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石窗外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他躺着，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锤声，没有操练的吆喝声，只有远处熔炉厅那永不停息的轰鸣，和偶尔几声鸟叫。

    他躺着没动。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比任何时候都慢。它们好像也在听那些声音，也在等天亮。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很轻，很小心，像怕吵醒谁。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推开门。

    亚伦站在门外。

    那个从摇篮星域来的男人，正站在石屋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望着远处的山壁发呆。听到门响，他转过身，看见卡拉斯，愣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睡不着。出来走走。”

    卡拉斯点点头，走到他旁边，也望着那些山壁。

    两个人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亚伦忽然开口：“这里真安静。”

    “嗯。”

    “比外面安静多了。”

    卡拉斯转头看他。

    亚伦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些山壁。“外面到处都是声音。风声，野兽叫，偶尔还有银眸的巡逻队经过。没有一天能睡踏实。”他顿了顿，“这里不一样。这里……安全。”

    卡拉斯没有说话。

    亚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

    “我弟弟妹妹也睡不着。”他说，“莉亚一直睁着眼到后半夜才睡。马库斯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坐到现在。”

    “他们在哪？”

    “工坊门口。和老穆拉丁在一起。”

    卡拉斯愣了一下。

    ---

    工坊门口坐着三个人。

    老穆拉丁坐在他常坐的那张矮凳上，手里握着那把锈锤，望着远处的山谷。马库斯坐在他旁边的地上，抱着膝盖，也望着同一个方向。莉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靠着墙，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卡拉斯和亚伦走过来的时候，老穆拉丁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

    “醒了？”他问。

    “嗯。”卡拉斯说。

    老穆拉丁点点头，继续望着山谷。

    马库斯没有转头。他只是一直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谷，望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山壁。

    亚伦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马库斯动了动，转过头，看见是他，又转回去。

    “在看什么？”亚伦问。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看有没有路。”

    “什么路？”

    “回去的路。”

    亚伦的手僵在他肩上。

    老穆拉丁忽然开口：“没有回去的路。”

    马库斯转头看他。

    老穆拉丁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山谷。“不管你想去哪，都没有回去的路。只有往前走的路。”

    马库斯看着他，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腰间那串叮当作响的铁环，看着他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锤子。

    “往前走能到哪？”他问。

    老穆拉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走着走着，就习惯了。”

    马库斯没有再问。他转回去，继续望着那片山谷。

    莉亚睁开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人坐着，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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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友从藏库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抱着导航球，走到工坊门口，看见那些人，愣了一下。

    “这么多人？”他问。

    老穆拉丁点点头。“睡不着。”

    石友看了看马库斯和莉亚，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亚伦。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导航球，在门槛上坐下。

    导航球的光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马库斯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什么？”他问。

    石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球。“导航球。”

    “干什么用的？”

    “指路。”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能指回去的路吗？”

    石友愣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马库斯，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那些很重的东西。

    “不能。”他说，“但能指往前走的路。”

    马库斯没有说话。

    石友抱着导航球，和他一起望着那片山谷，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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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纪奈和莉莉安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们走到工坊门口，看见那些人，也愣了一下。

    “这么多人？”墨纪奈问。

    老穆拉丁点点头。“睡不着。”

    墨纪奈走过去，在马库斯旁边蹲下，望着他。

    马库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缩了缩。

    “别动。”墨纪奈说。

    马库斯不动了。

    墨纪奈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莉莉安身边。

    “怎么了？”莉莉安问。

    墨纪奈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看看。”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能活下来。”

    莉莉安点点头，没有再问。

    ---

    中午的时候，布伦特大师来了。

    他提着那壶酒，走到工坊门口，看见这么多人，也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老穆拉丁摇摇头。“不知道。”

    布伦特大师没有再问。他把酒放在地上，在矮凳上坐下，掏出烟斗，点上。

    “吃饭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布伦特大师吐出一口烟。“没吃就去吃。不吃会死。”

    老穆拉丁站起来，往熔炉厅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马库斯和莉亚。

    “走啊。”他说，“等什么呢？”

    马库斯和莉亚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跟上去。

    亚伦也跟上去。

    石友抱着导航球，跟在他们后面。墨纪奈和莉莉安走在最后。

    卡拉斯还站在工坊门口，望着那些人越走越远。

    布伦特大师抽着烟斗，也望着那个方向。

    “想什么？”他问。

    卡拉斯想了想。“想他们能待多久。”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待多久都行。待不住就走。走了还会回来。”

    卡拉斯转头看他。

    布伦特大师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山一直在这儿。”他说，“走了也能回来。”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他往前走去，走进那片正午的阳光里。

    身后，布伦特大师还坐着，抽着烟斗，望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