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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设在沈家后院，搭了棚子，摆了十几桌。
白语嫣进门的时候，门口保安扫了她一眼，目光在腰间的枪上停了停。
她把证件亮出来。
保安没说话。
把证件还给她，侧身让开了。
白语嫣进门，往里走了两步，停下来。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西装革履，杯盏交错，笑声一堆。
她扫了一圈。
苏雨涵不在外面。
手机震了一下。
“监控还有九十秒。”
她把手机揣回去，往宅子主楼方向走。
走廊里有服务员在穿行，托盘，红酒，点心。
没人注意她。
她是警察，她站在这里天经地义。
推开一楼客厅的门。
苏雨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
旁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看见白语嫣，重心动了一下。
白语嫣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苏雨涵面前。
“苏小姐。”
苏雨涵抬起头。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苏雨涵只停顿了半秒，就站起来了。
“我们出去谈。”白语嫣说。
“这里不方便——”旁边那个开口。
“警察办案，不方便？”
白语嫣转过头，把证件亮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没动。
白语嫣把证件收起来，语气没变。
“沈先生今晚的宴会，来了不少市里的朋友。”她顿了顿，“我来之前，局里也接到个电话。”
那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这次，让开了。
白语嫣带着苏雨涵往外走。
走廊里，苏雨涵靠近她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林轩——”
“走正门，不要回头。”
苏雨涵闭上嘴，跟着走。
脚步很稳。
白语嫣往前看，没说话。
这个女人，心里有数。
正门快到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是那两个人，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
白语嫣没加快，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停着一辆普通的私家车，发动机开着。
驾驶座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苏雨涵看见那辆车，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继续走。
白语嫣跟她一起上了车，门带上。
车立刻动了。
后座，苏雨涵把手机捏在掌心，没开口。
前排，驾驶员取下帽子。
不是林轩。
是个白语嫣没见过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往前开着车。
苏雨涵看了一眼，也没问。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拐过两条街，停在一处地下停车场入口。
年轻人说：“到了。”
白语嫣先下车，扫了一圈。
停车场灯光昏暗，空的，只有最里面停着一辆工程车。
林轩靠在工程车车身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苏雨涵下车，看见他，脚步顿住了。
隔了大概十步远的距离，两个人对着看了几秒。
“出来了。”林轩说。
就这三个字。
苏雨涵把手机握得更紧了，没动。
林轩把烟夹到指缝里，烧伤的那只手，缺了三根指头，拿东西的姿势有点别扭。
“沈承岳那边，还有四十分钟。”他说的是对白语嫣，“张志远已经开始配合了。”
白语嫣：“那份鉴定文件。”
“交给你。”
“现在。”
林轩把工装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走过来，递给她。
不是文件。
是个U盘。
“文件是实物，这是备份。”他说，“签字笔迹、纸张、印章，三份独立鉴定报告都在里面。”
白语嫣接了。
“苏雨涵出来这件事，沈承岳最晚二十分钟就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林轩把那根没点的烟折断，扔进旁边的排水沟，“他今晚顾不上她。”
白语嫣把U盘放进内袋。
“你怎么进去的，送货口没有通行证。”
林轩没回答这个问题。
“宴会还在进行，”他说，“沈承岳现在正在里面陪他那些朋友喝酒。”
顿了顿。
“他还不知道，今晚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已经不是他的人了。”
停车场里，灯泡嗡了一声，闪了一下。
苏雨涵这时候开口了。
声音很平，但快。
“林轩，那个鼎。”
“嗯。”
“是真的假的。”
林轩看她。
“你觉得呢。”
苏雨涵没说话了。
白语嫣在一旁，把这个对话听完，没插嘴。
这两个人之间，信息差不是一层。
是很多层。
她把帽子重新戴上，走向停车场出口。
“我去接应张志远。”
“白语嫣。”
她停下来。
“谢谢。”
这两个字，林轩说得很平，不像道谢，像陈述。
白语嫣没回头。
“案子结了再说。”
她走出去了。
停车场里，剩下两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苏雨涵先说话。
“你早就知道今晚我在哪。”
“嗯。”
“你安排白语嫣来接我。”
“她是警察，走正门最方便。”
苏雨涵看他。
“林轩，你跟她什么关系。”
林轩把手插进口袋。
“办案关系。”
苏雨涵没再问了。
但也没信。
林轩也没解释。
外面，远处传来一声车响，是停车场另一个方向有车进来了。
林轩把工程车钥匙拿出来。
“先走。”
“去哪。”
“安全的地方。”
“这话你说过不止一次了。”苏雨涵跟上去，声音压着，“林轩，沈承岳不会就这么完的。”
“我知道。”
“他在市里，根扎得很深。”
“我知道。”
“你一个——”她顿了一下，“你手上那几个证据，够吗。”
林轩发动了车，看了眼后视镜。
没有回答。
这个沉默，苏雨涵懂。
够不够，不是现在说的事。
车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混进夜里的车流里。
苏雨涵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林轩开着车，没开音乐，也没说话。
手机在仪表台上亮了一下。
是张志远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他出来了。”
林轩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开车。
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承岳的手机在宴会厅响了两次。
他没看。
陪着市里来的客人碰了杯，笑了笑，把酒喝下去，姿态很闲。
但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把杯子放下了。
屏幕亮着，是私线号码。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那几个人，接起来。
“苏雨涵呢。”
电话那边停了一秒。
“警察带走的。”
沈承岳没说话。
“沈总，来的是市局刑警队的人，拿了证件，我们——”
“我知道了。”
他挂了。
把手机揣回去，重新转过身，端起酒杯，脸上是那个笑。
“沈总，什么事？”
旁边一个西装男人搭腔，嘴角挂着点探究，不明显。
“没什么，”沈承岳把杯子递过去，碰了一下，“家里下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就行。”
那个男人笑了，喝了。
但沈承岳注意到，坐他右手边的那位局里的朋友，在他接电话这段时间，往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头，和旁边的人继续说话。
沈承岳把这个动作记下来了。
宴会厅的灯很亮，一圈都是笑脸，觥筹交错，热热闹闹。
他在这里坐了三年，每一张笑脸都摸得清楚。
今晚，有几张笑脸不对。
他喝下那杯酒，重新坐下，把右手的那个人的动作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位朋友叫陈国梁，跟他认识七年，过节送礼，从没出过岔子。
但今晚，那一眼，是往宅子正门方向看的。
苏雨涵走的，是正门。
沈承岳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
他没有急着打第二个电话。
反而侧过头，招呼服务员，把陈国梁面前的杯子满上，自然随意，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国梁抬眼道谢，笑容没有任何问题。
沈承岳回了个笑。
但他已经算好了。
苏雨涵今晚能出去，不只是一个警察的事。
能让警察在他的宴会上直接带走人，而且他那边没有一个人提前通知他——
说明今晚，不止一个人出了问题。
他把茶杯放回托盘，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二十几张脸，笑容各异。
他算了一下时间。
张志远，下午还在跟他汇报进度。
他把这个名字压下去，端起酒杯，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稳，谈的是下个月的一个项目。
没有人看出来他在想别的事。
......
停车场入口，白语嫣停在阴影里，把外套领子翻上去。
脚步声从右边传来，她没动。
那个脚步声在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下来了。
“白队。”
是张志远。
四十出头，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色不好。
白语嫣扫了他一眼。
“东西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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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远把公文包递过来，手有点抖。
白语嫣接过去，拉开，往里扫了一眼，合上。
“沈承岳那边——”张志远开口，声音压着，“白队，我跟沈总认识十二年，他这人，记性很好的。”
“我知道。”
“我就是说，”他停了一下，“材料我都给你了，但我那边，怎么——”
“保护你是我们的事。”
张志远看着她，没接话。
白语嫣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看他。
“张总，你今晚出来这一步，已经走了。”
他没应声。
“沈承岳记性好，”她说，“我们记性也不差。”
这句话，两层意思。
张志远懂，低了头，应了声“好”，往旁边站开了。
白语嫣把手机取出来，给林轩发了条消息。
“东西到手，张志远配合，人可以处置了。”
消息发出去，她往停车场外走，没再看张志远。
背后，格子衬衫的男人站在原地，把公文包的提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
工程车在郊区的一条路上停下来。
前面没有路了，是一片废弃厂房。
林轩下车，把手机揣进口袋，白语嫣的消息看完了，没回。
苏雨涵跟着下来，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
“能待一晚上的地方。”
林轩推开厂房的一扇铁门，里面黑着，他摸到墙上，灯亮了。
是个改过的空间，不大，角落有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两个饭盒，还有热的。
苏雨涵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轩。”
他把灯再往亮调了一格，转过头。
“那个鼎，”苏雨涵看他，“沈承岳知道它是真的吧。”
“知道。”
“那他为什么——”她顿了一下，“卖的时候开的是赝品的价。”
“对。”
“他不怕买家找回来？”
林轩在折叠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两个饭盒推开一个，对着苏雨涵的方向。
“买家已经不在了。”
苏雨涵盯着他，没动。
“林轩，那个买家——”
“吃饭。”
他把自己那个饭盒打开，低下头，没再说话。
苏雨涵在原地站了几秒，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把饭盒打开，没动筷子。
“你手上那个鼎的消息，从哪来的。”
林轩夹了块东西，嚼了，吞下去。
“你不用知道。”
“林轩。”
“你现在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他抬头看她，“沈承岳想见你，不是因为你知道什么。”
“那是因为——”
“是因为你哥。”
苏雨涵手上的筷子停了。
厂房里很安静，外面偶尔有风过，铁门轻响了一下。
“你知道我哥。”她的声音平了很多。
“知道一点。”
“他怎么了。”
林轩没接这个话，把饭盒盖上了，把椅子往旁边推开。
“吃完睡，明天还有事。”
苏雨涵坐在那里，看他站起来，走向厂房另一头放着的一张折叠床，把外套搭在床架上。
她低下头，把筷子放下了。
“林轩，”她没抬头，“我哥现在在哪。”
林轩已经在床边坐下，没有回答。
灯嗡了一声，没灭。
苏雨涵盯着饭盒看了一会儿，把筷子重新拿起来。
她哥的事，不是现在能问出来的。
她知道。
但她也知道，林轩既然说出这句话，就是故意的。
他想让她吃饭，想让她今晚不要多想，好好撑过去。
她把饭吃完，把盒子合上，推到一边。
远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轩的。
他拿起来看了眼，没动。
苏雨涵往那边看了一眼，看不见屏幕。
然后把头转回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沈承岳的宴会还没散。
四十分钟，到了没有，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
今晚，才是开始。
沈承岳的宴会，散了。
十一点四十。
最后一批客人离开的时候，他站在宴会厅门口送人，笑容跟三个小时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陈国梁是倒数第三个走的。
“承岳，下个月那个项目，你再想想，有空吃顿饭。”
“好，您走好。”
握了手，松开。
沈承岳目送那辆车出了大门，收回目光，回头。
助理周明站在两步外，脸色不太好，手机拿在手里。
“张总那边，联系不上。”
沈承岳往里走，没接话。
“手机关机，人也不在席上，我已经让人去他住处——”
“不用去了。”
周明顿了顿，跟上。
沈承岳走进内厅，在沙发上坐下，把外套解开一个扣子，端起旁边凉了的茶，喝了口。
“查一下，今晚白语嫣的车走的哪条路。”
“已经在查了。”
“郊区那几个仓库，”他说，“挨个确认一下状态。”
周明记下，没动。
沈承岳抬头看他。
“还有事？”
“苏雨涵出去之前，”周明停了一下，“苏先生那边，今天下午有人联系过她。”
厅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人。”
“暂时查不到，用的是一次性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沈承岳把茶杯放回去。
“短信内容。”
“四个字。”周明把手机递过来，“哥还活着。”
......
厂房里，灯还亮着。
林轩没睡。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翻来覆去转了几圈，停下来。
白语嫣的那条消息还在，他没回，但她发来第二条了。
“张志远今晚撑不过去，你知道的。”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腿上。
对面，苏雨涵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不算平稳。
没睡着，他清楚。
她在等他开口。
但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苏雨涵等了大概十分钟，睁开眼睛。
“林轩，”她没看他，盯着头顶，“你说我哥还活着，证据呢。”
“没有。”
“那你——”
“是推断。”
她沉默了一下。
“根据什么推断。”
“根据沈承岳到今天还想见你这件事。”林轩把手机揣进兜里，“苏建明三年前失踪，如果人没了，他没理由继续盯着你。”
苏雨涵没接话。
“他要的不是你，”林轩说，“你只是一个用来找人的把手。”
“我哥欠了他东西。”
不是问句。
林轩没应，算是默认。
苏雨涵把手放到腿上，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鼎，”她说，“跟我哥有关系。”
“有。”
“什么关系。”
“苏建明当年，是经手人之一。”
厂房外面风停了，铁门不动了，安静得有点压。
苏雨涵的手指在腿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林轩站起来，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停下。
“你哥知道那件东西的来路。”他背对她，“沈承岳现在最需要的，是这个。”
“所以他跑了。”
“对。”
“所以你来找我，”苏雨涵声音平了下来，“也是因为这个。”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苏雨涵注意到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行，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你用我，跟沈承岳用我，不一样，”她说，“但都是用。”
林轩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她眼睛闭着，表情平，下巴微微抬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无所谓。
他没有解释。
解释了，反而显得他心虚。
“睡吧，”他说，“明天还得走。”
苏雨涵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林轩，我哥现在在哪，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不告诉我。”
灯嗡了一声。
“不知道，”他说，“但有人知道。”
“谁。”
“沈承岳。”
苏雨涵睁开眼睛，看向他。
林轩已经重新在床边坐下，把外套往身上搭了搭，侧过身。
“睡吧。”
她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
沈承岳知道她哥在哪。
林轩知道这件事，但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林轩现在带着她跑，图的是什么。
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她想清楚了——
林轩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只是，每一句都没说完。
......
凌晨两点，周明敲了内厅的门。
“查到了，白语嫣的车走的是城西出口，往郊区方向，信号在永丰路附近消失。”
沈承岳坐在那里，没有换衣服，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几个字。
“永丰路，”他重复了一遍，“那片有什么。”
“废旧厂区，早年拆了一半，剩下的没人管。”
沈承岳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备车。”
周明顿了顿。
“现在？”
“不，”沈承岳站起来，把外套扣子全系上，“明早，六点，我自己去。”
周明没吭声，把门带上。
沈承岳在厅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纸重新从兜里取出来。
上面写的不是地址，是一个名字。
苏建明。
旁边，四个字：人，还活着。
这个消息，是今晚宴会散场前，有人悄悄塞进他西装口袋的。
纸条很旧，但墨是新的。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压在烟灰缸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轩。
这个名字，他在三个月前第一次听到，当时觉得不重要。
现在，开始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