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涵把布包裹放在木箱上，没有打开，仓库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方先生和沈先生之间的沉默维持得比预期久，沈先生先开口，让苏雨涵打开那个包裹。

    

    苏雨涵把包裹里的东西取出来，是一块石质印章，印面朝上，能看见刻着一个地名，字迹磨损，但能辨认出来是个县名，现在已经不存在的旧地名。

    

    沈先生往前走了半步，靠近木箱，俯身看了看，站直，摘下眼镜，把镜片对着侧面气窗透进来的光照了照，再戴回去，说这就是第三件。

    

    林轩把这个细节压下去——沈先生说第三件印章“还在找”，但苏雨涵把印章当场拿出来，而沈先生看见印章之后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确认真假，而是确认人，把视线在苏雨涵脸上停了比正常更长的时间，然后才看印章。说明沈先生不是第一次见苏雨涵。

    

    方先生这时候拿起布包裹，把包法翻过来看了看，这个动作很细，但林轩之前已经注意到这种包法和当初送铜牌来的女人用的是同一种，方先生看包法的眼神，证实了方先生也知道这个细节，而且这个细节对他来说有意义。

    

    苏雨涵说她拿着这件东西已经很久了，具体多久，她没有说。仓库里没有人追问。林轩这时候发现一件事，苏雨涵进来之前说她是跟着他过来的，看见他把地址装进口袋，但他从铺子出来到抵达仓库附近，他在修车铺门口停了将近十分钟观察仓库外围，这段时间他没有发现苏雨涵在附近，要么苏雨涵的跟踪技术比昨晚那辆停在后巷的车还要难察觉，要么苏雨涵根本不是跟着他来的，她提前知道这个地址。

    

    仓库外面这时候传来一辆车停下来的声音，发动机关掉，车门没有打开，就停在那里。方先生和沈先生几乎同时看向铁皮门方向，两个人的反应幅度相似，但方先生随即看向了苏雨涵，不是看林轩，说明在方先生的判断里，这辆车的出现，和苏雨涵的到来有关联。

    

    沈先生说现在三件东西已经全部确认，但确认之后的下一步，需要在这个地方以外谈，他说了个时间，后天下午，说到时候会有另一个人出面，这个人他没有具体说是谁，只说是“当年那件事里还活着的最后一个知情人”。

    

    林轩问沈先生，当年参与流散这批东西的那个人，和他说的这个知情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先生没有回答，把眼镜摘下来重新擦了擦，放回去，换了个方向站，说后天之前，三件东西都不要单独行动。这句话说的是“三件东西”，不是说人，措辞本身把林轩、苏雨涵以及他们手里持有的器物，全部归在了同一个需要被保护的类别里。

    

    林轩先走出仓库，在铁皮门外停了一步，把仓库侧面的那辆外省货车的车牌记了下来，和昨晚老钟转来的外省号码归属地比对，是同一个省。

    

    他往回走，走到街口，发现早市已经散了，街上人少，他在路边一个修鞋摊旁边停下来，找摊主换了根鞋带，在这个过程里把身后的街面过了一遍，没有人跟着，但远处停着一辆本地牌照的轿车，熄火，驾驶座有人，角度正对他离开的方向。

    

    他到了一家茶馆坐下，给白语嫣发消息，没有提仓库的事，只问苏雨涵今天早上离开之后去了哪里。白语嫣隔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说苏雨涵说是去买东西，一个人走的，让她不用管。

    

    白语嫣在这条消息后面加了一句，说今天上午有人打电话给她，不是陌生号码，是她认识的一个人，问她最近有没有在帮人查什么，那个人的名字，白语嫣没有在消息里说，说要当面谈。

    

    林轩把手机放下，喝了口茶。

    

    白语嫣认识的人，打电话来问她有没有在帮人查东西，时间点卡在林轩和苏雨涵、白语嫣见过面之后，铜牌那条记录被翻过之后，这说明白语嫣本身也在被人摸底，而且摸底的人知道用她身边已有的关系来接触，不是陌生人硬闯，是从内侧往外推。

    

    他站起来结了账，出了茶馆，在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家杂货铺，在货架边站了几分钟，货架上有一面小镜子，他在这个角度里把门口的街面看了一遍，那辆本地牌照的轿车停在了茶馆对面，还是熄火，没有人下来。

    

    他从杂货铺侧门出去，绕了一段路回铺子。

    

    铺子门是虚掩的，他出门时是锁死的。

    

    林轩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号码，和昨晚发消息的陌生号码对了一遍，是同一个。他把纸条放回柜台上，说昨天没有人来放东西。那女人愣了一下，说不可能，她是受人委托来取的，东西肯定在这里。林轩重复说没有，那女人的表情变了，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张照片，是铜牌的照片，说就是这个，昨天下午有人送过来。林轩看着照片，确认是铜牌，但他没有承认，说这里不收这种东西。那女人站在那里，停顿了将近半分钟，把照片和纸条收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柜台，眼神在柜台后面的几个抽屉上扫了一遍，然后出去了。

    

    林轩等她走远，把铺子门锁上，走到柜台边，把装铜牌的抽屉打开，铜牌还在。他把铜牌拿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被动过。他把铜牌放回去，锁上，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昨晚发消息的人说“我们可以谈”，今天上午派了个女人来取东西，但这个女人不是昨天送铜牌来的那个，说明至少有三个人参与了这件事：送铜牌的女人，发消息的人，今天来取东西的女人。三个人，三个不同的角色，但目标是同一个——把铜牌从林轩手里拿走。

    

    他把门重新打开，回到柜台边坐下，把手机拿出来，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说你派来的人已经走了，东西我没有给。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隔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了一条：林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把东西拿回去，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

    

    林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什么叫拿回去。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这件东西本来不该流出来，现在流出来了，我们要把它收回去。

    

    林轩问：谁让你们收的。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林先生，你手里那块铜牌，如果你愿意交出来，我们可以给你一个合理的价格，如果你不愿意，这件事会变得很麻烦。

    

    林轩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没有回，把手机放下。对方说“会变得很麻烦”，不是威胁，是陈述，说明对方已经预判到，如果林轩不交出铜牌，接下来会有别的人介入，而那些人，不会像他们这样客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街上人不多,对面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车,不是本地牌照,车里坐着人,没有下来。林轩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回到柜台边,给白语嫣发消息,说让她查一下,今天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之间,有没有外地车牌的车在老街这一带停留过。

    

    白语嫣回说她去查,隔了一会儿又发来消息,说查到了,有一辆外省牌照的轿车,今早九点多就停在老街附近,一直没有走。林轩问她能不能查到车主信息,白语嫣说她试试。

    

    林轩把手机放下,去把后门打开,从后巷绕出去,没有走正门。他在巷子里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支弄,在弄堂尽头停下来,往回看,没有人跟着。他从支弄另一头出去,绕到老街对面,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对面修车铺门口那辆车的位置和角度看了一遍,车还在,车里的人换了个姿势,但没有下来。

    

    他回到铺子,把门锁上,在柜台边坐下来,把今天上午的事重新过了一遍。那个女人拿着陌生号码的凭证来取铜牌,但她不知道铜牌具体放在哪里,进门之后先看柜台后面,确认只有林轩一个人,说明她是第一次来,不熟悉铺子的布局。她拿出照片的时候,照片上的铜牌拍得很清楚,角度是从正上方拍的,不是随手拍的,是专门摆好了拍的,说明拍照的人,见过铜牌,而且有时间仔细拍。

    

    那么拍照的人,是不是昨天送铜牌来的那个年轻女人。

    

    林轩把这个问题压下去,手机这时候震了,是白语嫣发来的消息,说那辆外省车的车主信息查到了,登记在一个公司名下,公司注册地在外省,经营范围是文物修复和鉴定。

    

    白语嫣在消息后面加了一句,说这个公司三年前有过一次法律纠纷,涉及一批出土文物的归属问题,最后庭外和解了。

    

    林轩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回说他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放玉牌的格子边,把玉牌拿出来,放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玉牌上的刻纹,和铜牌背面的压印图案,在某一处的走向高度吻合,如果这两件东西本来是配套的,那送铜牌来的女人,和周先生的朋友,有没有可能是同一批人。

    

    他把玉牌放回去,锁上,回到柜台边,把手机拿起来,给周先生发了条消息,说姓陈的朋友,能不能约个时间见一面,他想当面谈谈玉牌的事。

    

    周先生隔了一会儿回消息,说他问一下,晚点给答复。

    

    林轩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喝完,把杯子放回去。

    

    这时候铺子门被人推开,进来的不是陌生人,是苏雨涵,身后跟着白语嫣。苏雨涵进门之后,先往柜台后面看了一眼,然后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白语嫣站在门口,说她们是一起过来的,苏雨涵说有事要当面说。

    

    林轩看着苏雨涵,等她开口。

    

    苏雨涵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说她这两天一直在查一件事,关于那块铜牌的来路,她查到了一些线索,但不确定对不对,想跟林轩确认一下。

    

    她说,昨天送铜牌来的那个女人,她认识,是她以前一个同事的妹妹,那个同事三年前离职了,去了外省一家文物公司工作,就是白语嫣刚才查到的那家。

    

    林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问苏雨涵,她是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她同事的妹妹。

    

    苏雨涵说她昨天在街上看见那个女人进了林轩的铺子,觉得眼熟,回去之后翻了以前的照片,确认了。林轩问她,为什么不早说。

    

    苏雨涵停顿了一下,说她不确定这件事和铜牌有没有关系,而且她同事离职之后,她们就没有联系过,她不知道她同事现在在做什么。

    

    林轩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问苏雨涵,她同事离职之前,在哪里工作。

    

    苏雨涵说是在本地一家博物馆,负责文物修复。林轩问,她同事离职的原因是什么。苏雨涵说当时馆里有一批文物被盗,她同事被怀疑参与了,但没有证据,最后她同事主动辞职了。

    

    林轩听到这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锁上,回到柜台边,说他需要知道,苏雨涵的同事,现在在外省那家公司具体做什么。

    

    苏雨涵说她可以试着联系一下,但不保证能问出来。林轩说让她试试。

    

    苏雨涵拿出手机,当场拨了个号码,响了几声,对方接了,苏雨涵说了几句,对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什么,苏雨涵的表情变了,她挂了电话,看着林轩,说她同事说,她现在不在外省,她在本地,就在老街附近,而且她说,她今天上午刚去过林轩的铺子。

    

    林轩听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修车铺门口那辆外省牌照的车,还在,但车里的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