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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72章 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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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舟落回山谷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那棵树在夕光里站着,三十二片叶子,金的、银的、红的、黑的、透明的,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

    树干上那颗珠子的光透出来,金黄色的,和第三十二片叶子的叶脉一个颜色。莉亚第一个跳下舷梯,跑到树面前,把手按在树干上。

    树干很暖,和人的体温一样。树干里面的水流声很大,像一条涨了水的河。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见了——不是心跳,是翻书的声音,很轻,很快,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她蹲下来,扒开树根旁边的土。那本书露出来了,翻开在第八页。第八页还是那幅图,黑色的山,黑色的石头,和他们在南边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图的和那块石头一个颜色。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不是用眼睛看懂的,是用心。她站起来,往工坊跑。

    伊利亚斯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块最小的石板。莉亚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树根旁边。伊利亚斯蹲下来,看着第八页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小石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书旁边。石板上的字又变了,从“南边的路画完了。今天出发。山上有黑色的石头。石头里面有东西。不跳,不亮,不动。它在等。”变成了——“南边的东西看过了。它睡了。和东边的珠子一样。书里记下了。黑色的字。和石头一个颜色。”

    他把小石板翻过来,背面空白的地方又长出了一行新字,很小,很密,银白色的。他念出来。

    “书还有空白。第八页没有写完。等着

    莉亚蹲在书前面,看着那些空白的页。纸是灰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纸上没有字,没有图,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指按在空白处,纸在她指尖下颤了一下,然后亮了。不是亮,是有了温度,温的,和人的体温一样。她把手指收回来,纸上什么都没有留下。但纸不是冷的了,是温的。它在等。等人去写。

    卡拉斯从山坡上走下来,站在树面前。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把手按在书上,感觉着那些空白的页。页在等,等字写上去,等图画上去,等故事记上去。他把手收回来,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印,五道不同颜色的光嵌在树皮里。

    “谁来写?”老穆拉丁从工坊门口走过来。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莉亚,看着石友,看着伊利亚斯,看着乔尔、亚瑟、北岩。他看着那些在夕光里站着的人,看着那些在工坊门口站着的矮人,看着那些从山脚跑上来的幸存者。

    “都写。”卡拉斯说。“记下看见的东西。记下听见的东西。记下打过的仗,走过的路,死过的人。记在书里。和第一个记录者一样。”

    莉亚蹲在书前面,把涂鸦本翻开。她用炭笔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今天,从南边回来了。山是黑的,石头是黑的。石头里有东西,不跳,不亮,不动。它睡了。”她写完,把涂鸦本合上,抱在怀里。

    石友抱着导航球,坐在藏库门槛上。他把导航球里的波形描下来,用炭笔刻在石板上,然后把石板放在书旁边。书没有翻页,但石板上的字不见了。不是不见了,是转移到书上了。第九页上多了一行字,不是银白色的,是金黄色的,和树干上那颗珠子一个颜色。他念出来。“南边的路,弯的。山脚下有一个点,很小,很黑。点里有东西,不跳,不亮,不动。它睡了。”

    老穆拉丁从工坊里拿出那根杖,放在书旁边。杖是直的,很直,像一根被拉直的线。他把杖靠在树干上,又从怀里掏出那把透明的短刀,插在树根旁边。书翻到了第九页,页上多了一幅图——一根杖,一把刀,交叉在一起。图是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他把手按在图上,图在他手下烫了一下,然后凉了。

    乔尔从凹坑里站起来,走到书面前。他把黑刃短刀抽出来,举在面前,刀面上的黑线在夕光里亮着,黑色的,像一条被画上去的河。他把刀插回腰间,蹲下来,用手指在书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不是用墨,是用血。他咬破指尖,在第九页上写道——“北边的眼睛。南边的眼睛。东边的眼睛。都住了。在这棵树的心里。在珠子里。在叶子里。在根里。它们睡了。不会醒了。”

    他把手指收回来,伤口很快愈合了,只留下一道很细的白线。

    亚瑟走到书面前,蹲下来。他把白色的剑抽出来,剑刃上的字在夕光里亮着,一行一行,像一条一条被点亮的河。他用剑尖在书的空白处刻了一行字。不是刻,是写,剑尖在纸上划过,纸没有破,字留在了上面。银白色的,和那些碎掉的银眸一个颜色。他念出来。“南边的路,走完了。北边的路,走完了。东边的路,走完了。还有路。在西边。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人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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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岩走到书面前,蹲下来。他把那块大石板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书旁边。石板上刻着北边的文字,一行一行,像一条一条被冻住的河。他没有写字,他把石板上的字念出来。念了很长,念了很久。念到太阳落山,念到月亮升起来。念完,书翻到了第十页。第十页上多了一幅图——不是山,不是树,不是心,是一片雪。白的,很白,像刚下的雪。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往西边去了。

    北岩把石板收起来,系回腰间。他看着第十页上那片雪,看了很久。“西边有路。比南边的还远。比东边的还老。师父没有去过。他怕。他把路记在石板上,不敢去走。现在可以走了。”

    卡拉斯站在书面前,看着第十页上那片雪。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不快不慢。他把手按在书上,感觉着那些空白的页。还剩很多页。够写很久。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往山坡上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看着那棵树。第三十三片叶子从枝头冒出来了,很小,卷着,嫩绿色的,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叶脉是白色的,和那片雪一个颜色。他把露水弹掉,叶子在他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展开了。白色的叶脉在月光里亮着,像一条一条被冻住的河。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莉莉安跟在他后面。墨纪奈坐在岩石上,把脚悬在外面,晃来晃去。卡拉斯走过去,在岩石上躺下来。石头很凉,被夜风吹了一夜,凉得他后背发麻。他没有动,躺在上面,望着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挂在西边,一动不动。

    “西边有路。”莉莉安躺在他旁边。

    “嗯。”

    “比南边的还远。比东边的还老。”

    “嗯。”

    “什么时候去?”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那些云,很久很久。“等书再翻几页。等路画完。等叶子长出来。”

    墨纪奈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在岩石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底板。那颗透明的痣还在,在月光里亮着,银白色的。她把脚伸出去,对着西边的方向,痣在跳,很慢,很轻,和那片雪一个节奏。

    “西边有雪。”墨纪奈说。“很白的雪。雪

    卡拉斯从岩石上坐起来,看着墨纪奈的脚。那颗痣在跳,和西边的风一个节奏。他把手按在她的脚底板上,五颗碎片从掌心渗出来,五道不同颜色的光,射进那颗痣里。痣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不是灭了,是藏了。

    “它会带路。”卡拉斯把手收回来。

    墨纪奈把袜子穿上,把脚收回去,盘腿坐在岩石上。“什么时候走?”

    “等书再翻几页。”

    月亮升到了头顶。光落在藏库门口,落在那棵树上,落在那三十三片叶子上,落在那扇铁门上,落在那堆铁东西上。第三十三片叶子在月光里亮着,白色的叶脉像一条一条被冻住的河。树干上那颗珠子的光透出来,金黄色的,和叶脉一个颜色。书翻开在第十页,那片雪在纸上亮着,白的,很白,像刚下的雪。雪地上那行脚印往西边去了,越走越远,消失在纸的边缘。

    它在等。等人去走。等脚印从纸上走到地上。等路从书里走到脚下。

    新的一天。树在长。叶子在添。书在翻。西边有路。比南边的还远。比东边的还老。它在等。等他们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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