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第三天，阳光一直很好。

    不是那种灼人的烈阳，是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让人想睡觉的光。它从早到晚挂在天上，把整座圣山都镀成金黄色。那些被雨淋湿的岩石早就干了，但那种湿润过后的清新感还在，空气里总有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卡拉斯躺在山坡上一块平坦的岩石上，闭着眼，让阳光晒着。

    他已经这样躺了很久。从早上躺到中午，从中午躺到现在。阳光晒得皮肤发烫，但他不想动。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转得比任何时候都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它们也在晒太阳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们很安静。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是老穆拉丁。他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铠甲摩擦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

    他在岩石旁边站住，低头看着卡拉斯。

    “躺一天了？”他问。

    “嗯。”

    “不无聊？”

    “不。”

    老穆拉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在岩石上坐下来。岩石不大，他庞大的身躯占了一大半，卡拉斯不得不往旁边挪了挪。

    “

    “谁？”

    “布伦特大师。石友。格隆。都找。”老穆拉丁顿了顿，“我说你在这儿晒太阳，他们就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没事。就是确认你还活着。”

    卡拉斯没有说话。

    老穆拉丁也躺下来，枕着胳膊，望着天。阳光照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很深。

    “这太阳真好。”他说。

    “嗯。”

    “以前在铁砧堡，也有这样的太阳。”老穆拉丁眯着眼，“那时候我还小，每天干完活，就躺在我爹的锻坑旁边晒太阳。他骂我懒，我也不理他。”

    卡拉斯转头看他。

    老穆拉丁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后来长大了，就没躺过了。一直忙，一直跑，一直打那些打不完的仗。”他顿了顿，“现在又躺下了。”

    “什么感觉？”

    老穆拉丁想了想。“像是把丢了好多年的东西捡回来了。”

    卡拉斯点点头，又转回去望着天。

    两个人就那么躺着，晒太阳，很久很久。

    ---

    石友在藏库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里面那些石板，那些皮卷，那些找不完的记录，他三天没碰了。不是不想碰，是碰不动。一进去就觉得累，觉得闷，觉得那些东西压得他喘不过气。

    导航球抱在怀里，球体温热，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他低头看着它，看着那些偶尔闪过的光点。

    “你在看什么？”

    墨纪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藏库里面那些堆积如山的记录。

    石友摇摇头。“不知道。”

    墨纪奈没有再问。她只是站着，和他一起望着那片黑暗。

    过了很久，石友忽然说：“我不想进去了。”

    墨纪奈转头看他。

    “不是怕。”石友说，“是……够了。”

    墨纪奈点点头。“够了就好。”

    石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呢？你够了吗？”

    墨纪奈想了想。“不知道。但今天不想够了。”

    她转身，往山坡那边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友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道长长的影子，忽然笑了笑。他把导航球抱得更紧一点，跟上去。

    ---

    莉莉安坐在熔炉池边。

    她来这里很久了。不是有事，就是想坐坐。岩浆在池里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听久了，会让人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

    冈特的轮廓从深处浮现。那双由地脉能量构成的眼睛，望着她，很久很久。

    “你在想什么？”冈特问。

    莉莉安想了想。“在想家。”

    “家在哪里？”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冈特没有再问。他的轮廓慢慢沉下去，消失在岩浆深处。

    莉莉安还坐着，望着那片永不停息的光。

    墨纪奈和石友从门口走进来。他们走到她旁边，也在池边坐下。

    “晒太阳晒够了？”莉莉安问。

    墨纪奈摇摇头。“没晒。来找你的。”

    莉莉安看着她，看着她和石友并排坐着的样子，嘴角浮起一点笑。

    “好。”她说。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望着池里的岩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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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老穆拉丁和卡拉斯从山坡上下来了。

    他们走进熔炉厅，看见那三个人还坐在池边，像三块生了根的石头。布伦特大师站在一旁，抽着烟斗，看着他们。

    “都疯了。”布伦特大师说。

    没有人反驳。

    卡拉斯走到池边，也在他们旁边坐下。老穆拉丁犹豫了一下，也坐下来。五个人并排坐着，望着池里的岩浆，望着那永不停息的光。

    布伦特大师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晚饭好了。记得来吃。”

    然后他走了。

    五个人还坐着。

    岩浆在池里翻涌，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像山在呼吸，像地心在跳。它永远不会停。从山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这样响着，响到现在，还会一直响下去。

    卡拉斯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圣殿走廊里那个捧着羊皮纸的年轻见习骑士。想起龙蛋孵化的那一刻，暗爪第一次睁开眼睛。想起腐根深渊的逃亡，龙岛的燃烧，银眸的第一次降临。想起流金沙漠，遗珠弧，那片灰绿色的海，那扇金色的门，那颗石化心脏里最后的那缕光。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还在等的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缓缓旋转。比以前更慢，更稳，像五颗终于找到轨道的星。

    他抬起头，望着身边的人。

    老穆拉丁，石友，墨纪奈，莉莉安。

    都还在。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片永不停息的岩浆上。

    他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