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山庄在太湖边上,依山而建,远远看去就像一头伏在山间的巨兽。
陆小凤和夜鹰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庄的大门敞开着,没有人看守。陆小凤站在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夜鹰低声问:“怎么了?”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夜鹰吸了吸鼻子,脸色顿时变了。风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浓得像进了屠宰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掠进了大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们都停下了脚步。
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脸上凝固着惊骇的表情,好像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夜鹰蹲下来检查了一具尸体:“身上没有伤口。”
“没有伤口的死人?”
“但是他的表情很奇怪。”夜鹰翻看死者的眼皮,“看到了极度的恐惧,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陆小凤没有说话,他正盯着院子正中的那棵老槐树。
槐树上钉着一朵牡丹花。
红色的牡丹,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娇艳欲滴。
可是在这满是尸体的院子里,这朵牡丹美得让人心寒。
“又是血牡丹。”夜鹰的声音有些发涩。
陆小凤伸手摘下那朵花,忽然问:“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人的死法和柳东来完全不一样。”
夜鹰一愣,随即明白了。柳东来是被人一剑穿心,死前还带着笑。而这些人是被活活吓死的。
杀害柳东来和屠杀这些人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但用的手段截然不同。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不但杀人的手法千变万化,而且每一件事都做得极其讲究,讲究得不像是在杀人,倒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这样的人江湖上并不多。
陆小凤想到了一个人,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牡丹花收进了袖中,继续往里面走。
穿过前院,是三道石拱门,再往里就是铁剑山庄的内院了。据说柳东来死的地方,就在内院最深处的密室。
忽然,一阵细微的哭声从东边传来。
陆小凤脚步一转,朝哭声的方向走去。
东边是个小花园,花园的亭子里跪着一个白衣少女,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飞燕?”陆小凤问。
那少女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你们是谁?”
“陆小凤,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柳飞燕听到这个名字,眼睛里的戒备稍稍松了一些。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听说过你。你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修剪整齐的胡子,苦笑了一下:“我的眉毛只有两条。”
柳飞燕勉强扯了扯嘴角,但笑容还没成形就消散了:“你们也是为了我爹的事来的?”
“我们收到了请柬。”夜鹰将那封请柬递给她。
柳飞燕接过请柬,看完之后,脸色白得像张纸:“三月初三,血牡丹开……今天不就是三月初三吗?”
话音未落,一阵阴冷的风忽然从花园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是牡丹花香。
陆小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花园尽头的那扇朱红色小门,忽然“吱呀”一声,自己慢慢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衣裙,在黑暗中鲜艳得刺眼。
柳飞燕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声音发抖:“谁在那里?”
没有人回答。
那红色的身影忽然转过身,慢慢朝里面走去,每一步都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等他们跟上来。
陆小凤迈步走了进去。
夜鹰想要拉住他,已经晚了。
柳飞燕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甬道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火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那个红色的身影走在最前面,始终和他们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快不慢。
“这到底是什么人?”夜鹰忍不住问。
陆小凤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青石板的地面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块颜色稍微不同的石板,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颜色不同的石板正好连成了一条线,指向甬道的尽头。
这是一条安全的路。
如果有人离开这条线,踏上了旁边的石板——
陆小凤忽然伸手拦住了夜鹰:“小心脚下。”
夜鹰低头一看,冷汗顿时下来了。他刚刚差点踩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上,那块石板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闪着一丝寒芒。
“机关?”夜鹰声音发紧。
“铁剑山庄的机关天下闻名,柳东来活着的时候,这些机关从来没有启动过。因为没有人敢闯铁剑山庄。”陆小凤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但现在柳东来死了,这些机关就变成了杀人的陷阱。”
“你是说,有人故意激活了这些机关?”
陆小凤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那个红色的身影:“而且这个人对铁剑山庄的机关了如指掌。她能带着我们走最安全的路,说明她知道的比我们还多。”
柳飞燕忽然说:“那个人,也许不是人。”
陆小凤看了她一眼。
柳飞燕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红色身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听到密室里有说话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红色的身影在前面停了下来。
甬道到了尽头,一扇巨大的铁门挡住了去路。
铁门上刻着一朵牡丹花,花瓣是血红色的,在油灯的光线下,仿佛正在滴血。
那红色身影转过身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但她笑了,笑声清脆如银铃,在这幽深的甬道里回荡开了。
“陆小凤,你来了。”
陆小凤的眉毛微微扬起:“你认得我?”
“天下不认得陆小凤的人不多。”那女人顿了顿,“尤其是见过四条眉毛的人。”
陆小凤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好吧,你请我们来,总不是为了看我这几根胡子。”
“当然不是。”那女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请你们来,是请你们看一样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后面是一间密室,不大,只有三四丈见方。密室正中央放着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男人的胸口有一个洞,一剑贯穿,伤口已经发黑,但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带着笑,笑得轻松而愉快,好像在临死前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柳东来。
铁剑镇江南,就躺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陆小凤的目光没有在尸体上停留太久,他在看密室的墙壁。
墙壁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牡丹花,红色的牡丹,一朵一朵,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每一朵都画得极其精致,栩栩如生。
但陆小凤注意到的不是花,而是花的排列方式。
这些牡丹花看似杂乱无章地画在墙上,但如果退后几步,将整面墙当作一个整体来看,就会发现——
这些花组成了一张女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