面的阴影里，看到那人进去之后，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然后，一只信鸽从茅房的窗户里飞了出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空中。

    

    陆小凤没有惊动那只信鸽，也没有惊动那个人。他从阴影中走出来，悄无声息地来到矮墙边，翻身跃了出去。

    

    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空无一人。陆小凤抬头看着信鸽飞走的方向——西北方，那里是洛阳城的西北角，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寺庙。

    

    白马寺。

    

    鸽子是往白马寺飞的。

    

    也就是说，幽冥山庄设在洛阳的联络点，很可能就在白马寺。

    

    陆小凤连夜赶往白马寺。

    

    白马寺是洛阳第一名刹，始建于东汉，距今已有千年历史。寺庙占地极广，殿宇重重，香火旺盛。即便是深夜，山门外依然有十几个乞丐和香客在打地铺。

    

    陆小凤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东侧的围墙上翻了进去。

    

    寺庙里很安静，僧人们已经做完晚课，各自回房休息。只有大雄宝殿里还亮着长明灯，佛像前的香火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陆小凤一间一间地找过去，找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在寺庙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里发现了异样。

    

    这座小院叫“藏经阁”，是白马寺存放经书的地方。院门上着锁，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但陆小凤注意到，锁头上没有灰尘——这把锁经常被人打开。

    

    他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

    

    院中空荡荡的，只有一座两层的阁楼矗立在中央。阁楼的二楼亮着灯，窗户上人影晃动，至少有五六个人在里面。

    

    陆小凤轻手轻脚地走到阁楼下，纵身一跃，双手攀住二楼的窗台，侧耳倾听。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沈碧君那边怎么样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内线传来消息，一切正常。她还在犹豫，但最终一定会去的。我们对她的心理了如指掌，她对亡夫的执念太深了，谁也拦不住她。”

    

    第一个声音嗯了一声：“那个叫阿青的小子呢？”

    

    “已经处理了。”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个女子，“我在城外埋了一具假尸体，穿了那小子的衣服，脸上划烂了。沈碧君的人发现尸体，一定会以为阿青死了。她唯一的帮手没了，只能乖乖听我们的话。”

    

    陆小凤听出了这个女子的声音——柳无情。

    

    第一个声音又说：“陆小凤呢？听说他来了洛阳。”

    

    柳无情沉默了一下：“他也看到了那具假尸体，但我不确定他信不信。这个人太聪明了，不是那么容易骗的。”

    

    “那就让他消失。”第一个声音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幽冥山庄的存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林朝宗那边已经拿到了丧魂真解，我们必须在林朝宗练成之前，把我们这边的事了结。”

    

    陆小凤的心猛地一沉。

    

    林朝宗？丧魂真解？这些人认识林朝宗？他们和林朝宗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还想继续听，但脚下的窗台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引起里面人的警惕。

    

    里面的灯光瞬间熄灭，一柄飞刀从窗户里激射而出，直奔陆小凤的面门。

    

    陆小凤偏头躲过，身形一纵，翻身上了屋顶。

    

    但阁楼里的人比他更快。

    

    七八条黑影从阁楼里同时窜出，轻功都极高，瞬间将陆小凤包围在了屋顶上。

    

    月光下，陆小凤看清了这些人的样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只竖起的眼睛，和铜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柳无情站在其中，脸上没有戴面具，但蒙着白纱。她看着陆小凤，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小凤，你不该来这里的。”

    

    陆小凤摸了摸胡子，笑眯眯地说：“来都来了，总不能白来吧。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要杀人灭口的话，请便。”

    

    柳无情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你杀得了我，但你杀不死我的好奇心。”陆小凤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幽冥山庄到底在哪儿？林朝宗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柳无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杀了他。”

    

    七个人同时出手。

    

    七柄剑，七种截然不同的剑法，从七个方向同时刺向陆小凤。每一种剑法都精妙绝伦，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夹住了第一柄剑，但第二柄、第三柄、第四柄接踵而至，他根本来不及夹。

    

    他只能退。

    

    身形暴退，从屋顶上跃下，落在院子里。七个人如影随形，紧追不舍。陆小凤一掌拍碎了院门，冲到外面的走廊上。走廊狭窄，七个人无法同时进攻，只能两个两个地上。

    

    这给了陆小凤喘息的机会。

    

    他夹住一柄剑，顺势一拧，将剑夺了过来，反手刺向最近的那个人。那人闪身躲避，露出了一个破绽，陆小凤从破绽中穿出，一路狂奔。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七个人穷追不舍。

    

    陆小凤翻过三道围墙，穿过五条走廊，终于甩掉了追兵，来到了白马寺的钟楼上。

    

    他蹲在钟楼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七个人的武功之高，超出了他的想象。每个人的剑法都达到了宗师级别，配合起来更是天衣无缝。别说是他，就算是西门吹雪来了，恐怕也难以在七人的围攻中全身而退。

    

    幽冥山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为什么能培养出这么多高手？

    

    陆小凤从怀中取出那块铜牌，借着月光看着上面那只竖起的眼睛。

    

    眼睛仿佛在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忽然想起了花伯说的话——“入我幽冥门，生死不由人。”

    

    看来，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钟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陆小凤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他的软剑放在客栈里，没带出来，现在唯一的武器就是他的手指。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钟楼的门口。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露出了一张陆小凤认识的脸。

    

    阿青。

    

    真正的阿青，不是死的那个。

    

    他浑身是伤，脸上还带着血迹，但眼神坚定，步伐稳健。他看到陆小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陆大侠，求你救救沈夫人！”

    

    陆小凤扶起他：“你先起来，慢慢说。”

    

    阿青咬着牙，眼眶通红：“那些人……那些人根本不是要帮沈夫人还魂，他们是要她的命！他们要用沈夫人的血来祭炼一件东西！我偷听到他们的计划……”

    

    “什么计划？”

    

    “幽冥山庄的主人，要用九十九个至情至性之人的心头血，来炼制一种丹药。吃了这种丹药，可以让死人复活。”阿青的声音在颤抖，“沈夫人是第九十九个。她从接到第一封信开始，就已经进入了圈套。那个所谓的‘还魂之术’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为的就是引她上钩！”

    

    陆小凤的瞳孔猛然收缩。

    

    九十九个人的心头血？这是一种什么邪术？

    

    “前九十八个人呢？”他问。

    

    阿青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都死了。”

    

    陆小凤沉默了很久。

    

    钟楼里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泣。

    

    他看向窗外，白马寺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庄严肃穆，但此刻在他眼里，这座千年古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因为幽冥山庄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这里。

    

    而他，必须在地狱之门打开之前，把它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