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再续,书接上回。
上回说到,香川成政一面吩咐部下处理艺人村善后,一面听取艺人神乐风若丸的指证。岛津义潮、陈禺、藤原雅序三人,则在屋外屏息偷听。
待到对话将毕,香川成政让神乐风若丸协助登记与敛尸的官兵,寻找齐田与青儿的下落,又假意应允会彻查陈禺,一番安抚,将其情绪稳住。随后,他唤来侍大将,命人带神乐风若丸前去辨认。
打发走神乐与侍大将,香川成政才折回先前众人议事的房舍。
推门而入,众人早已返回。他扫过众人神色,笑问道:“你们刚才都出去了?”
众人点头。
“去做什么了?”
岛津义潮略带调侃:“去偷听你审案。”
香川成政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道:“那正好,我省得再从头解释一遍。”
伊达宗秀却笑道:“话不能这么说,偷听的只有三位,我们三个只是望风,具体内容并不清楚。”说罢,与今川元上、上杉礼信相视一眼。
岛津义潮这才慢条斯理,将方才屋内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一遍,香川成政在旁不时点头,补充几处细节。
陈禺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香川成政分明看穿了神乐风若丸的偏执与片面,并未将指控放在心上;忧的是,齐田与青儿已然暴露,虽早已安排撤离,日后再想联络,便难上加难。
更关键的是,神乐口中爆出的四个名字——提及最多的是自己,其次藤原雅序、慕容正德,均与自己紧密相关。神乐本不了解自己身边人事,更不知道慕容正德和藤原雅序和自己的关系,这段证词反倒更显真实。齐田等人当夜反复提及他与亲近之人,十有八九,正是在谋划针对他的布局。
至于独孤礼,他从未听过此人。可若将齐田、铜先生、慕容正德等人,与去年波斯光明神教三船被劫一事联系起来,这独孤礼,很可能也是其中一员。
众人听完复述,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陈禺身上——整件事,明里暗里都与他牵扯最深。
陈禺见众人望来,知道该轮到自己开口,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要听我的看法,此事与我相关之处,大致有三。第一,我与藤原特使先前前来调查,并未察觉艺人被人调换,这是我的疏忽……”
香川成政立刻打断:“陈公子不必自责。你本是为海贸而来,能相助调查城防隐患,已是极大情分,这本非你职责所在,谈不上失职。”
陈禺颔首谢过,继续道:“第二,神乐说齐田三人交谈中,反复提及我,甚至还有藤原特使。”他看向藤原雅序。
藤原雅序想起方才情急之下握住陈禺的手,被岛津义潮看在眼里,脸颊微热,低下头去。
众人目光随之一扫,又落回陈禺身上。
“因此我猜测,他们所谋之事,很可能与海贸有关。”
众人发出一声了然的低呼,都觉得这般推断合情合理。
“第三,便是所谓我在村外杀人一事。”陈禺语气平静,“当时情形,今川将军的家臣王宗步全程在场,最有发言权。正如香川将军所言,我杀的是来袭的杀手,并不能证明便是艺人。若这些杀手当真披着艺人身份,只能说明,这些人本就不简单。”
众人纷纷点头,唯有岛津义潮垂眸望着地面,一言不发。陈禺心中清楚,对方已看出他有所隐瞒,索性不再遮掩,反而主动抛出疑问。
“还有几处,我始终想不明白。”他缓缓道,“神乐提到两人,慕容正德是我失踪已久的师父,我也在一直找他,另外还有一个独孤礼是谁,我从未听过。”
此言一出,岛津义潮终于抬首点头,众人也凝神细听。
陈禺继续道:“再者,他口中那‘偷天换日’之语,我总觉得太过凑巧,像是刻意说给人听的。”
伊达宗秀立刻附和:“我也有此感,那番话,仿佛就是专门讲给我们听的。”
陈禺点头:“所以我十分怀疑,当时神乐藏身之处,早已被齐田三人察觉,甚至认出了他,那些话,是故意演给他听的。”
上杉礼信一拍额头:“陈公子是说,神乐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对方的棋子?”
“正是。”
香川成政接过话头,目光深沉:“若真是如此,布局便清晰了。若无今晚这场屠村,神乐提前在将军府发难,将这番说辞抛出,我们很可能会对陈公子心生怀疑,甚至将他扣留。中原群豪必定不服,府中势必僵持,这边艺人村,便可以从容屠灭、销毁证据。阴差阳错,陈禺中途离府,神乐风若丸又求我们赶来求援,更有我的亲信告知城西部队有异动,才让你及时拦下屠村主将,才有我们今日在此议事的局面。”
今川元上皱眉:“敌人竟能算到这一步?就不怕神乐中途变卦?”
岛津义潮淡淡开口:“他们不怕。神乐本就对陈公子怀有敌意,再加上‘友人被杀’的刺激,报仇告发几乎是必然。何时出发、何时递话,全由青儿拿捏,由背后之人掌控。”
今川元上继续问:“如何拿捏?”
岛津义潮解释道,“如果青儿想他早点过来告发,就早点把陈公子杀人的事情告知他,如果想他晚一点出发,就晚一点把事情告知他。”
说罢,他略带歉意看向陈禺:“我就事论事,陈公子莫怪。”
陈禺连忙道:“岛津将军言中事理,在下心中明白,何怪之有。”
就在此时,香川成政顺着二人对话。忽然看向陈禺,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对了,陈公子,你还未回答我,为何会在这里?”
这已是他第三次发问。
第一次问起,恰逢屠村事发,香川成政权衡轻重,立即处理军务;
第二次追问,又被神乐风若丸闯闹打断;
如今第三次,事不过三,再无推脱余地。
众人目光齐齐聚来。
陈禺从容开口:“今日下午,我带波斯友人见过岛津将军。彼处与我有几分交情,晚间局势动荡,我本想前往西郊通知一声,恰好撞见大队官兵向西集结。我起初以为是香川将军的部署,只在远处山岗观望,直到看见足轻对艺人下手,方才出手阻止。刚一靠近,便见几名军官脱去甲胄,欲对女艺人施暴,我立即将其斩杀,取了胸甲头盔应急,这才混入阵中。”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点头。
这番话自然真假参半——真正前去通知波斯人的是赵姑娘与云海月,并非他本人,但说辞合情合理,旁人无从挑剔。
香川成政故作恍然,温声道:“原来如此。陈公子想必还未与波斯友人细说详情,你与岛津将军,便一同前往镇邪寺,告知一声吧。”
岛津义潮脸色微变。
他对外只说波斯人是来谈海贸,可心中清楚,只要一天不找回那些被俘的波斯高层,或者最终发现那些高层全数遇害,光明神教仍将他视为仇人。让他自己和陈禺前往,无异于自投险境,去了才怪。
当即转向藤原雅序:“藤原特使日后也要主持海贸事务,此事与你也息息相关,不如你代我,与陈公子同去?”
藤原雅序微一怔,随即明白他的难处,立刻点头应允。
二人谢过香川成政,藤原雅序将先前作为信物的短刀奉还给香川,随即牵马离去。临行前,香川还特意叮嘱,避开神乐风若丸,免生无谓争执。
两人策马直奔镇邪寺。
他们心中清楚,此行还有一件要事——让赵姑娘尽快联络初代,转告裕止:游女屋已因神乐风若丸这条变数,随时可能被香川成政盯上,一旦让香川成政和岛津义潮彻查,便有暴露之危。
两人不能亲自前往,只因香川成政未必完全信任他们,极可能派人尾随查证。若他们不去镇邪寺,反而会加重怀疑。虽说神乐风若丸的指控已被香川全盘否定,但细川赖之、香川成政对陈禺的怀疑,早在今日大乱之前便已存在,是纯粹的立场猜忌,还是握有暗地证据,他至今仍不清楚。
此时镇邪寺外,负责夜巡的正是波斯光明神教的昆图、昆博。陈禺今晚来去艺人村已经打过照面。而且官军两次大举集结,早已惊动寺中人,加紧了巡逻。
所以昆图和昆博很快就接上了陈禺与藤原雅序,立刻将其带入寺中。
常胜宝树王、明姐姐等人相继出来迎接。陈禺知道事态紧急,当即找到赵姑娘与明姐姐,简略说明将军府惊变、艺人村屠村、以及神乐风若丸的供词。
常胜宝树王当机立断,命流云三使护送赵姑娘、云海月前去联络初代,再将二人平安送回藤原雅序府邸,而后返回复命。陈禺与藤原雅序则暂留寺中,对口供、稳局面,先应付过香川成政可能的追查,再行离开。
两人本还有事想问明姐姐,可眼下局势紧迫,只得暂且压下。
赵姑娘、云海月与流云三使五骑迅速出发,不多时便消失在林间夜色中。常胜宝树王又派教中三位轻功高手,潜伏游女屋附近,一则接应五人,必要时候示警,二则传递为镇邪寺这边消息。
陈禺抬头望月,已过子时。回想这一日连场恶战、连番算计,一股难以抵挡的疲惫骤然席卷全身,身形一晃,几乎跌倒。
常胜宝树王连忙上前扶住。他清楚陈禺这一日耗力极巨:清晨破飞天异象,正午斗三名武艺绝伦的假足利义满,下午带波斯光明神教三位高层去赴岛津居所谈判,晚间又在艺人村浴血截杀,件件都是心力交瘁之事,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众人将他扶入一间静室,令教中精通医术者为他推拿舒缓。不多时,室内便响起陈禺沉稳的鼾声。
藤原雅序待众人退去,悄悄在他身旁躺下。连日奔波、周旋应对,她虽不如陈禺厮杀频繁,可心力消耗同样惊人,倦意一涌,也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寺外便传来人声嘈杂。藤原雅序惊醒出门,果然见到香川成政一行人赶到——陈禺的预判半点不差,对方终究还是前来核实。
常胜宝树王等人早已串好说辞,应对滴水不漏。
岛津义潮不敢单独与波斯人相见,可如今跟着香川的一两百人的大队人马,胆气顿生,当场对波斯高层指天发誓,定会尽力相助。香川等人只当他说的是海贸事务,波斯高层却心知是寻人旧案,面上感激不尽,内里依旧提防,场面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各怀心思。
香川与岛津问及陈禺,常胜宝树王只说他连日劳累,已然睡熟。两人起初半信半疑,直到藤原雅序引他们入内,亲眼见到陈禺酣睡不醒,这才彻底放心。
岛津义潮见状,更是卖力表演,再三恳请波斯人好生照料陈禺。
在香川成政等一众的眼中,仿佛对方给陈禺面子,全是看他的情面。众人无不惊讶,不是听细川赖之说岛津义潮和陈禺可能有所误会吗?怎么两人关系已经好到这个地步?
藤原雅序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今日危局中,岛津毕竟数次出手相助,先是听陈禺说,在细川赖之设局中和陈禺一起破了飞天异象,然后是帮陈禺平了围棋,更关键的是在足利义满受到袭击时,他挺身而出吓退了杀手,再接下来帮和波斯光明神教高层谈判时又表现出极大的坦诚和善意,最后在今晚艺人村大战时帮陈禺鉴定了长枪,洗清了嫌疑。只盼他当真如自己所言,是先前遇人不贤,如今真心改过。
一番客套完毕,常胜宝树王送走香川一行,又命昆图、昆博悄悄尾随,察看对方归途动向。
艺人村一事看似暂告一段落,可谁都清楚,细川赖之与潜藏在京都的地下组织,全面交锋才刚刚开始。
日后局势如何演变,陈禺又将如何在多方夹缝中立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