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龙舟已经停在山谷中央了。

    暗爪一夜没睡。他把船身上下检查了三遍，每个能量回路都重新校准过，外壳上那道旧裂纹又补了一层。龙舟在晨雾里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卡拉斯第一个到。他站在龙舟旁，望着天上最后几颗星星。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比昨天快。从伊利亚斯拿出那块石板开始，它们就没有慢下来过。

    老穆拉丁从工坊方向走来，肩上背着一个大包。马库斯跟在后面，也背着一个包。两个人的铁环都用布条缠着，走起路来闷闷地响。

    “带了什么？”卡拉斯问。

    “家伙。”老穆拉丁拍了拍包，“还有吃的。布伦特大师准备的。”

    马库斯把包放进龙舟货舱，出来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山谷。工坊的灯还亮着，布伦特大师站在门口，抽着烟斗，没有过来。

    石友和莉亚一起走来。石友抱着导航球，球体的光比平时亮。莉亚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走到龙舟旁，把包袱递给石友。

    “路上吃。”她说。

    石友接过来，点点头。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莉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活着回来。”

    石友把包袱抱紧。“嗯。”

    墨纪奈和莉莉安从山坡上下来。墨纪奈的符文石很亮，在晨雾里像一盏灯。莉莉安背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那本涂鸦本和几卷皮卷。

    亚伦最后一个到。他站在龙舟旁，望着山谷那边。马库斯和莉亚正站在一起说话。马库斯把腰间的铁环取下一根，递给莉亚。

    “拿着。”他说。

    莉亚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第几根？”

    “第一根。”

    莉亚没有再说话。她把铁环攥紧，转身走了。

    马库斯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口，然后转身上了龙舟。

    伊利亚斯已经坐在龙舟里了。他缩在主舱室角落，裹着那条破毯子，望着舷窗外面。老穆拉丁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卡拉斯最后一个登船。他站在舱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山谷。布伦特大师还站在工坊门口，烟斗在手里，没有挥。格隆队长带着守卫们站在青铜巨门前，也没有挥。

    他转过身，走进舱内。

    舱门关闭。

    龙舟升起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白。山谷在舷窗外慢慢下沉，工坊的灯越来越小，青铜巨门越来越小，那些站着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山脉，和山脉尽头那线越来越亮的白。

    暗爪的意念传来：“航向？”

    卡拉斯站在舷窗前，望着那片白。“按伊利亚斯的星图走。”

    石友已经把星图导入导航球。球体投射出一片复杂的航线，从锻炉圣山出发，穿过碎星坟场，穿过嚎叫深渊，穿过一片没有标注的空白，指向那个古老的名字。

    “第一段跳跃，碎星坟场边缘。”石友报出参数，“需要四次跳跃。最快……七天。”

    “走。”

    龙舟加速。群星拉长，化为无数道平行的光弦。

    第一次跳跃开始。

    跳跃的间隙，老穆拉丁从包里掏出食物分给大家。干肉，硬面包，还有一壶酒。他把酒壶递给伊利亚斯。

    “喝点。”

    伊利亚斯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老穆拉丁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斗的样子。

    “你从银眸那儿逃出来，跑了多久？”

    伊利亚斯抹抹嘴。“不知道。没有时间。”

    “怎么活下来的？”

    “捡东西吃。躲着走。”他顿了顿，“银眸也在追我。”

    老穆拉丁把酒壶拿回来，自己也喝了一口。“追你？就因为你看见了那道指令？”

    “我不仅看见了。”伊利亚斯抬起头，那双烧得太旺的眼睛盯着他，“我把指令抄下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伊利亚斯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石板，比之前那块星图石板还小，边缘粗糙，像是匆忙掰下来的。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文字，是银眸内部的数据代码。

    石友凑过来看。“你能破译？”

    “能。但需要时间。”伊利亚斯把石板收回去，“而且不全。我只抄到了片段。”

    “片段就够了。”卡拉斯说，“到了地方，可能需要它。”

    伊利亚斯点点头，又缩回角落。

    第三次跳跃结束后，龙舟进入了一片陌生的星域。导航球上的星图越来越稀疏，标注越来越少。石友盯着那些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后面有东西。”他忽然说。

    卡拉斯走到他旁边。导航球上，在龙舟后方很远的地方，有几个微弱的光点，正在以同样的速度移动。

    “多久了？”

    “第二次跳跃后就出现了。一直在跟。”

    老穆拉丁站起来。“银眸的？”

    “不确定。”石友摇头，“信号特征不匹配。但也不像普通海盗。”

    卡拉斯盯着那些光点。“能甩掉吗？”

    “试试。”

    暗爪加速。龙舟的速度提升了一截，但那些光点也跟着加速。距离没有拉开，也没有缩短。

    “它们在保持距离。”莉莉安走到舷窗前，“在等什么。”

    “等援军。”伊利亚斯在角落开口，“银眸的追踪队。不是构装体，是活人。专门追叛逃者的。”

    老穆拉丁把锤子从腰间取下来。“多少人？”

    “不知道。但不会少。”

    卡拉斯转向石友。“最近的跳跃点在哪？”

    石友调出星图。“前方有一处空间褶皱，可以利用。但参数不稳定——”

    “够了。”卡拉斯打断他，“暗爪，全速前进。在它们追上之前进入褶皱。”

    龙舟猛地加速。舷窗外的群星再次拉长。身后那些光点也加速了，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石友盯着导航球上的参数，手指在球体上飞快操作。“褶皱入口在缩小！三十秒！不，二十秒——”

    “暗爪！”卡拉斯喝道。

    龙舟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拽住，然后弹了出去。舷窗外的景象瞬间扭曲，星光被拉成无数条弧线，然后——

    一切恢复正常。

    导航球上，身后的光点消失了。前方的星图上，出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区域。

    “通过了。”石友的声音发抖，“我们……我们到了嚎叫深渊边缘。”

    卡拉斯望着舷窗外。那片虚空比别处更暗，星光明灭不定，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更远处，有一团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在黑暗中缓缓旋转。

    “那就是律眠之地？”他问。

    伊利亚斯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望着那团光晕。“不是。那是入口。真正的沉睡之地，在里面。”

    龙舟继续向前。身后，那些光点没有再出现。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们不会放弃。

    卡拉斯望着那团银白色的光晕，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疯狂旋转。她们感觉到了。感觉到了“律”沉睡的地方。感觉到了那个从源初之前就开始的等待。

    他握紧拳头。“进去。”

    龙舟滑入那片银白色的光晕，消失在旋转的光芒中。

    身后，虚空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