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卡拉斯推开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和松木的味道。门外的石阶已经看不见了，被雪埋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山谷也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他站在门口，望着这片白，很久没动。

    老穆拉丁从隔壁石屋出来，也望着这片白。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让冷风刮着脸。胡子上的霜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

    “走不动了。”他忽然说。

    卡拉斯转头看他。

    老穆拉丁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白。“今天哪儿也去不了。雪太大了。”

    卡拉斯点点头。两个人站着，望着雪，很久没说话。

    马库斯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站在门口，也走出来。他站在老穆拉丁旁边，三个人并排站着。他腰间那十七根铁环在冷风里一动不动，冻住了，不响了。

    “冷吗？”老穆拉丁问。

    马库斯摇摇头。但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

    “进去吧。”卡拉斯说。

    三个人转身，各自回屋。

    工坊今天没有开火。炉子烧不旺，风从烟囱倒灌进来，把烟吹得满屋都是。布伦特大师站在门口看了看，摇摇头，把门又关上了。

    老穆拉丁坐在自己石屋里，对着窗户发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他低头看着腰间那二十根铁环，用手指拨了拨。铁环冻得硬邦邦的，碰在一起发出很脆的响声，不像平时那样叮叮当当，更像冰块碎裂的声音。

    他拨了很久。

    马库斯坐在自己屋里，也在拨铁环。十七根，一根一根拨过去。拨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根铁环从串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那是他打的第一根。歪得最厉害的那根。

    他握了很久。

    石友今天没有去藏库。太远了，雪太深，走不过去。他坐在屋里，抱着导航球，望着窗外的白。导航球的光很淡，在雪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亮着。

    莉亚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已经这样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白。

    “冷吗？”石友问。

    莉亚摇摇头。但她缩了缩肩膀。

    石友把导航球放在膝盖上，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莉亚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件袍子。“你不冷？”

    “不冷。”石友说，“球会发热。”

    莉亚没有再说话。她只是裹着那件袍子，靠着他的肩，望着窗外。

    墨纪奈和莉莉安没有出门。她们坐在铺上，盖着毯子，靠着墙。墨纪奈的符文石在昏暗的屋里亮着，光很柔，把两个人的脸都映得暖洋洋的。

    “冷吗？”莉莉安问。

    墨纪奈摇摇头。“不冷。”

    莉莉安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比自己的还暖。

    “符文石会发热。”墨纪奈说。

    “不是因为符文石。”

    墨纪奈转过头，看着她。

    莉莉安没有解释。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望着窗外的白。

    墨纪奈也没有再问。她只是让她握着，也望着窗外的白。

    亚伦坐在熔炉池边。

    熔炉厅里比别处暖和一些。池里的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那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很长很长。

    布伦特大师坐在他旁边，抽着烟斗。烟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和岩浆的热气混在一起，升上去，散开。

    “这场雪，要下多久？”亚伦问。

    布伦特大师吐出一口烟。“不知道。下到它不想下了为止。”

    亚伦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着，望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卡拉斯躺在自己屋里，没有出门。

    他望着石顶，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从山那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比平时更慢，慢得像要停下来。但他知道它们不会停。就像那片岩浆，就像那颗心，就像那些永远不会停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想起那片灰绿色的海，想起那扇金色的门，想起那五道光。那些东西越来越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他知道它们还在。在他身体里，在他意识深处，在那些永远不会停的碎片里。

    他睁开眼睛，望着石顶，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雪小了。

    不是停了，是小了。从铺天盖地变成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天边露出一道很淡的灰色，分不清是云还是山。

    工坊的门开了。老穆拉丁走出来，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望着那道灰。马库斯跟在他后面，也仰着头。

    “小了。”马库斯说。

    “嗯。”老穆拉丁点点头，“明天能开工了。”

    马库斯没有说话。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道灰。

    莉亚从屋里出来，把外袍叠好，抱在怀里，往石友的屋子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有一串脚印，是她踩出来的，很深，很直。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石友还坐在窗边，抱着导航球。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袍子。”莉亚把外袍递过去。

    石友接过来，没有说话。

    莉亚在他旁边坐下，靠着他的肩。

    导航球的光很淡，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像一颗快要睡着的星星。

    晚上，熔炉厅里又聚了很多人。

    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炉火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大厅都烤得暖烘烘的。矮人们大声说笑，谈论着这场雪，谈论着往年的大雪，谈论着那些被雪盖住又被春天翻出来的旧事。

    老穆拉丁和马库斯坐在一起。铁环解冻了，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响。莉亚挨着石友，正小声说着什么。亚伦挨着卡拉斯，端着碗喝酒。

    墨纪奈和莉莉安坐在池边，靠着彼此。

    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来走去。添到格隆队长的时候，格隆队长把碗递过去。

    “今天喝。”他说。

    布伦特大师笑了。“哪天不喝？”

    格隆队长也笑了。

    卡拉斯端着碗，望着那些人。

    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慢慢转着。他望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脸，望着那些笑，望着这片被雪盖住又被炉火烤暖的夜。

    外面还在下雪。

    但他们在这里。

    这就够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嗓子疼。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岩浆还在翻涌，永远不会停。

    他们也还在。

    明天雪会停。

    后天还会下。

    但他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