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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纹变成淡金色的第三天,那棵草开花了。不是之前那种小白花,是另一种,更大,更艳,花瓣是金黄色的,边缘有一圈银白色的细纹,和指纹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莉亚蹲在花前面,数了数花瓣,六片。她把手指伸进花蕊里,沾了一手金黄色的花粉,很细,很黏,搓不掉。她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把手伸给老穆拉丁看。老穆拉丁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从锻造台上拿了一块布递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擦不干净。老穆拉丁又看了一眼,把手伸过来,用拇指在她手心里搓了一下。花粉掉了,但不是擦掉的,是吸掉的。它们从他拇指的皮肤里渗进去,不见了。老穆拉丁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回工坊。
莉亚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干净的手心。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藏库门口,蹲下来,看着那朵花。花蕊里的花粉又冒出来了,金黄色的,亮晶晶的,像一小堆碎金。她没有再碰,站起来,走回藏库。
石友坐在藏库门槛上,抱着导航球。他把球体对准那朵花,放大,再放大。花瓣边缘的银白色细纹在光里亮着,像一根根很细的血管。他把波形调出来,那些细纹的波动和银眸的秩序波动不一样了,更柔,更缓,像一条被驯化了的河。他把波形放大,又缩小,再放大。没有变化。他把球体转向那棵草的叶子,那个指纹已经完全是金色的了,银白色的边只剩很细的一圈,像一颗快要被吃完的果子。他把球体抱紧,靠着门框,闭上眼睛。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很浓,很甜,像蜂蜜。
伊利亚斯蹲在工坊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块石板。他把手张开,放在石板上面。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只眼睛还在。不在他手里了,在那棵草里,在那朵花里,在那个指纹里。他翻过手掌,看着手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很乱,像一张画坏的地图。但在最中间那条线的尽头,那个白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块金色的斑,很小,比芝麻还小,嵌在肉里,像一粒嵌进去的金沙。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他把手合上,攥成拳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锻造台前,从铁料堆里抽出一根铁条,放进炉火里。
老穆拉丁站在他旁边,正在打一把犁头。伊利亚斯把烧红的铁条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他没有想变成什么,只是敲。让铁自己决定。敲了很久。当他停下来的时候,那块铁变成了一朵花。六片花瓣,金黄色的,边缘有一圈银白色的细纹。他把那朵铁花放在锻造台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拿起来,走到藏库门口,放在那棵草的根旁边,和那些铁环、铁叶、铁手、铁眼睛、铁门、铁钥匙、铁签子、铁针放在一起。铁的花,不会开,不会谢,不会落。但它和真的花并排躺着,一个在开,一个也在开。
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朵铁花,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工坊。
卡拉斯站在山坡上,望着那朵花。金黄色在阳光里亮着,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很快,很稳。它们在回应那朵花,不是排斥,是共鸣。像两把音准相同的琴,弹一根弦,另一根也会跟着响。他闭上眼睛,顺着那共鸣往下走。穿过阳光,穿过空气,穿过那朵花,穿过花瓣,穿过花蕊,穿过那些金黄色的花粉。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那些碎片。在那朵花的正中央,在那些花粉的的蜜。它在跳,一下一下,和那颗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朵花。阳光很好,把花瓣照得几乎透明。那颗种子在花心里跳着,像一颗很小的心。
莉莉安站在他旁边。“它有心了。”
“嗯。”
“谁的心?”
卡拉斯想了想。“它自己的。”
莉莉安没有再问。两个人站着,望着那朵花,很久很久。
墨纪奈坐在岩石上,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符文石在胸前亮着,深蓝色的光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那朵花,有心了。”
“嗯。”
“它会一直跳下去吗?”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那朵花,很久很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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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格隆队长站在山脚那块地前面。地已经翻过了,土很松,踩上去脚陷进去半寸。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心里,然后松开。土很散,从指缝漏下去,像沙。他站起来,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很浓,很甜。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味道记在肺里。然后他转身,往营房走。
亚伦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地。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烧成橙红色。那朵花在藏库门口开着,金黄色在夕光里像一团快要烧完的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工坊走。
老穆拉丁站在锻造台前,手里夹着一根烧红的铁条。他没有打,举着那根铁条,望着门口。伊利亚斯从外面走进来,在他旁边站住。
“它有心了。”伊利亚斯说。
老穆拉丁把铁条放回炉火里。“然后呢?”
“然后它会一直跳。”
老穆拉丁没有说话。他把铁条从炉火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锤子。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和每一天一样。
晚上,所有人都聚在熔炉厅里。长桌摆着,酒倒着,肉分着。矮人们大声说笑,和每一天一样。伊利亚斯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放着酒和肉。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个金色的斑在火光里亮着,像一粒嵌进肉里的金沙。
莉亚挨着石友,手里没有攥铁环。她看着伊利亚斯手心里那粒金色的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开眼睛,端起碗喝汤。
卡拉斯坐在对面,端着碗,没有喝。“它有心了。你的呢?”
伊利亚斯把手按在胸口。那颗心还在跳,一下一下,很稳。是他自己的。
“还在。”他说。
“它会一直跳下去吗?”
伊利亚斯想了想。“会。直到我死。”
卡拉斯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咽下去之后胸口暖了。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堵小墙上,落在那棵草上,落在那朵花上,落在那堆铁东西上。花心里那颗金黄色的种子在月光里跳着,一下一下,和那颗心跳的节奏一模一样。它在跳。和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