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一整天都跟在老穆拉丁后面。

    不是跟着走。是跟着看。老穆拉丁去哪他就去哪，老穆拉丁干什么他就站在旁边看，老穆拉丁说话他就听着，不说话他就等着。

    老穆拉丁打了一上午铁。

    他站在锻造台前，夹出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每一锤落得都很稳，像那只手自己知道该往哪儿敲。

    马库斯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铁在他手里慢慢变形，慢慢弯成一个弧，慢慢变成一根环。老穆拉丁把那根环举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扔进旁边的废料堆里。

    马库斯看着那根被扔掉的环，眼睛眨了眨。

    老穆拉丁又夹出一根新的。继续敲。继续变形。继续弯。又扔了。

    一上午扔了五根。

    中午的时候，老穆拉丁停下来，走到门口，在马库斯旁边坐下。他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马库斯。

    马库斯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皮革的味道。

    “看了一上午。”老穆拉丁说，“看出什么了？”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

    “看不出来哪些是好，哪些是坏。”

    老穆拉丁点点头。他从腰间取下那串铁环，十个环串成一串，在阳光下晃晃悠悠。他把那串铁环递给马库斯。

    马库斯接过来，低头看着。十个环，九个圆的，一个歪的。

    “哪个是坏的？”老穆拉丁问。

    马库斯看了很久。他指着那个歪的。“这个。”

    老穆拉丁笑了。那笑容很难看，胡子拉碴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但眼里有光。

    “它是第十根。”他说，“我敲它的时候，把所有的东西都砸进去了。铁砧堡，我爹，那些死掉的人，那些回不去的地方。”他顿了顿，“它歪了。但它是我最想要的。”

    马库斯低头看着那个歪环，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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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候，莉亚去找了石友。

    石友在藏库里。他坐在一堆石板中间，抱着导航球，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莉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进来坐？”他问。

    莉亚点点头，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藏库里很暗，只有导航球的光照着。那光很淡，在他们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这是什么？”莉亚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石板和皮卷。

    “记录。”石友说，“矮人攒了几万年的记录。”

    “你都看过？”

    “大部分。”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找到什么了吗？”

    石友低头看着怀里的导航球。“以前在找。现在不找了。”

    “为什么？”

    “够了。”石友说，“找够了。”

    莉亚没有说话。她只是坐着，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记录，看着那些被翻过无数遍的痕迹。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们以前都去过哪里？”

    石友想了想。“很多地方。流金沙漠，遗珠弧，翡翠环礁。还有一个全是灰绿色海的地方，没有名字。”

    莉亚的眼睛亮了亮。“那些地方，真的存在？”

    “存在。”

    “那只眼睛呢？那个传说里的眼睛，真的存在吗？”

    石友沉默了很久。

    “存在。”他说，“但它在看别的东西。”

    “看什么？”

    石友望着她，望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那些渴望知道一切的光。

    “看我们。”他说，“也看你们。”

    莉亚没有再问。她只是坐着，望着那些记录，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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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亚伦找到了卡拉斯。

    卡拉斯在山坡上躺着，望着天。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橙红色，一片一片，像烧着的棉絮。

    亚伦在他旁边坐下，也望着那些云。

    “好看。”他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亚伦忽然开口：“我弟弟妹妹，今天好像好点了。”

    卡拉斯转头看他。

    “马库斯一整天跟着老穆拉丁。莉亚下午在藏库里待着，和那个矮人说话。”亚伦顿了顿，“他们很久没这样了。”

    “以前什么样？”

    亚伦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说话。不动。就坐着，望着一个地方，一坐一整天。”

    卡拉斯没有说话。

    亚伦望着天，望着那些被晚霞染红的云。“我有时候不知道带他们出来是对是错。外面那么危险，那么苦。也许留在那儿，死在银眸手里，反而……”他没有说完。

    卡拉斯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说，才开口：

    “活着好。”

    亚伦转头看他。

    “活着才能记住。”卡拉斯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亚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嗯。”

    两个人躺着，坐着，望着天，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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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熔炉厅里又聚了很多人。

    长桌摆上了食物和酒。矮人们围坐成一圈，三个新来的人坐在中间。马库斯挨着老穆拉丁，莉亚挨着石友，亚伦挨着卡拉斯。

    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给每人倒了一碗。

    “喝点。”他说，“别老坐着发呆。”

    老穆拉丁端起碗就喝，喝完了抹抹嘴，把腰间的铁环亮给马库斯看。

    “看清楚。”他说，“哪个是坏的？”

    马库斯指着那个歪的。“这个。”

    老穆拉丁咧嘴笑了。“记住了。坏的也是好的。”

    马库斯点点头。

    莉亚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望着那些矮人，望着那些陌生的脸，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影子。

    石友在旁边问：“好喝吗？”

    莉亚点点头。“好喝。”

    石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亚伦端着碗，没有喝。他望着池里的岩浆，望着那永不停息的光。

    卡拉斯在他旁边坐着，也没有喝。

    “想什么？”卡拉斯问。

    亚伦想了想。“想明天。”

    “明天怎么了？”

    “明天要做什么。”

    卡拉斯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就知道了。”

    亚伦转头看他。

    卡拉斯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光。“我今天也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但明天来了，就知道了。”

    亚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他望着那片光，望着那永远不会停的岩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