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夜里悄悄落下来的。

    卡拉斯醒来的时候，石窗外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得多。不是太阳的那种亮，是白的，冷冷的，像有人在外面铺了满满一层银子。

    他坐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

    整个山谷都白了。

    那些灰褐色的岩石，那些暗红色的屋顶，那些被踩得硬邦邦的土地，全都被雪盖住了。远处的山壁也白了半边，只有最陡的地方还露着黑色的岩石，像一道一道的伤疤。

    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衣服，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的味道。那味道很干净，很冷，像把整个世界的灰尘都洗掉了。他深吸一口，凉意直透肺腑。

    门口的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踩上去，脚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站在那里，望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很久没动。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是老穆拉丁。

    老矮人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望着这片雪，愣了一下。

    “下了？”他问。

    “下了。”

    老穆拉丁走出来，也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响。他走到卡拉斯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望着这片白。

    “好多年没见这么大的雪了。”老穆拉丁说。

    卡拉斯点点头。

    两个人站着，很久没说话。

    马库斯从石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像两棵被雪盖住的树。他愣了一下，然后也走进雪里，站在老穆拉丁旁边。

    三个人站着，望着这片白。

    马库斯忽然开口：“小时候也下过这么大的雪。”

    老穆拉丁转头看他。

    “我爹带我们堆雪人。”马库斯说，“堆了一个很大的。比我还高。后来太阳出来，化了。”

    他没有再说。

    三个人继续站着，望着这片白。

    工坊的门开了。布伦特大师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他们三个站在雪地里，喊了一声：“不冷啊？进来烤火！”

    老穆拉丁第一个转身，往工坊走。马库斯跟上去。卡拉斯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

    工坊里炉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布伦特大师已经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了，抽着烟斗，望着外面的雪。

    “今年这雪，来得早。”他说。

    老穆拉丁走到炉火旁，伸出手烤着。“早了好。早了化得也早。”

    布伦特大师点点头。

    马库斯站在炉火旁，也伸出手烤着。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在火光里慢慢恢复血色。

    卡拉斯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望着外面的雪。

    石友从藏库方向跑来，怀里抱着导航球，跑得很急。跑到工坊门口，他停下来，喘着气，望着这片雪，眼睛亮亮的。

    “下了！”他说。

    “下了。”卡拉斯说。

    石友走进工坊，在炉火旁蹲下，把导航球放在膝盖上。球体的光在雪光里很淡，但还是亮着。

    莉亚跟在后面跑过来。她也跑得很急，脸冻得通红。跑到门口，她停下来，望着这片白，忽然笑了。

    “真好看。”她说。

    她走进工坊，在石友旁边蹲下，也伸出手烤着火。

    墨纪奈和莉莉安是最后来的。她们从山坡上下来，走得很慢。墨纪奈的符文石在雪光里特别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走到工坊门口，她们停下来，望着这片雪。

    “好看。”墨纪奈说。

    莉莉安点点头。

    她们走进去，在炉火旁坐下。

    七个人挤在工坊里，烤着火，望着外面的雪。谁也没说话，但都在。

    亚伦从熔炉厅那边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望着里面那些人，愣了一下。

    “都在这儿？”他问。

    “都在这儿。”卡拉斯说。

    亚伦点点头，走进来，在卡拉斯旁边坐下。

    八个人挤在工坊里。炉火烧得很旺，把他们的脸映得红红的。外面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老穆拉丁忽然开口：“小时候，我爹说，雪是老天爷在洗地。把脏东西都洗掉，第二年春天再长新的。”

    马库斯转过头，看着他。

    “洗得干净吗？”他问。

    老穆拉丁想了想。“洗不干净。但洗了总比不洗好。”

    马库斯没有再说话。

    莉亚靠着石友的肩，望着外面的雪。石友抱着导航球，一动不动。

    墨纪奈握着莉莉安的手，两个人并排坐着。

    亚伦望着炉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拉斯望着外面的雪，很久很久。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它们好像也在看这场雪，也在听这些声音。他忽然想起那片灰绿色的海，想起那永远不变的天，想起那些没有季节的地方。

    那里没有雪。永远不会有。

    但这里有。

    他望着外面那片白，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矮人们开始出来扫雪，把路上的雪铲到两边，露出

    卡拉斯走出工坊，站在门口，望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格隆队长带着巡逻队从山脚回来，每个人的胡子上都挂着冰碴子。他们走到工坊门口，停下来，跺跺脚上的雪。

    “冷死了。”格隆队长说。

    “进来烤火。”卡拉斯说。

    格隆队长摇摇头。“不进了。还得去换岗。”

    他带着队伍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卡拉斯望着那些脚印，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

    这次下得更大，更密，像有人把整片天都撕碎了往下扔。矮人们早早收了工，孩子们被叫回家，连那些最勤快的守卫都缩回了岗亭里。

    熔炉厅里又聚了很多人。

    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炉火烧得比平时更旺，把整个大厅都烤得暖烘烘的。矮人们大声说笑，谈论着这场雪，谈论着往年的大雪，谈论着那些早就被雪盖住的往事。

    马库斯和老穆拉丁坐在一起，腰间的两串铁环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莉亚挨着石友，正小声说着什么。亚伦挨着卡拉斯，端着碗喝酒。

    墨纪奈和莉莉安坐在池边，靠着彼此。

    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来走去。添到格隆队长的时候，格隆队长说：“今天真不喝了。”

    布伦特大师瞪他一眼。“你哪天真不喝过？”

    格隆队长笑了笑，把碗递过去。

    卡拉斯端着碗，望着那些人。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他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脸，望着那些笑，望着那些被雪盖住又被炉火烤暖的夜。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外面还在下雪。

    但他们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